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跳動,映照著胤禔冷峻的麵孔和老僧依舊平靜無波的側臉。
老僧甚至連眼皮都未曾眨一下,依舊保持著雙手合十的姿態,彷彿那柄足以致命的兇器,隻是一片偶然飄過的落葉。
唯有他雪白的長眉,被匕首帶起的勁風微微拂動。
胤禔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冰寒,他身材高大,帶著強烈的壓迫感,目光兇狠如擇人而噬的猛虎,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徹骨,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你記好了。爺不信佛,隻信手中的刀,和心裡的人。」
「你那些玄乎其玄的話,爺聽不懂,也不信!皇阿瑪信你,是他的事!」 伴你閒,.超貼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爺隻認一點——你若能治好保成,屆時,莫說金山銀山,爺給你三跪九叩都成!」
「可你若敢耍什麼花樣,敢對保成有半分不利——」
胤禔的目光掠過那深深釘入柱子的匕首,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股近乎瘋狂的執拗: 「就算皇阿瑪護著你,就算你真有通天的本事。
爺就是拚著一切不要,削爵圈禁,萬劫不復,豁出這條命,也定將你碎屍萬段,讓你永世不得超生!爺,說到做到!」
這是他最直接、最野蠻,也是最真實的警告。
無關信仰,無關道理,隻關乎他誓死要守護的人。
殿內死寂。
燭火搖曳,將胤禔殺氣凜然的身影和老僧巋然不動的輪廓,一同投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
老僧麵對著近在咫尺、殺氣騰騰的胤禔,以及耳邊那柄仍在微微顫動的匕首。
表麵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悲憫眾生的模樣,彷彿剛才那驚險一幕隻是清風拂過。
然而,他的內心早已炸開了鍋:
【啊啊啊!這個莽夫!居然敢拿匕首嚇唬本大王!你等著!
我要告訴宿主!讓宿主收拾你!本大王要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待會就回去跟宿主告狀!讓他知道你私下裡是多麼凶神惡煞!看他以後還理不理你!!】
就在這時,房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梁九功到底不放心,聽到裡麵似乎有異響,還是硬著頭皮沖了進來,急聲道: 「大阿哥!大師!這……」
他話還沒說完,就愣住了。
隻見胤禔氣勢洶洶地站在老僧麵前,而老僧身後牆上……赫然釘著一把匕首!
梁九功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老僧頓了一下,隨後看向驚疑不定的梁九功,空靈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阿彌陀佛。」
他的聲音平和依舊,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梁總管不必驚慌。
大阿哥心繫手足,憂思過甚,情緒激盪之下,與老衲探討佛法精義,偶有……肢體動作,亦是常情。
心火過旺,需疏而非堵,老衲已然明瞭。」
梁九功眼角餘光飛快地掃過那深深釘入柱子的匕首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探討佛法?
誰家探討佛法險些把房梁拆了?
他心裡叫苦不迭,臉上卻瞬間堆起又是無奈又是敬佩的複雜笑容,連忙上前打圓場: 「大師海量!真是菩薩心腸,普度眾生,連這等……呃,『金剛怒目』式的禪機都能包容化解。」
他先是對著老僧深深一揖,語氣充滿了嘆服,隨即又轉向胤禔,話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開脫與感慨:
「大阿哥他……唉,實是性情中人,關切太子殿下之心過於熾盛,這探討起佛法來,也不免帶了幾分沙場上的爽利勁兒,讓大師見笑了。
好在大師慧眼如炬,洞悉其本心至誠,否則奴才這心吶,可真要跳到嗓子眼兒了!」
梁九功臉上那勉強擠出的笑容還沒完全展開,目光瞥向一旁梗著脖子、餘怒未消的胤禔,心裡頓時咯噔一下,叫苦不迭。
我的大阿哥誒!
這都什麼時候了,您怎麼還擺出這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您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塗?
現如今這宮裡頭,皇上正在氣頭上,太子殿下那邊情況不明,您能不能踏進乾清宮的門檻,說不定就憑這位深不可測的大師一句話!
您倒好,不說好生巴結著,剛才差點動刀子,現在眼神還跟要吃人似的……這、這眼看就要到手的探視機會,怕不是要黃!
他喉結滾動,搜腸刮肚地想著再說些什麼來挽回這岌岌可危的局麵,哪怕是把姿態放到塵埃裡,也得先穩住這位活菩薩。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誠懇,剛要開口:「大師,您千萬別往心裡去,大阿哥他實在是……」
老僧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悲憫而又略帶遺憾的神色,長嘆一聲:「罷了。」
完了。
梁九功心裡哀嘆一聲,頭皮一陣發麻。
大師連話都不讓我說了,這是連轉圜的餘地都不給了?
定是方纔大阿哥的舉動太過火,徹底惹惱了這位方外高人。
他也跟著重重嘆了口氣,臉上滿是無奈與惋惜,他看向胤禔,欲言又止。
胤禔被這兩人突如其來的嘆息和表情弄得一怔,眉頭緊鎖:「什麼罷了?梁公公,怎麼回事?」
梁九功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又像是替胤禔著急:「哎喲我的大阿哥啊!
您……您真是……方纔來的路上,大師還私下對奴才說。
太子殿下若有至親血脈、尤其是如您這般陽氣旺盛、與殿下兄弟情深的兄長在身邊,以正氣相伴,或能驅散病榻陰霾,於殿下病情大有裨益。
大師甚至說,若情況適宜,或可向皇上進言,讓您去探視一二……可您這……您這剛剛……」
他沒再說下去,隻是無可奈何地看了一眼胤禔,又偷偷瞟了一眼那被老僧身形擋住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您剛才都動刀子了,這還怎麼去?
胤禔猛地一愣: 「什麼?我……我可以去?」
巨大的驚喜瞬間衝散了他之前的戾氣。
老僧適時介麵,語氣充滿了嘆惋,目光「擔憂」地掃過胤禔:「不錯。老衲觀大阿哥與太子殿下兄弟緣深,氣場本可互補。
大阿哥久經沙場,一身凜然正氣,恰是陰晦病氣的剋星。
若殿下能感受到這份血濃於水的守護,心神安定,藥石之力方能事半功倍。隻可惜……」
他頓了頓,無奈地看了一眼胤禔,搖了搖頭,嘆息道: 「方纔之『障』,雖已驅散,但心魔易除,心火難平。
殿下如今狀況,最忌驚擾,需絕對寧靜。
若大阿哥以此狀態前去,萬一情緒失控,驚了殿下心神,或是帶入些許不安氣息,那非但不是助力,反而是催命符了……
唉,是老衲考慮不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