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最關鍵的是身子骨!必須康健!絕不能是那等風吹就倒、藥罐子不離手的!朕不是要選個人來讓保成操心!
得是底子好,精氣神足,能好好照顧保成,將來……也好為皇家開枝散葉,綿延後嗣。」
康熙一口氣說完,端起旁邊的溫茶呷了一口,看著目瞪口呆的梁九功,淡淡道:「就按這個去找。
讓內務府和那些滿口誇讚的大臣們都仔細掂量掂量,若有合適的,再呈上來。若沒有——」
他冷哼一聲,「就不必拿些不合格的來糊弄朕!」
梁九功聽得頭皮發麻,他趕緊躬身,聲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喳……奴才遵旨。奴才這就將皇上的旨意一字不差地傳下去。」
他心裡暗想:這下,京裡怕是真要人仰馬翻好一陣子了……
其實大家已經人仰馬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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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春天本該是暖風和煦,可這幾個月的朝堂卻像是倒回了寒冬。
丹陛之下,幾位鬚髮花白的老臣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恨不得把自己縮排朝服裡的蟒紋中去。
站在前排的某位大臣偷偷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心裡叫苦不迭:「早知道……早知道當初就不該多那句嘴!提什麼太子妃人選?真是鬼迷了心竅!」
回想起月前,太子殿下氣色日漸紅潤,偶爾還能在禦前陪同議政,瞧著確實是大好了。
他們這些做臣子的,自然是滿心歡喜,一則為國本穩固,二則……誰家沒有幾個適齡的格格?
若是能攀上東宮這門親,那可是潑天的富貴和體麵。
於是幾位自詡有些老資格的重臣便試探著在奏對時提了提「太子年紀漸長,大婚之事宜早定」之類的話。
結果?結果就是被康熙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劈頭蓋臉一頓訓斥!
「太子身子才將將好些,你們就急著讓他勞神?安的什麼心!」
「朕看你們是太閒了!河道漕運的摺子批完了?西北的軍報都看透了?還有心思琢磨這些!」
那日皇上陰沉著臉,字句如冰錐,砸得幾位老臣暈頭轉向,顏麵掃地。
下朝時,幾位大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悔不當初。
「罷了罷了,罵就罵吧,」當時還有人私下安慰自己,「皇上也是愛子心切。等內務府開始操持選秀,咱們把各家好姑孃的名帖遞上去,皇上見了真人,自然就……」
可誰又能想到,那僅僅是個開始!
內務府倒是雷厲風行,緊鑼密鼓地操辦起來。
滿蒙漢八旗,所有適齡的、家世相當的貴女名冊畫像如流水般送入乾清宮。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第一批精心篩選的名單被駁回了,理由是「資質平庸」。
第二批挑了又挑的送了進去,退回的批語是「欠缺點意思」。
第三批……連內務府總管都快哭出來了,那真是拔尖裡的拔尖,結果皇上禦筆硃批:「再找!」
這還不算最折磨人的。
最讓大臣們頭皮發麻的是每日早朝。
每當議完正事,皇上總會狀似無意地提起這茬,然後用那種能凍死人的語氣開始「閒聊」。
比如今天,議完西北糧草,康熙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似笑非笑地掃過底下鵪鶉似的臣子們:
「說起來,朕近日看了不少秀女的名帖。真是讓朕大開眼界啊。」
眾臣心頭一緊,來了!
康熙點出一個姓氏,那被點到的老臣腿肚子一軟,差點跪下去,語氣平淡,卻愣是讓人聽出了嫌棄。
不等那大臣辯解,康熙又轉向另一位:「這詩朕看了,辭藻華麗,就是這哀怨之氣……是不是太重了些?東宮可不是傷春悲秋的地方。」
被點名的老臣臉都白了,他家姑娘不過是寫了首閨閣詩,怎麼就到「哀怨」了?
康熙放下茶盞,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比罵人還讓人難受:「朕原以為,諸位愛卿平日裡治國理政都是能臣幹吏,這家教門風自然也應是極好的。
如今看來……倒是朕期望過高了。」
「臣等惶恐!」底下嘩啦啦跪倒一片,心裡都在哀嚎:皇上!您到底想要什麼樣的天仙啊!
退朝的鐘聲響起時,大臣們如蒙大赦,幾乎是互相攙扶著走出太和殿。
春風拂麵,他們卻隻覺得後背發涼。
「王大人,您看這……」
「別提了,李大人,老夫回去就讓小女趕緊把詩稿燒了!」
「造孽啊……當初到底是哪個起的頭提議這事的?!」
眾人麵麵相覷,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這哪裡是選太子妃,這分明是皇上拿著放大鏡,在滿天下挑剔未來兒媳婦,順便把他們這些臣子放在火上反覆煎烤!
現在他們隻有一個念頭:後悔,總之就是非常後悔。
隻盼著皇上能早日找到那位符合所有嚴苛條件、彷彿隻應天上有的太子妃,結束這場漫長的、波及朝野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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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幾位一品大員的府邸書房內,卻仍是燭火搖曳,隱隱傳出壓抑的哀嘆聲,偶爾還夾雜著幾句幾近哽咽的抱怨。
「殿下是何等人物啊!」
一位老臣對著心腹幕僚,幾乎是捶胸頓足,「學問、品性、儀態,樣樣都是頂尖的!能侍奉這樣的儲君,是我等的福氣,朝野上下,誰不心服口服?可……可皇上他……」
他猛地收住話頭,像是怕隔牆有耳,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充滿無奈的嘆息,「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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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處朱門府邸,主人正對著滿桌珍饈毫無胃口,對著福晉連連擺手: 「別提了,夫人你是不知道今日朝上的情形……皇上那眼神,掃過來就跟刀子刮骨頭似的!
咱們家姑娘那點小事——就是上次去廟裡進香走得快了那麼半步,居然都被皇上拿出來說『行止不夠沉穩』!這……這讓人上哪兒說理去?」
他越說越委屈,聲音都帶上了顫音,「殿下那般寬仁,怎麼皇上在這事兒上就……就這麼不饒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