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的胤礽,靜靜地躺著,彷彿一尊易碎的玉瓷人偶。
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彷彿所有的生命力都已流逝,唯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著。
往日裡那雙神采飛揚的鳳眸緊閉著,長而密的睫毛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也無意識地微蹙著,彷彿仍在承受著無盡的痛苦。
一股難以言喻的、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間攫住了胤禔的心臟,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眼前陣陣發黑。 【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多,.任你選 】
他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揉搓,快要碎裂開來。
他死死咬住牙關,牙齦都滲出了血腥味,才勉強將衝到喉嚨口的悲鳴嚥了回去。
可那滔天的痛楚如何能輕易壓下?
胤禔的眼眶通紅,血絲密佈,如同瀕臨絕境的困獸。
他踉蹌著,幾乎是跌跪在胤礽的榻前,動作卻輕得不能再輕,生怕帶起一絲風驚擾了榻上的人。
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碰一碰弟弟的臉頰,確認他的溫度,卻在即將觸碰到的那一刻,猛地停住,手指蜷縮,緊緊握成了拳,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俯下身,額頭幾乎要抵在冰冷的榻沿上,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破碎不堪的氣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淋淋的心口挖出來的:
「保成……保成……」
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掩飾的哭腔。
他一遍又一遍地低喚著弟弟的名字,彷彿這樣就能將對方從沉眠中喚醒。
「怎麼……怎麼會……」
胤禔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出破碎的氣音。
一股尖銳的、彷彿心臟被生生撕裂的劇痛猛地攫住了他,比之前在阿哥所時那莫名的心痛要清晰劇烈千百倍!
他看著胤礽放在錦被外的那隻手腕,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上麵還有清理傷口後留下的淡淡藥漬。
胤禔疼得心都要碎了。
他自幼習武,在戰場上見慣了生死,受過再重的傷也沒掉過一滴眼淚。
可此刻,看著自己捧在手心裡疼的弟弟這般了無生氣的模樣,他的眼眶瞬間通紅,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碰弟弟的臉,卻又怕自己的粗手粗腳弄疼了他,顫抖的手指懸在半空,最終隻能無力地落下,緊緊抓住了冰冷的腳踏邊緣。
「保成……」
他壓抑到極致的、帶著濃重鼻音和哽咽的呼喚,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破碎不堪, 「保成……是大哥……大哥來了……」
胤禔俯下身,將額頭抵在冰冷的榻沿,肩膀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滾燙的淚水一滴一滴砸落在光滑的青磚地麵上,洇開小小的深色痕跡。
「疼不疼……」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 「肯定……肯定很疼…很疼…」
他想起自己那莫名的心口絞痛,那點痛尚且讓他難以忍受,保成親身承受的,又該是何等可怕的地獄?
無邊的憤怒和滔天的心疼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恨不得立刻提刀去將那些暗處的魑魅魍魎碎屍萬段!
但他還記得老僧的話,記得皇阿瑪的叮囑。
他不能亂,不能焦躁,他的情緒會影響到保成。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嘗到血腥味,才勉強將那股暴戾的殺意和崩潰的痛哭壓了下去。
他抬起頭,用袖子胡亂地擦去臉上的淚水,努力調整著呼吸,通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胤礽蒼白的麵容。
胤禔不再出聲,隻是默默地、固執地跪在那裡,用目光一遍遍描摹著弟弟的輪廓,彷彿要將自己的生命力通過這無聲的注視傳遞過去。
他在心裡一遍遍地發誓: 「保成,撐住……大哥在這兒陪著你……誰也不能再傷害你……大哥發誓……」
*
內殿裡時間彷彿凝滯。
胤禔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跪坐在榻邊,目光如同焊在了胤礽蒼白脆弱的臉上,彷彿要將這幾日缺失的注視一次性補回來。
他看著弟弟微弱的呼吸,看著那長睫投下的陰影,看著唇上刺目的傷痕,心如同被浸泡在苦水裡,一陣陣抽痛。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直到太醫端著新調配好的傷藥和乾淨的細布進來,提醒該為殿下換藥了。
康熙深吸一口氣,挽起袖子,準備親自動手。
胤禔猛地抬起頭,聲音因長時間沉默而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懇求: 「皇阿瑪……我……讓兒臣來吧。」
康熙的動作未有絲毫停頓,他甚至未曾抬眼,目光依舊膠著在胤礽毫無血色的臉上,隻緩緩搖了搖頭: 「不必,朕來。」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浸了溫水的軟巾。
動作卻極其輕柔,極輕極輕地擦拭著胤礽的額頭、臉頰,避開那些細微的傷痕。
當那布滿猙獰傷痕、有些地方甚至皮肉翻卷的掌心徹底暴露在燭光下時,胤禔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要彎下腰去。
濃重的鐵鏽味在口中瀰漫,才勉強壓下那幾乎要脫口而出的低吼。
冰涼的藥膏觸及傷口時,胤礽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胤禔緊張地看向胤礽的臉,見他並未醒來,隻是無意識的反應,這才鬆了口氣,繼續動作,額頭上卻已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好不容易上完藥,看著宮人為胤礽更換了乾淨的裡衣,一切收拾妥當,胤礽再次沉沉睡去。
胤禔看著保成即使在昏睡中,也因為藥膏的刺激而偶爾無意識地輕顫一下眉頭,他隻覺得心如刀絞,再也無法安然待在這令人窒息的內殿。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會徹底失控。
他對著康熙的背影無聲地行了一禮,然後幾乎是逃也似的,踉蹌著退出了內殿。
*
外殿,老僧依舊靜坐在蒲團上,彷彿亙古不變。
殿外的冷風一吹,胤禔才驚覺自己臉上已是一片冰涼的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