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一個時辰,於康熙而言,不啻於在地獄中煎熬了百年。
內殿裡的聲音從最初的悽厲嘶喊,逐漸變為斷斷續續、氣若遊絲的呻吟。
到最後,幾乎隻剩下微不可聞的、痛苦的喘息,彷彿那具單薄的身體已然耗盡了最後一絲哭喊的力氣。
康熙的心隨著那聲音的微弱而不斷下沉,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癱軟在殿門邊,眼神空洞,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心疼和恐懼。
他幾乎將耳朵貼在了殿門上,渾身冰冷,生怕下一刻聽到的就是永恆的寂靜。
梁九功幾次想上前攙扶,都被他無聲地揮開。
終於,在一片死寂之後,內殿沉重的門扉發出「吱呀」一聲輕響,緩緩從裡麵被開啟。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實用,.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康熙如同被驚起的困獸,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踉蹌著沖了進去!
他甚至顧不上詢問,布滿血絲的眼睛第一時間就急切地搜尋著那個身影!
老僧麵色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攔了他一下,聲音比之前低沉了些: 「阿彌陀佛。陛下,今日之功已畢,殿下體內的部分毒絲已被逼出,最兇險的第一關,算是熬過去了。」
康熙聞言,緊繃到極致的心絃猛地一鬆,巨大的慶幸感衝擊著他,他連忙對著老僧就要躬身: 「多謝大師!多謝……」
老僧卻側身避開,繼續道: 「陛下不必多禮。眼下需準備溫熱的傷藥和清水,殿下此刻……」
他的話還沒說完,康熙的目光已經越過了他,落在了龍榻之上——
「保成!」
他跌跌撞撞地撲到榻邊,然而,隻看了一眼,整個人便如遭雷擊,猛地僵在原地,目眥欲裂!
他的保成……他的孩子……
隻見胤礽無聲無息地躺在那裡,彷彿一尊被打碎後又勉強拚湊起來的白玉瓷器。
原本就蒼白的臉此刻更是血色盡褪,近乎透明,濕透的烏黑鬢髮淩亂地貼在額角和臉頰,更襯得那脆弱不堪。
最刺痛康熙雙眼的是——胤礽原本淡色的下唇已被咬得血肉模糊,深深的齒印嵌在蒼白的唇瓣上,滲出的鮮血染紅了他的下頜和一小片衣襟。
而他那雙總是執筆撫琴、乾淨修長的手,此刻緊緊握成拳,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扭曲。
絲絲縷縷的鮮血正從緊握的指縫中緩緩滲出,滴落在明黃色的錦被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他整個人蜷縮著,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依舊痛苦地緊蹙著,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身體偶爾還會不受控製地輕微抽搐一下,彷彿仍在承受著那可怕的餘痛。
他該是用了多大的力氣去忍耐,才會將自己傷成這樣?!
「保成……保成……」
康熙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想碰碰孩子,想知道他到底怎麼樣了,可是手伸到一半,卻劇烈地顫抖起來,無處安放。
他怕自己稍微一碰,就會加重兒子的痛苦,就會碰碎這具彷彿一觸即潰的身體。
他手足無措地站在榻邊,像個迷路的孩子,巨大的心痛和無力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胤礽那雙緊握的、仍在滲血的手上。
「疼……阿瑪知道……知道你疼……」
康熙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聲音哽咽得語無倫次,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雙緊握的、鮮血淋漓的拳頭上。
這該是多大的痛苦,才會讓一個昏迷中的人,依舊這樣死死地傷害自己?
康熙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心痛和暴怒,用盡全身的力氣穩住顫抖不止的手。
他極輕極輕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溫柔地、一點點地,試圖掰開胤礽那緊緊攥著的、冰冷的手指。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每掰開一點,看到那掌心被指甲刺出的深深傷口和模糊的血肉,康熙的心就像是被狠狠剜掉一塊,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可那拳頭握得那樣緊,彷彿用盡了生命中最後的力量在對抗痛苦。
康熙的眼淚再次決堤,他一邊徒勞地嘗試,一邊哽咽著低語: 「鬆手……保成,鬆手……阿瑪在這兒……沒事了……都過去了……鬆手讓阿瑪看看……」
他的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帶著泣音,一遍遍地哄著,彷彿在哄一個受驚的幼童。
「鬆開……保成乖……鬆手……阿瑪在……不怕了……」
他一邊動作,一邊用極其輕柔的聲音安撫著,儘管知道兒子可能根本聽不見。
或許是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或許是痛苦暫時褪去,胤礽緊握的指尖極其輕微地鬆動了一絲。
康熙抓住這細微的變化,屏住呼吸,用指尖極其輕柔地、一點一點地,將那緊握的手指掰開。
當他終於將那兩隻傷痕累累、冰冷僵硬的手完全攤開,露出掌心那可怖的傷口時,康熙再也忍不住,猛地別過頭,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負傷野獸般的哀鳴。
他緊緊閉上眼,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整個人都被一種無以復加的心疼和無力感所淹沒。
*
宮人們低著頭,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捧著盛滿溫熱水和傷藥以及柔軟的裡衣,輕手輕腳地魚貫而入。
他們甚至不敢抬頭去看榻上的太子和守在旁邊的帝王,隻覺得殿內的空氣沉重得讓人窒息。
康熙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揮退了想要上前幫忙的宮人,啞聲道: 「都給朕退下,東西放下。」
「喳。」 宮人們如蒙大赦,將東西放在一旁的矮幾上,迅速退了出去。
康熙挽起袖子,親自擰乾一塊溫熱的軟布,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彷彿怕驚擾了一場易碎的夢。
接著,他小心翼翼地托起胤礽那隻剛剛被他掰開、依舊無力垂著的手。
掌心皮肉翻卷,深可見痕,血跡雖已稍凝,依舊觸目驚心。
康熙用沾了清水的軟綢,一點一點,極其耐心地拭去周圍的血汙。
清洗乾淨後,他取過那瑩白如玉、散發著清涼香氣的生肌止血膏,用指尖剜出一點,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塗抹在那猙獰的傷口上。
冰涼的藥膏觸及傷口,昏迷中的胤礽似乎瑟縮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極弱的抽氣。
「保成乖……上了藥就不疼了……」
康熙立刻停住動作,聲音哽咽著安撫,如同哄著幼時的他,直到那細微的反應平息,才繼續屏息凝神地塗抹。
一隻手掌的傷處理完,已耗費了不少時間。
他又托起另一隻同樣傷痕累累的手,重複著方纔極其細緻又煎熬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