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胤禛的寢殿內燭火通明。
他端坐在書案前,麵前攤開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應對策略,旁邊還擺著一盞涼透的茶。
「若皇阿瑪說『二哥身子弱,不能久留』,我便答——」
「兒臣明白,定不會讓太子二哥勞累,隻略坐片刻便走。」
「若皇阿瑪說『時間要減半』,我便答——」
他眼神一凜,語氣恭敬卻又不卑不亢:
「皇阿瑪體恤太子二哥,兒臣自當遵從,隻是太子二哥昨日還提起想念弟弟們,若兒臣去得太匆忙,反倒讓他掛心,不利於靜養。」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悶好,.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若皇阿瑪直接說『半刻鐘』,我便……」
胤禛眉頭一皺,指尖敲了敲桌麵,思索片刻後,緩緩寫下:
「兒臣謹遵聖意,隻是太子二哥若問起其他兄弟近況,兒臣是否可略答幾句?以免他憂思過重。」
*
如此反覆推演,直到窗外天色微亮,胤禛才合上紙張,揉了揉發酸的脖頸,長舒一口氣。
「這下,總該萬無一失了。」
*
翌日,乾清宮。
胤禛恭敬行禮:「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康熙正低頭批摺子,聞言抬眸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來了?」
胤禛心頭一緊,立刻打起精神,垂首應道:「是,太子殿下病中寂寥,兒臣想去陪他說說話。」
康熙「嗯」了一聲,隨手擱下硃筆,語氣隨意:「去吧,別待太久,保成需要靜養。」
胤禛一怔,準備好的長篇大論瞬間卡在喉嚨裡——就這?
他謹慎地抬眼,試探道:「皇阿瑪,兒臣……該待多久合適?」
康熙漫不經心地擺擺手:「兩刻鐘。」
胤禛:「……?」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不對啊?
大哥不是說,皇阿瑪嚴格限製時間嗎?
待他告退時,梁九功笑眯眯地送他出門,見他神色猶疑,便低聲道:「四阿哥不必緊張,萬歲爺在太子爺的勸說下,已經放寬了時辰。」
胤禛:「……」
他沉默片刻,緩緩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梁九功笑道:「昨兒用午膳的時候,太子爺提起的,萬歲爺當即就應了。」
胤禛閉了閉眼,想起自己昨日在胤禔,胤祉那兒「傾家蕩產」換來的「重要情報」,以及被強行搶走的那一匣子畫像,胸口一陣悶痛。
*
當天下午,阿哥所的庭院裡格外熱鬧。
胤禛正坐在廊下喝茶,試圖平復被坑走所有畫像的鬱結,忽然聽見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他抬眼一看——
胤禔手裡拿著一幅畫,大搖大擺地從他麵前走過,邊走邊嘖嘖讚嘆:「這畫工真是絕了,瞧瞧這眉眼,這神韻,不愧是老四的手筆!」
胤禛:「……」
還沒等他緩過神,胤祉也慢悠悠地踱了過來,手裡同樣展開一幅畫,故作驚訝道:「大哥,你這幅畫得可真傳神啊!不過我這幅也不差,瞧瞧,多生動!」
胤禔湊過去看了一眼,煞有介事地點頭:「確實不錯!不過還是我這幅更勝一籌,瞧瞧這細節,連衣角的暗紋都畫得清清楚楚!」
胤禛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發緊,指節泛白。
——這兩個人,故意的!
