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沉寂。
康熙竭力消化著那「一日比一日酷烈」的可怕預告,隻覺得渾身血液都快要凍結。
他強撐著幾乎要潰散的精神,目光死死盯住老僧,隨後問出了那個他最害怕、卻又不得不問的問題,聲音因極度緊張而乾澀發顫:
「大師……」
他幾乎耗盡了氣力,才將話問完:
「既……既如此艱難,那往後六日……大師……究竟有幾分把握?」 【記住本站域名 超順暢,.隨時看 】
「朕要聽實話……大師是否有萬全之策,能……
一定能護住太子性命無虞,一定能……讓他熬過去?」
他眼中燃燒著最後一絲希冀的火苗,脆弱得彷彿一吹即滅。
老僧聞言,沉默了片刻。
他那雙原本澄澈空靈的眼眸中,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斟酌,又像是一種真實的凝重。
他微微垂下眼瞼,避開了康熙那幾乎能灼傷人的急切目光。
這細微的遲疑沒能逃過康熙緊緊盯著的目光。
他的心再次被揪緊,一種比剛才更加不祥的預感如同毒蛇般纏繞上來。
他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追問道: 「大師……可是還有什麼未盡之言?
但說無妨,無論何種情況,朕……都能承受。」
老僧緩緩抬起眼,目光與康熙對視,那裡麵不再隻有悲憫,更添了幾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彷彿重得能壓垮人的心神:
「陛下,出家人不打誑語。老衲之前所言,是基於對『纏絲』之毒的瞭解和殿下初時脈象的判斷。
然今日真正開始拔毒,深入探查之後,方纔發現……」
他頓了頓,彷彿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最終嘆了口氣: 「殿下體內情況之複雜,元氣虧損之嚴重,根基受損之深遠,遠超老衲最初預料。
毒素侵蝕之深、蔓延之廣,已近乎與殿下最後的生機完全纏繞共生。」
康熙的呼吸驟然屏住,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龍袍的袖口。
老僧繼續道,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殘酷: 「這意味著,後續拔毒的過程,非但痛苦會倍增,其風險……亦會大大提高。
每一次深入,都如同在懸崖邊走鋼絲,既要精準地剝離毒素,又不能傷及那本就搖搖欲墜的生機本源。
稍有差池,無論是毒素反噬,還是生機潰散,都將是……頃刻覆滅之局。」
他看向臉色煞白、搖搖欲墜的康熙,最終說出了那句讓康熙如墜冰窟的話: 「陛下,請恕老衲直言,即便窮盡老衲畢生修為,此番救治,亦無萬全之把握。
最多……隻有七成勝算。
之後幾日,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且最終能否成功,仍需看殿下自身的求生之誌,以及……天意。」
後麵的話他沒有說出口,但那份意味不言而喻——加速死亡。
「而且,」
老僧的聲音低沉下去, 「越是到最後關頭,毒素反撲之力便越強,殿下需要承受的痛苦和需要凝聚的意誌力便越是驚人。
能否在那極限的痛苦中守住靈台最後一絲清明,能否在那生機與毒素的最終剝離中勝出……
即便老衲竭盡所能,以畢生修為護持,亦……亦無萬全的把握。」
他抬起眼,看向臉色已然慘白如紙的康熙,一字一句道: 「之後的七日,每一步都是在萬丈深淵之上走鋼絲。
成功,則殿下涅槃重生,雖失情緣,卻得壽數;
失敗……則……功虧一簣,魂歸離恨。
此中風險,老衲必須提前告知陛下。」
這番話,如同最終判決,將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擊碎。
「七成……無萬全把握……」
康熙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險些栽倒在地。
梁九功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扶住。
他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連這位看似神通廣大的世外高人,都無法給他一個確定的承諾。
他的保成,依舊掙紮在生死線上,甚至之後的路,更加兇險莫測。
巨大的恐懼和無力感如同巨浪般將他淹沒。
康熙緩了許久,才勉強站穩。
再抬頭時,眼中已是一片赤紅,那裡麵沒有了帝王的威儀,隻剩下一個父親最原始的絕望和哀求:
「大師……真的……再無他法了嗎?七成……隻有七成……」
老僧沉默地看著他,緩緩搖頭,那沉默本身,就是最肯定的回答。
許久,他才從牙縫裡,用一種近乎虛無縹緲、卻又帶著孤注一擲狠絕的聲音問道:
「大師……告訴朕……若無此舉……保成他……還能有多少時日?」
老僧閉目沉吟片刻,緩緩道: 「依毒素侵蝕之速與殿下元氣耗損之狀……恐難撐過……半月。」
半月……
康熙閉上眼,兩行滾燙的淚無聲滑落。
一邊是半月後必死的結局,一邊是七日生不如死的痛苦折磨後,一場勝負未知的豪賭。
這選擇,殘酷得令人髮指。
但他沒有猶豫太久。
再次睜開眼時,康熙的眼中隻剩下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近乎瘋狂的平靜,他看著老僧,聲音嘶啞卻堅定無比:
「好……七成就七成!朕賭了!請大師……務必……竭盡全力!無論結果如何,朕……絕無怨言!」
看著康熙那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卻又強撐著不肯倒下的模樣,老僧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他再次雙手合十,聲音依舊空靈,卻奇異地帶上了一種能撫平焦躁的平和力量:
「阿彌陀佛。陛下,世事無常,因果難測,未來之心不可得,過去之心不可得,唯有當下之心,最為真實。
此非尋常之事,關乎殿下生死前程,陛下無需在心神激盪之時立刻給出答案。」
他目光慈和地看著康熙,緩緩道: 「至明日此時,老衲再次行功之前,陛下皆可靜心思量。
無論最終抉擇為何,遵從本心即可。」
老僧這番話,如同攜著山間清冽靈泉的微風,悄然拂過康熙幾近焚毀的心田。
雖未能立時驅散所有陰霾,卻也將那焚心蝕骨的焦灼稍稍壓下了幾分,讓他那被恐懼與混亂充斥的心神,得以獲得一絲短暫的、寶貴的清明。
是啊……
康熙緩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孩子正在生死邊緣苦苦掙紮,所有的希望都繫於他一身……他絕不能自亂陣腳,他必須冷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