得到了關於弟弟們探視時間的明確答覆,胤禔心中稍定,但另一個沉甸甸的疑問,卻如同跗骨之蛆,始終盤踞在他心頭,讓他難以真正安寧。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眼前這位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白眉老僧,嘴唇囁嚅了幾下,那個關於「老四」的問題幾乎要衝口而出,卻又被他強行嚥了回去。 閒時看書選,.超愜意
此事關係重大,牽涉甚廣,他不能問得太直白,以免橫生枝節。
他頓了頓,換了一種更為迂迴的方式,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謹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大師……胤禔還有一事,心中實在難安,不知……不知當問不當問……」
他話未說盡,但那雙緊盯著老僧的眼睛,已然泄露了他內心的掙紮與探究。
老四那小子……他到底知不知情?他在這樁滔天陰謀裡,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
額娘待他如親生,佟佳氏是他的母族,他……他真的能全然站在保成這邊嗎?
老僧靜靜地聽著,並未因胤禔的遲疑而不耐。
他那雙彷彿能映照人心的眼眸,平靜地回視著胤禔,似乎早已看穿了他那未竟之語背後深藏的疑慮與恐懼。
就在胤禔以為他不會回答,或者會以天機不可泄露來推脫時,老僧卻緩緩地、極其清晰地開了口,聲音依舊空靈,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
「阿彌陀佛。施主所慮,老衲略知一二。」
他並沒有點名道姓,甚至沒有提及任何具體的人或事,但他的話語,卻像是一把精準的鑰匙,瞬間開啟了胤禔心中的枷鎖:
「世間緣法,錯綜複雜。然,真金不怕火煉,赤誠之心,亦非外物可輕易動搖。」
他的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內殿的方向,語氣帶著一種篤定,「有人,其心所向,早已明朗,絕非區區血緣或利益所能裹挾。
其立場之堅,猶如磐石,自始至終,皆繫於一人之身。」
這番話,如同撥雲見日,瞬間驅散了胤禔心中大半的陰霾!
胤禔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是釋然,是慶幸,甚至還有一絲……為自己之前那片刻的懷疑而感到的羞愧。
然而,老僧的話還未說完。他頓了頓,繼續用那種玄妙的語調,給出了胤禔最想知道的另一個答案:
「至於那場『風波』之起因,漩渦深處,濁浪滔天。然,池魚之殃,亦有倖免。那位施主……」
他在這裡做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彷彿在確認什麼,然後才緩緩道,「身處局中,卻心在局外。對此中關竅,確係……不知情。」
不知情!
這兩個字,如同最終判決,徹底洗清了胤禛身上可能存在的嫌疑!
他不是同謀,甚至可能一直被蒙在鼓裡!
胤禔猛地鬆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看向老僧,眼中充滿了感激,再次深深一揖,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鄭重:
「胤禔……多謝大師!解惑之恩,沒齒難忘!」
老僧微微頷首,接受了這份謝意,便重新閉上雙眼,不再多言。
*
得了老僧那番雖未明說、卻已然足夠清晰的暗示,胤禔心中那塊關於胤禛的巨石,總算是被挪開了大半。
他對著重新閉目調息的老僧再次鄭重一揖,這才轉身,步履略顯輕快地朝著內殿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入殿門的那一刻,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放緩、頓住了。
廊下的穿堂風吹過他因疲憊而發熱的額頭,帶來一絲清醒的涼意。
他臉上的那絲如釋重負漸漸收斂,眉頭重新習慣性地微微蹙起。
大師手段通玄,所言應當不虛。
老四那小子……對保成的心思,也確實不似作偽。
如此看來,他基本上可以排除嫌疑了。
這個結論讓他心頭鬆快了不少,至少不必在擔憂保成安危的同時,還要分神去防備、猜忌自己的親兄弟。
這無疑讓本已艱難的局麵,少了些許內部的隱憂。
但是……
胤禔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冷靜。
他自幼長於宮廷,後又征戰沙場,見慣了人心詭譎與世事無常。
他深知,信任固然重要,但絕對的信任,在某些時候,也可能成為致命的弱點。
大師雖如此說,但……此事關係太過重大,牽扯的是保成的性命,是大清的國本!
老四或許本人無心,可他身後站著的是盤根錯節的佟佳氏!
那佟國維老奸巨猾,誰能保證他沒有在自己這個「外甥」身邊埋下什麼暗棋?
或者,利用了老四的某些無心之言、無意之舉?
再者,大師也說了,他隻是「不知情」,並非與佟佳氏毫無關聯。
血脈親情,養育之恩,這些羈絆,豈是那麼容易就能徹底割裂的?
萬一……萬一事到臨頭,佟佳氏狗急跳牆,利用這層關係脅迫老四,或是老四自己因情勢所迫而動搖……
想到這裡,胤禔剛剛放鬆的心絃再次繃緊。
他不能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老僧的一句推斷和老四過往的表現上。
在真相徹底水落石出,在佟佳氏被連根拔起之前,任何與佟佳氏有密切關聯的人,都不能完全掉以輕心。
如今尚不能就此下定論,還需……好好盯著纔是。
一個冷靜而清晰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成型。
這不是不信任,而是必要的謹慎。
他需要確保,在老四那邊,不會出現任何可能傷害到保成的、哪怕隻是萬分之一的疏漏或意外。
他定了定神,臉上恢復了慣有的沉穩與冷峻,邁步走入內殿。
康熙依舊維持著之前的姿勢,緊握著胤礽的手,彷彿一尊凝固的雕像。
胤禔沒有打擾,隻是默默地回到自己之前的位置,繼續履行著他守護的職責。
隻是,在他看向榻上弟弟那痛苦睡顏的間隙,他的餘光,會偶爾掃過殿外的方向,心中已然開始盤算,該如何不動聲色地、在不引起老四反感與皇阿瑪疑心的情況下,加強對景仁宮以及胤禛身邊動向的關注。
他要的,不是兄弟鬩牆,而是一份確保萬無一失的穩妥。
在這風雨飄搖的時刻,他必須比任何人都要想得更多,看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