不遠處,老九胤禟、老十胤䄉、老十二胤祹和老十三胤祥正站在迴廊拐角,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
胤䄉壓低聲音,憋著笑:「四哥的臉色……嘖嘖,比鍋底還黑。」
胤禟搖著扇子,幸災樂禍:「難得見四哥吃癟,有意思。」
胤祹小聲嘀咕:「大哥和三哥……是不是有點缺德了?」
胤祥無奈扶額:「何止是『有點』……」
正說著,胤禔和胤祉已經一唱一和地走到了胤禛麵前。
胤禔笑眯眯道:「老四啊,你這畫技真是越來越好了,不如……再給大哥畫兩幅?」
胤祉也湊熱鬧:「是啊是啊,三哥這兒也缺一幅呢!」
胤禛:「……」
他緩緩閉了閉眼,終於破防了——
「你們……全都給我適可而止!!!」
然而,回應他的,是此起彼伏的笑聲,以及胤禔和胤祉得意洋洋的炫耀聲。
*
光陰如溪,潺潺而過。
櫻桃早已紅透,零落成泥;
芭蕉新葉又展,翠色慾滴。
烈日灼空,蟬鳴撕扯著滾燙的空氣;紫薇怒放,將枝頭燃成一片錦繡;
荷塘裡,新綻的蓮朵含著金暉,恍若釉色未乾的秘色瓷。
風過迴廊,掀動書頁的簌簌聲裡,光陰正從指縫間悄然溜走。
可這盛夏啊,依舊這般濃墨重彩,彷彿永遠停駐在最熾烈的時刻。
那些以為會永遠持續的暑氣、永遠聒噪的蟬聲、永遠絢爛的晚霞,終將在某個不經意的黃昏,隨著最後一縷灼熱的風,悄然遠去。
但此刻,且讓我們沉醉在這永不褪色的盛夏裡——
看淩霄攀上朱牆,聽驟雨敲打荷葉,任汗水浸透衣衫。
畢竟,連時光路過這絢爛時節,都會忍不住放慢腳步。
乾清宮的庭院裡,紫薇花開得正盛,一簇簇粉紫綴滿枝頭,在烈日下灼灼生輝。
碧綠的芭蕉葉舒展開來,投下一片清涼的陰影。
池塘裡的清荷亭亭玉立,粉白的花瓣上還滾動著晨露,在陽光下折射出晶瑩的光彩。
康熙站在廊下,望著院中那個執卷讀書的身影,眼底的笑意比這盛夏的陽光還要溫暖幾分。
胤礽倚在紫藤花架下的石凳上,一襲天水碧長衫隨風輕漾,襯得他如竹間新雪般清逸出塵。
雖然麵色仍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神采,正專注地落在書頁上。
偶爾有風吹過,帶起他垂落的髮絲,也送來陣陣荷香。
「保成。」康熙輕聲喚道。
胤礽聞聲抬頭,見是康熙,立刻放下書卷要起身行禮。
康熙連忙快走幾步按住他的肩:「坐著就好。」
「謝阿瑪。」胤礽眉眼彎彎,指了指身旁的石凳,「兒臣正讀到《楚辭》裡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您看這滿池荷花,倒應了景。」
康熙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碧波蕩漾間,粉荷裊娜,確實美不勝收。
他接過胤礽手中的書,隨手翻了幾頁:「身子剛好些,別太勞神。」
「兒臣已經大好了。」胤礽笑道,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紫薇花瓣,「您看,都能在這兒坐一上午了。」
確實,比起月前那奄奄一息的模樣,如今的胤礽簡直判若兩人。
雖然身形依舊清瘦,但臉上已有了血色,說話時眼中帶笑,連聲音都清朗了許多。
蟬鳴忽然大作,此起彼伏地響徹庭院。
若在往年,康熙早該皺眉命人粘竿,此刻卻覺得這聲音生機勃勃,竟有幾分悅耳。
隻要他的保成能這樣安然坐在樹下賞花聽蟬,便是再聒噪的蟬鳴,在他耳中也成了仙樂。
「想吃冰鎮的蓮子羹嗎?」康熙忽然問道,「朕讓人去準備。」
胤礽眼睛一亮:「要加些蜂蜜。」
「好,加蜂蜜。」康熙笑著應下。
微風拂過,吹落一陣花雨。
康熙伸手替兒子拂去肩頭的花瓣,心中滿是失而復得的慶幸。
真好。
天道慈悲,終究不忍將這精心雕琢的瓊枝玉樹,過早地收回九重。
於是春風又度,讓那垂落的羽睫重新染上了生機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