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胸中的滔天恨意與殺意如同岩漿般翻湧,幾乎要將他最後的理智焚燒殆盡。
然而,就在他即將被這股暴戾情緒完全吞噬之際,眼角餘光瞥見了旁邊椅子上那道愈發萎靡的身影。
老僧靜靜地坐在那裡,頭顱低垂,原本寶相莊嚴的臉上此刻灰敗不堪,連那雪白的長眉和鬍鬚都彷彿失去了光澤,氣息微弱得幾乎與殿內沉寂的空氣融為一體。 ->.
他雙手無力地搭在膝上,連維持結印的力氣似乎都沒有了,整個人像是一盞即將油盡燈枯的古燈。
這情形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康熙心頭部分狂躁的怒火,讓他猛地清醒過來。
是了,現在還不是徹底清算的時候,保成的性命還繫於這位大師之手!
若大師因此倒下,那纔是真正的萬事皆休!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快步走到老僧麵前,聲音因之前的情緒激動和此刻的擔憂而顯得異常沙啞: 「大師!您……您感覺如何?」
老僧聞言,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抬起頭,那雙原本深邃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甚至有些渙散。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細若遊絲的聲音: 「阿彌陀佛……有勞陛下……掛心……老衲……還……還好……」
這斷斷續續、氣若遊絲的回答,任誰都能聽出其中的勉強和虛弱。
康熙的心一下子揪緊了,他看得分明,大師為了與保成溝通那番話,耗損之大,遠超想像,此刻恐怕已是強弩之末。
「大師切莫逞強!」 康熙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和關切, 「您為保成耗費如此心力,朕感激不盡,豈能再看您如此煎熬?您必須立刻休息!」
他不再給老僧推辭的機會,立刻轉頭,對候在殿外的心腹太監厲聲吩咐道: 「來人!立刻收拾出乾清宮最近的暖閣,務必安靜舒適!小心扶大師過去休息!
傳朕口諭,調太醫院院判親自帶人守在暖閣外,大師若有任何需要,即刻滿足,不得有誤!
沒有朕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打擾大師清修!」
「喳!」 幾個機靈的太監連忙應聲,輕手輕腳卻又效率極高地上前。
兩人一左一右,極其小心地攙扶起幾乎無法自行站立的老僧,他們的動作輕柔得彷彿在搬運一件易碎的琉璃。
老僧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確實已無力支撐,隻能任由太監們攙扶著,腳步虛浮地向外走去。
在經過康熙身邊時,他極其微弱地動了動嘴唇,似乎想交代什麼,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康熙目送著那虛弱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心中五味雜陳。
感激、愧疚、擔憂……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他深知,這位突然出現的神秘高僧,已然成了挽救他兒子性命最關鍵、也是唯一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仇恨需要清算,但必須是在確保保成安然無恙之後!
眼下,他必須穩住,必須為大師創造最好的恢復條件,必須確保後續的救治能夠順利進行。
他轉身,再次走向內殿。
此刻,守護在兒子身邊,等待黎明,等待下一輪未知的考驗,成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
康熙輕輕推開內殿的門,步履沉重地走了進去。
殿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那份縈繞在胤礽周身、彷彿隨時會將他帶走的死寂。
他揮退了所有宮人,獨自一人,緩緩走到龍榻邊,在那張熟悉的繡墩上坐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一瞬不瞬地凝視著榻上沉睡的兒子。
胤礽的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唇上塗著深色的藥膏,襯得膚色愈發沒有血色。
那雙總是含著溫潤笑意或靈動神采的眼睛緊閉著,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呼吸微弱而均勻,彷彿下一刻就會停止。
就是這樣安靜的、脆弱的睡顏,卻讓康熙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怕,他怕極了。
這幾日,他幾乎不敢閤眼。
隻要一閉上眼,那些光怪陸離、令人窒息的噩夢便會如潮水般湧來——他夢見他的孩子在他懷裡一點點變冷,無論他如何呼喚、如何緊緊擁抱,那點微弱的生機還是如同流沙般從他指縫間溜走;
他夢見那具單薄的身體被無盡的黑暗吞噬,他拚命伸手去抓,卻隻抓到一片虛無;
他夢見他的孩子用那雙空洞的眼睛望著他,輕聲說:「皇阿瑪,兒臣撐不住了……」然後便化作點點螢光,消散在空氣中……
每一次從這樣的噩夢中驚醒,他都渾身冷汗,心臟狂跳不止,必須立刻衝到榻前,親手確認他的保成還在呼吸,那冰涼的手還有一絲溫度,他才能勉強壓下那滅頂的恐懼。
此刻,他就這樣守著,睜大眼睛看著。他不敢眨眼,生怕就在那一瞬間,兒子的胸膛就不再起伏。
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怕驚擾了這脆弱的安寧。
「保成……」 他極輕極輕地喚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如同囈語,伸出手,用指尖極其小心地、顫抖地碰了碰胤礽露在錦被外的手背。
那冰涼的觸感讓他心頭一顫,連忙又縮回手,彷彿那冰涼是什麼不祥的預兆。
他就這樣看著,描摹著兒子的眉眼,彷彿要將這副模樣深深地、永久地刻進自己的靈魂裡。
他心中充滿了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恐慌——他怕這真的是最後一眼,怕此刻的靜謐之後便是永恆的別離。
「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他在心裡無聲地祈求著,彷彿多看一眼,就能將兒子的生命多留住一分。
那平日裡如山嶽般穩固的帝王之心,此刻脆弱得不堪一擊,完全被一個父親最原始的、對失去骨肉的恐懼所淹沒。
長夜漫漫,燭淚無聲堆積。
康熙就那樣僵直地坐在那裡,如同一尊守護著稀世珍寶的石像,與無形的命運進行著一場無聲而絕望的對峙。
他什麼都可以不要,他隻要他的孩子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