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培盛看著胤禛越發清減的下頜和眼底那無法掩飾的青黑,心裡疼得跟什麼似的。
他跟隨胤禛多年,深知主子與太子殿下情誼非同一般,更明白主子此刻心中定然是翻江倒海。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大著膽子,聲音裡帶上了更深的懇切,甚至搬出了那位最能觸動胤禛心絃的人:
「主子爺……」
蘇培盛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近乎哄勸的語氣,「您就算不為自己個兒著想,也……也為太子殿下想想啊。 【記住本站域名 超貼心,.等你讀 】
殿下他……他最是疼惜您不過的。
若是殿下知道,您因為擔心他,這般不顧惜自己的身子,連口飯都不肯吃,連口水都不願喝……殿下他心裡該有多難過?
他如今正病著,需要靜養,若是再為您懸心,這……這豈不是更不利於殿下康復嗎?」
這番話,如同精準的銀針,輕輕刺中了胤禛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是啊……二哥…他的二哥。
從小到大,二哥最看不得他受委屈,看不得他生病,看不得他有一絲一毫的不適。
若是讓二哥知道,他現在這般自苦……以二哥那性子,就算躺在病榻上,隻怕也要強撐著精神來操心他、數落他。
他怎麼能……再讓病中的二哥,為他擔心?
這個念頭湧上心頭,胸口那堵著的硬塊彷彿鬆動了一絲。
他不能倒下,他得保重自己。
他還要留著精力,去查清真相,去守護二哥。
若是他自己先垮了,還談何其他?
胤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多了一絲妥協。
他輕輕將茶杯放下,發出細微的磕碰聲,然後對著蘇培盛,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蘇培盛一直緊盯著主子的反應,見狀,心中一塊大石頓時落地,臉上瞬間露出如釋重負的欣喜,連忙應道:「嗻!奴才這就給您佈菜!」
他手腳麻利地將食盒裡的清粥小菜一一取出,擺在書案一角。
一碗熬得米油盈潤的碧粳米粥,旁邊配著三樣精緻小菜:一碟清爽脆嫩的醋溜綠豆芽,一碟淋了麻油的胭脂鵝脯切得薄如紙片,還有一碟小巧玲瓏的蝦仁蒸餃,皮薄透亮,隱約可見內裡粉嫩的蝦仁。
胤禛拿起銀箸,動作有些遲緩,但終究是開始一口一口地吃了起來。
粥是溫熱的,順著食道滑下,彷彿也將那冰封的心腸熨帖得稍稍回暖了一些。
蘇培盛在一旁靜靜伺候著,看著胤禛終於肯進食,心裡纔算稍稍踏實了些。
他不敢出聲打擾,隻是更加專注地留意著胤禛的細微動作,適時地添上半碗溫熱的粥,或將小菜碟子輕輕推近些。
殿內一時隻剩下銀匙偶爾觸碰碗沿的細微聲響,以及燭火燃燒時穩定的劈啪聲。
蘇培盛看著胤禛雖然吃得慢,但動作穩定,一口接一口,那懸了許久的心,終於往下落了落。
好了,好了, 他在心裡默默唸叨,隻要肯吃東西,就沒事了。
不管前頭有多少艱難,多少糟心事兒,隻要這口氣還順,這飯還能吃得下,就有了支撐下去的力氣。
*
與此同時,詔獄之內。
潮濕冰冷的石壁上凝結著水珠,緩慢地滴落,在死寂中發出單調而清晰的迴響。
刑架之上,曾經權傾朝野的佟國維,此刻已是奄奄一息。
華麗的官袍早已被撕扯成沾滿汙血的布條,裸露的麵板上幾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地方,新舊傷疤疊加,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見骨。
康熙的旨意明確而殘酷——生不如死。
不僅要他們付出代價,更要他們清晰地感受這代價帶來的每一分痛苦,在無盡的折磨中懺悔和消亡。
劇痛如同潮水,一**衝擊著佟國維早已模糊的意識。
在疼痛的間隙,殘存的思緒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恨意,如同毒藤般纏繞著他最後的心神。
他恨康熙的冷酷無情,恨太子的存在擋了路,更恨……恨那個他寄予厚望,卻最終讓他功虧一簣、甚至可能反噬自身的人——胤禛!
胤禛……那個蠢貨!
一個無聲的、充滿惡毒和鄙夷的念頭,在佟國維破碎的意識中翻滾。
他眼前彷彿又浮現出胤禛那張冷峻的臉,那雙看向胤礽時,總是帶著不自知的依賴與全然信任的眼睛。
他看不出來嗎?!胤礽那小子,分明就是在防著他!
佟國維在心中瘋狂地嘶吼,儘管他連動一動嘴唇的力氣都沒有了。
什麼兄弟情深!呸!
天家無父子,何況兄弟!
胤礽對他胤禛那些好,不過是籠絡人心的手段,是故作姿態!
就是裝得再好,那眼神裡、那細微處的安排,能沒有一絲疏離和提防嗎?!
隻有胤禛那個被豬油蒙了心的傻子,才會把那點虛情假意當成寶!
他想起了這些年,自己多少次明裡暗裡地提醒、點撥甚至是警告胤禛。
記得有一次,胤礽得了皇上的嘉獎,賞賜了不少好東西,也分潤了些給各位弟弟。
他私下對胤禛說:「四阿哥,太子殿下這是施恩呢,您可得心裡有數,別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前程。」
當時胤禛是怎麼回他的?
那個平日裡在他麵前還算恭敬的皇子,瞬間就沉了臉,語氣冷得像冰:「大人慎言!太子二哥待我等兄弟一向寬厚,此乃手足之情,豈是外人可以妄加揣測的?此話休要再提!」
還有一次,他好不容易在江南尋到一位謀士,本想引薦給胤禛,增加其羽翼,話裡話外暗示要與東宮有所區分。
結果胤禛直接拂袖而去,一連數月對他冷淡疏遠。
每次……每次都是這樣!
一想到那些被硬邦邦頂回來的場麵,佟國維就覺得一股無名邪火灼燒著五臟六腑,比身上的刑傷更讓他痛苦。
他是為了誰?!
他這般殫精竭慮,苦心謀劃,不都是為了他愛新覺羅·胤禛嗎?!
不都是為了他們佟佳一族的榮耀,能隨著他更上一層樓嗎?!
在他看來,胤禛就是一塊冥頑不靈的石頭,捂不熱,點不透!
自己將全族的命運賭在他身上,為他鋪路,為他掃清障礙,可這個蠢貨呢?
非但不領情,反而一次次站在太子那邊,用那種看髒東西一樣的眼神看著他這個一心為他籌謀的人!
不識好人心!
不知好歹的東西!
無盡的怨恨和憋屈幾乎要將他最後的意識吞噬。
他彷彿已經看到,即便沒有這次的事情,以胤禛對太子的那種愚忠,將來也絕不可能按照他設定的道路去走,去爭,去搶!
他佟佳氏的投資,註定血本無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