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
盛夏的蟬鳴忽遠忽近,殿內一縷清幽的蘭香裊裊浮動,與窗外竹影相映,愈發顯得靜謐。 【記住本站域名 ->.】
康熙坐在榻邊,眉頭始終未展,目光沉沉地望著閉目養神的胤礽。
即便陽光為他蒼白的臉頰添了幾分血色,那單薄的身形仍讓天子放心不下。 :「傳太醫。」
侍立在側的梁九功心頭一跳,連忙躬身退下。
不多時,太醫院院使領著十餘名太醫魚貫而入,在殿中央跪成一片。
「臣等參見皇上——」
康熙抬手止住眾人的行禮,聲音壓得極低:「都輕些。」
胤礽被細微的動靜驚醒,羽睫輕顫著睜開眼:「阿瑪?」
「吵著你了?」康熙立即俯身,方纔威嚴的語氣瞬間柔和下來,「朕讓太醫們再來請個平安脈。」
胤礽無奈地彎了彎唇角:「兒臣覺得好些了……」
「那也得看。」康熙不容置疑地扶他靠好,轉頭掃向太醫時,眼神又恢復了往日的淩厲,「仔細著診。」
為首的張院使戰戰兢兢上前,搭上胤礽纖細的腕子。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十餘名太醫屏息凝神,連額間滑落的汗珠都不敢擦拭。
「如何?」康熙突然出聲,驚得太醫們齊齊一顫。
張院使慌忙叩首:「回皇上,殿下脈象較上月已見起色,雖仍顯細弱,但已無澀滯之象。隻是……」
他偷瞄了眼天子的神色,「元氣虧損非一日之功,還需徐徐調養。」
康熙眸光一沉:「說清楚,到底要多久?」
太醫們頓時伏得更低,最後還是李太醫壯著膽子道:「若按眼下情形,再調養三五月,當可大安。」
胤礽見狀,輕輕扯了扯康熙的衣袖:「阿瑪,太醫們盡心盡力,是兒臣自己不爭氣……」
「胡說什麼。」康熙打斷他,轉頭對太醫們擺擺手,「都退下吧。每日的脈案要詳細記錄,若有半點差池——」
「臣等明白!」太醫們如蒙大赦,叩首退下時,官服後背都已濕透。
待殿門重新合上,康熙才泄了氣般靠在椅背上。
他伸手替胤礽掖好被角,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總算是在好轉了……」
胤礽緩緩握住康熙的手:「阿瑪也要保重龍體。」
窗外微風徐來,攜著禦苑荷塘的清香與茉莉的幽芳,輕輕掠過殿內。
冰鑒上凝結的水珠受風一激,簌簌滾落,在青磚地上洇開幾處深色的痕跡。
見康熙仍緊鎖眉頭,胤礽便撐著身子坐直了些,輕聲道:「阿瑪,您瞧,外頭的紫薇花開得正好。」
他抬手指向殿外,一樹紫紅在烈日下灼灼生輝,「兒臣還記得小時候,您抱著我在禦花園賞花,說紫薇最是堅韌,盛夏酷暑反倒開得愈盛。」
康熙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眉宇間的凝重漸漸化開,眼底浮現出幾分溫和的笑意。
胤礽微微一笑,蒼白的麵容被窗欞透進的光映得有了幾分生氣,「所以阿瑪不必憂心,兒臣定會如這紫薇一般,好好將養著。暑氣雖盛,卻也催人精神。」
康熙凝視他片刻,終是嘆了口氣,伸手撫了撫他的發頂:「朕隻是……」
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兒臣知道。但您連日操勞,眼底都泛青了。若為了兒臣累垮了身子,豈非叫兒臣愧疚難安?」
康熙沉默良久,終於點頭:「好,朕聽你的。」
他頓了頓,又板起臉道,「但你也得答應朕,按時服藥,不許再偷偷倒掉。」
胤礽眨了眨眼,露出幾分少年人的靈動:「那藥實在太苦……不過既然阿瑪發話,兒臣捏著鼻子也喝乾淨。」
康熙被他逗得搖頭失笑,眉間鬱色總算散去些許。
此時梁九功輕手輕腳地進來,奉上一碗冰鎮的蓮子羹。
胤礽接過,先捧到康熙麵前:「阿瑪先用些消暑的。」
康熙推回去:「這是給你備的。」
父子倆正讓著,忽聽外頭小太監驚呼一聲。
眾人轉頭望去,隻見那株紫薇被風掠過,漫天花瓣如雨紛飛,有幾片竟飄飄蕩蕩落進了殿內,正巧沾在胤礽的錦被上。
胤礽撚起一片花瓣,忽覺心頭陰霾盡掃。
他仰頭對康熙笑道:「您看,連花兒都來給兒臣打氣呢。」
殿外驕陽似火,蟬聲如沸,卻有一縷清風穿廊而過,將盛夏的燥熱都化作了溫柔絮語。
流年似水,韶華易逝,唯有這骨肉至親的羈絆,經年累月而愈加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