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慶宮
胤礽正臨窗習字,見康熙來了,便放下筆,起身迎駕。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竟有種透明的錯覺。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伴你讀,.超順暢
「快坐著。」 康熙壓下心緒,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些, 「朕過來看看你。今日覺得如何?可還有哪裡不舒服?」
胤礽微微一笑,笑容清淺卻足以撫平一些焦躁: 「勞皇阿瑪日日掛心,兒臣實在過意不去。
兒臣無礙,隻是容易倦些,並無其他不適。許是,前些時日偶感風寒,還未徹底恢復元氣罷了。」
他看著康熙眼底難以掩飾的憂色,語氣愈發溫和,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 「皇阿瑪您瞧,兒臣今日還多用了半碗湯呢。何玉柱都說兒臣氣色比前兩日好多了。」
康熙不願意讓胤礽再反過來為自己擔心,於是強行將那股盤踞心頭的不安壓了下,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甚至帶上了一點往常的打趣語氣:
「哼,朕看你是嫌朕囉嗦,變著法兒地想趕朕走,是不是?」
胤礽失笑,配合地搖頭: 「兒臣不敢。」
康熙走到他身邊,像尋常百姓家的父親那樣,替他理了衣襟,動作輕柔,語氣也放得和緩: 「沒事就好。但太醫的話也得聽,思慮過重最是傷身。
那些繁瑣的政務、功課,若覺得累了,就放一放,不必強撐。天塌下來,還有皇阿瑪給你頂著呢。」
「萬事都沒有你的身子要緊,記住了嗎?
要好好用膳,按時服藥,不許熬夜……朕可是要隨時讓梁九功來檢查的。」
胤礽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再抬眼時,依舊是那副溫順柔和的模樣: 「兒臣記住了,定當謹遵皇阿瑪教誨,好好保重自己。」
「嗯,這才乖。」 康熙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覺手下的肩膀似乎比印象中又單薄了些,心頭那根刺又隱隱作痛,但他終究沒再說什麼,隻是又叮囑了幾句飲食起居的細節,便起身離開了。
走出毓慶宮,初夏明媚的陽光有些刺眼。
康熙站在宮簷下,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殿門,方纔強裝出的輕鬆笑意緩緩褪去,眼底沉澱下的,是化不開的濃重憂思。
一種明明感覺到有什麼不好的事情正在發生,卻抓不住、摸不著、無力阻止的巨大恐懼,如同潮水般慢慢淹沒了他。
烈日炎炎,蟬鳴聒噪。
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像盤踞在心底的幽影,找不到來源,卻無比真實。
*
太醫院的值房裡,幾位剛從毓慶宮和乾清宮輪值回來的太醫們聚在一處,皆是滿麵愁容,相顧無言。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草味,卻也壓不住那份沉甸甸的無奈。
最年輕的張太醫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揉著還有些發酸的手腕——方纔在乾清宮回話時緊張得手心全是汗,聲音裡帶著後怕: 「孫院判,您說……皇上今日這關,咱們算是過了吧?」
院判嘆了口氣,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滋味苦澀: 「今日是過了,明日呢?後日呢?殿下那脈象……唉,皇上懸著心,咱們就得日日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當差。」
另一位擅長兒科的劉太醫苦笑著介麵: 「已經好了很多了,比起早年,咱們現在已是燒了高香了!
你們是沒經歷過那時候,皇上但凡覺得殿下咳嗽聲重了些,咱們太醫院從上到下,輕則罰俸革職,重則……」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哪像現在,最多就是挨頓罵,罵完了還得讓咱們滾回來好生當差想辦法。這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臉上露出心有慼慼焉又略帶慶幸的表情。
一位鬍鬚花白的老太醫捋著鬍鬚感慨道: 「這倒是實話。說來,還是太子殿下仁厚。
每回皇上動怒,多是殿下在一旁溫言勸解,『皇阿瑪息怒,是兒臣自己不爭氣,與太醫們無乾』、『諸位大人已盡心,還需慢慢調理』……這樣的話,咱們這些年聽得還少嗎?
若非殿下屢次回護,我等項上人頭,怕是早已……」
「是啊是啊,」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 「殿下雖則體弱,可這份寬仁,真是沒得說。咱們吶,也就是仗著殿下這份仁慈,纔敢硬著頭皮日日去奏報。」
值房內一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眾人都在感念太子的恩德。
但很快,另一種更微妙的不安情緒開始蔓延。
孫院判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畫著圈,沉吟道: 「諸位同僚,你們……你們近日請脈時,可曾察覺有什麼異樣?我是指……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劉太醫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凝重: 「院判大人也有此感?下官正想提及。
殿下脈象,按說確是虛勞之徵,細弱略弦,精氣神有所虧耗,與往年春秋換季時的情形頗為相似。
可……可不知為何,下官總覺得這『虛』底下,似乎還藏著點別的什麼,極細微,極隱晦,如輕紗蔽月,霧裡看花,捕捉不到實處。」
「對對對!」 另一位太醫猛地一拍大腿, 「就是這種感覺!脈象上一切都能解釋得通,勞神費力所致嘛!
可合上殿下的氣色、還有皇上那邊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焦……
我這心裡就總是不踏實,夜裡都睡不安穩,翻來覆去地想,是不是有什麼極兇險的症候,被我們忽略了?
或者是以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方式顯現?」
張太醫年輕,膽子也小些,聞言臉色都有些發白: 「各、各位大人,您們可別嚇我!這要是萬一……萬一真是咱們學藝不精,誤判了……」
他簡直不敢想像那後果。
孫院判立刻瞪了他一眼: 「休要胡言!殿下洪福齊天,定會安然無恙!」
他這話像是在嗬斥張太醫,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和大家。「或許……或許真是我等多慮了。皇上愛子心切,焦慮過甚,連帶著我等也杯弓蛇影起來。」
他站起身,在值房裡踱了兩步,最終下定決心般說道: 「從明日起,我等再仔細些!
不僅請脈時要更凝神,殿下飲食、起居、用藥後的細微反應,乃至神色氣息的些微變化,都要一一留意,互相印證。
古籍醫案也都再翻檢一遍,看看是否有類似記載。無論如何,絕不能有半分疏漏!」
眾太醫紛紛肅容應道: 「是,院判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