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暑氣被幾場秋雨洗去,庭院裡的梧桐開始零星地泛黃,偶爾一陣風過,便有幾片金蝶似的葉子打著旋兒落在窗欞上。
何玉柱捧著青瓷茶盞輕手輕腳地過來,茶湯碧綠清透,映著白瓷底,像一泓凝固的春水。
胤礽接過,淺啜一口,眉目舒展。
秋風掠過庭院,捲起幾片金黃的銀杏葉,在空中打了個旋兒,又輕輕落在他膝頭的書頁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便捷,.隨時看 】
他拾起那片葉子,對著陽光看了看,葉脈清晰如畫,邊緣已泛起焦糖色的斑駁。
「這葉子倒是好看。」他輕聲道,指尖摩挲著葉麵,若有所思。
康熙來時,正瞧見他對著滿庭秋色出神。
他眼底染上笑意,故意放重了腳步:「保成。」
胤礽回過頭,眉眼間儘是溫潤的笑意:「皇阿瑪來得正好,這茶正是滋味最好的時候。」
康熙在他身旁坐下,接過茶盞抿了一口,點頭道:「果然清冽。」
目光掃過胤礽紅潤了些的麵色,又添了句,「比前些日子精神多了。」
胤礽輕輕點頭:「兒臣也覺得身子輕快了許多。」
乾清宮的琉璃瓦上停了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跳來跳去,襯得這秋日愈發靜謐。
偶爾,兄弟們也會來坐坐,陪他說說話,雖不過寥寥數語,卻也讓這深宮多了幾分鮮活氣。
*
秋日的花,不似春日的喧鬧,倒像是歲月沉澱的私語。
菊是當然的主角——金黃的、雪白的、絳紫的,一簇簇開在疏朗的秋風裡,花瓣蜷曲如古卷殘頁,偏又帶著清苦的傲氣。
金燦燦的蟹爪菊、雪團似的銀絲菊,還有那紫紅色的墨菊,一叢叢開得正盛。
胤礽在花前駐足。
「主子,當心著涼。」何玉柱捧著件杏色夾襖過來。
胤礽有些無奈,可還是任由他給自己披上。
秋日的天空格外高遠,幾縷薄雲如紗般飄蕩,偶有雁群掠過,灑下一串清鳴。
歲月如詩,靜水流深。
*
紅牆金瓦,宮闕深深。
簷角銅鈴輕晃,似在低吟著無人聽懂的舊事;
朱廊畫棟間,幾片落葉打著旋兒墜地,又被風悄然捲走——好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
可惜這深宮裡的靜好,向來最是經不起推敲。
*
金秋的風卷著落葉掃過宮牆,鍾粹宮裡卻冷得像口枯井。
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卻驅不散屋內的陰冷。
芳苓蜷縮在床角,指尖死死攥著衣襟,指節泛白。
「額娘……」她低聲呢喃,眼眶通紅,卻不敢讓眼淚落下。
窗外傳來其他宮女的談笑聲,可那些鮮活的聲音卻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紗,怎麼也傳不進她的耳朵。
她腦子裡全是那封密信——
「事若不成,汝母性命難保。」
短短幾個字,像刀子一樣剜著她的心。
芳苓顫抖著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冰涼的觸感讓她渾身一顫。
這是佟佳氏給她的「藥」,隻要下在太子的茶裡……
可太子身邊守衛森嚴,她根本找不到機會!
「芳苓姐姐?」門外突然傳來小宮女的呼喚,「小主喚您過去呢。」
芳苓猛地將瓷瓶塞回袖中,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嗓音裡的顫抖:「……知道了,這就去。」
她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衣襟,鏡中的自己麵色慘白,眼下烏青一片。
「不能慌……不能慌……」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才鬆開。
額娘還在佟佳府裡,她若失敗,額娘必死無疑。
可若成功……她就能活嗎?
芳苓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決絕。
*
偏殿內
烏雅氏歪在軟榻上,指尖百無聊賴地撥弄著一串翡翠珠子,眼皮懶懶一掀,瞥向跪在下頭的芳苓。
「怎麼?今兒又是『沒尋著機會』?」她語氣涼涼,尾音拖得老長。
芳苓伏低身子,額頭幾乎貼地,聲音發顫:「回小主……太子身邊人手調換得太勤,奴婢、奴婢實在尋不到機會……」
「啪!」
茶盞被重重擱在案幾上,烏雅氏眯起眼,語氣陡然轉冷:「防守嚴密?膳房、茶房,每日進出多少人?灑掃的、送冰的、遞水的,哪個不是漏洞?你告訴本宮——怎麼就『找不到機會』?」
芳苓肩膀一顫,沒敢接話。
烏雅氏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眯起眼:「還是說……你壓根就不想成事?」
「奴婢不敢!」芳苓猛地抬頭,臉色煞白,「奴婢全家性命都係在這事上,怎敢不盡心?實在是……」
「行了。」烏雅氏不耐煩地擺擺手,「聽得本宮耳朵起繭子。」
「起來吧,瞧你這副喪氣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本小主虐待你了。」
芳苓戰戰兢兢地爬起來。
殿內一時寂靜,隻餘銅漏滴答作響。
良久,烏雅氏忽然轉身,臉上竟浮起一絲笑意:「罷了,此事暫且擱下。」
芳苓一愣:「小主的意思是……?」
「太子既已警覺,再硬碰硬不過是自尋死路。」
烏雅氏重新坐回榻上,指尖輕輕敲著案幾,「等吧,等他放鬆警惕……總有機會。」
芳苓張了張嘴,似想說什麼,最終卻隻低聲道:「是,奴婢明白了。」
烏雅氏瞥她一眼,忽然話鋒一轉:「你額娘近來身子如何?」
芳苓渾身一僵,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托、托小主的福,還算康健……」
「是嗎?」烏雅氏輕笑一聲,「那便好。本宮還想著,若她老人家需要什麼藥材,儘管開口。」
芳苓額頭滲出冷汗,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多謝小主關懷……」
烏雅氏瞥她一眼,忽然又陰惻惻補了句:「不過芳苓啊……」
芳苓背脊一涼:「小主請吩咐。」
「這段日子,你可得把皮繃緊了。」
烏雅氏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若讓我發現你走漏半點風聲……」
芳苓渾身發抖,連連磕頭:「奴婢不敢!奴婢就是死也絕不多嘴!」
烏雅氏滿意地點點頭,揮手道:「退下吧。」
待芳苓踉蹌退出殿外,烏雅氏臉上的笑意瞬間消散。
她盯著晃動的珠簾,眸色陰沉如墨。
窗外秋風掃過,捲起一片枯葉,啪嗒貼在窗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