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看著眼前這混亂的場麵,並未立刻出聲製止,而是輕輕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充滿悲憫的嘆息,那嘆息聲彷彿具有某種魔力,竟讓激鬥中的幾人動作都為之一滯。
「阿彌陀佛。」
老僧的聲音空靈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嗔怒如烈火,焚人亦**。 【記住本站域名 ->】
諸位施主皆乃護衛宮禁的棟樑,何以同室操戈,妄動無明之火?」
他的目光落在胤禔身上,彷彿能洞悉其內心。
「憂思成執,執念化煞。這位施主,你心中熾盛如火的擔憂與焦躁,已然引動了周遭不寧之氣,反噬自身,矇蔽靈台,故有此失控之舉。」
「紅塵萬丈,孽海浮沉。且讓老衲為你拂去這心火外邪,還靈台一片清明。」
說罷,他不再多言,雙手合十,低聲念誦起一段晦澀卻莊嚴肅穆的梵文經文。
隨著他的誦念,周身那瑩白光芒似乎更盛了些。
激戰中的胤禔聞言,一拳逼退一名侍衛,抽空瞥了一眼這突然出現的老和尚,眉頭立刻皺緊,心中第一個念頭便是: 「皇阿瑪真是年紀大了,怎的連這等裝神弄鬼的僧人都信?
宮禁之中,皇城之內,竟讓這等人物隨意行走。」
他向來不信神佛,隻信手中刀劍和自身勇武。
然而,下一秒,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隨著老僧口中開始念誦低沉而祥和的梵文經文,眾人隱約看到,胤禔的周身,竟似乎真的縈繞起幾縷極其淡薄、若有若無的黑色氣息!
那氣息扭曲翻滾,彷彿帶著焦躁與暴戾之意!
胤禔自己也感覺到了某種異樣,但他隻當是打鬥激烈氣血上湧所致,對那所謂的黑氣嗤之以鼻,心中冷笑, 「裝神弄鬼!」
剛想開口斥責這妖僧惑眾——
老僧卻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以那種悲天憫人的語調說道: 「這位施主眉宇間戾氣纏繞,然眼底深處卻是一片赤誠焦灼,而非天生暴虐。
其根源並非本心之惡。
乃是至親遭難,憂思過度,心急如焚,以致心神失守,被這宮中動盪而生的陰煞穢氣趁虛而入,放大了焦躁嗔怒之念。
此非施主之過,實乃情之所至,關心則亂也。」
胤禔剛想開口罵這老和尚胡言亂語,卻猛地頓住了!
他瞬間反應過來——這老和尚根本不是在說他真的中了什麼邪煞,而是在給他找一個完美的、既能解釋他剛才衝動行為、又不會激怒皇阿瑪的理由!
他是莽撞,但不傻。
胤禔立刻意識到,若按宮規,他今日硬闖宮禁、毆打禦前侍衛,絕對是重罪!
挨頓打罰他不在乎,可若是因此被皇阿瑪禁足,這些日子怕是連保成的麵都見不到,訊息也打聽不到!
那纔是真要了他的命!
這老和尚,是在給他遞梯子下台!
電光火石間,胤禔那到了嘴邊的嗬斥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雖然一百個不信這些神神鬼鬼,但這老和尚看起來確實有幾分玄乎,而且眼下順水推舟顯然是最明智的選擇。
他臉上那暴戾的神色迅速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和「歉意」。
他停下動作,看向老僧,語氣雖然依舊硬邦邦,卻沒了之前的火藥味: 「大師……所言甚是。爺……確是因擔心太子殿下,心急如焚,一時竟……」
他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幾分不受控製的懊惱。
老僧微微頷首,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繼續用那種充滿哲理的語調道: 「關心則亂,亦是人之常情。
然暴力非是解決之道,反而易墮魔障。
施主且靜心凝神,老衲為你驅散這外邪乾擾。」
說罷,他袖袍朝著胤禔輕輕一拂,口中梵音更盛。
在眾人眼中,那幾縷纏繞胤禔的黑氣彷彿遇到剋星般,迅速消散。
老僧停止誦經,再次看向胤禔,目光中帶著瞭然與慈悲: 「阿彌陀佛。施主此刻,靈台可覺清明些許?
太子殿下玉體違和,施主憂心如焚,此乃天性至情,宛若日月之行,自然之理。
手足連心,老衲豈能不知?
然,須知憂思過甚,則如濃雲蔽日,反令慧光不顯;
執念過深,便似藤蔓纏樹,終將損及根本。
這份焦灼之情,若不能化為靜水深流般的持守,恐會先傷己身清明,再擾宮闈祥和。
於殿下而言,病中所需,正是這一方澄澈安寧之氣啊。」
他這番話,既點明瞭胤禔失控的緣由是因為擔心太子,給了他一個合理的台階下,又將他的行為歸結為「受煞氣影響」、「兄弟情深」。
而胤禔也配合地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神已然「清明」了許多,對著那些被他揍得鼻青臉腫的侍衛抱拳道: 「方纔……爺一時失控,對不住了!」
梁九功暗暗抹了把冷汗,心中對這老僧的本事更是敬畏了幾分。
而胤禔,雖然麵上順從,心裡卻對這「裝神弄鬼」的老和尚打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但更多的,是感激他及時出現,給了自己一個不至於被皇阿瑪重罰的理由。
老僧見狀,心中暗笑,麵上卻依舊莊嚴,轉向梁九功和那些侍衛:
「諸位施主皆是有目共鑒。方纔大阿哥言行失據,實非本心,乃是無明業障趁虛而入,擾其心神。
貧僧已以佛法之力,暫驅外邪,令靈台復歸清明。」
「如今穢氣既散,施主已無大礙。
諸位恪盡職守,其心可嘉,然此刻若再行阻攔,反倒有違天和,恐生變數。」
梁九功何等精明,立刻順著話頭道: 「大師佛法無邊!原來如此!大阿哥,您看這……」
胤禔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急切,順著台階下,對著老僧的方向,語氣生硬卻不再充滿火藥味: 「多謝大師點化。方纔……是爺一時情急,衝動了。」
這話既承認了錯誤,又點明瞭情急的原因,分寸拿捏得極好。
一場眼看就要鬧大的衝突,就在老僧這番玄之又玄、卻又恰到好處的「點撥」下,悄然化解。
胤禔雖然暫時按捺住了硬闖的念頭,但那雙緊盯著乾清宮方向的眼睛,卻依舊寫滿了無法掩飾的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