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剛想說些什麼,卻惹來一陣輕咳。
胤禔立刻丟了玉勺,掌心貼在他單薄的脊背上輕輕順氣。
「孤沒事。」緩過氣來的胤礽輕聲道,卻見胤禔死死咬著牙,下顎繃成鋒利的線條。
「這叫沒事?」
後半句哽在喉嚨裡。他想說「能不能好好珍惜自己」,想說「能不能別讓我看著你這樣無能為力」,可最終隻是更緊地握住那隻手,像抓住即將消散的流霞。
晚風悄然掠過庭前。
那風裹挾著茉莉的幽芬,先是若有似無地遊弋在簷角,繼而漫漶開來,將青石小徑浸得透香。
花氣沾衣欲濕,竟教人疑是月光凝作了碎玉,又或是夜露釀成了瓊漿,這般清冽地沁入肺腑。
胤礽望著胤禔,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背著他趟過禦花園淺溪的少年。
時光荏苒,唯有這份珍重從未改變。 【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多,任你選 】
他反手握住胤禔的手,輕輕晃了晃:「大哥,孤想看晚霞。」
胤禔猛地抬頭,通紅的眼睛裡還帶著未散的驚惶。
他急急用袖子抹了把臉,二話不說便將人連人帶毯子抱到臨窗的羅漢床上,又仔細墊好軟枕。
霞光為胤礽蒼白的臉染上血色。
胤禔半跪在榻邊,像小時候那樣為他掖好被角,低聲道:「你看,多好的天色。」
小狐狸蜷在兩人之間的空隙裡,尾巴悄悄纏上胤禔的手腕。
殿外,最後一縷霞光溫柔籠罩著這對兄弟。
胤禔的目光始終未離開弟弟的側顏,彷彿隻要這樣守著,就能把所有的風刀霜劍都擋在外麵。
世間萬千珍寶,不及他一個笑顏。
*
乾清宮偏殿內
康熙指尖輕叩禦案,目光沉沉地盯著跪在殿中的欽天監監正:「朕問你,太子的星象如何?」
監正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伏在地上的手微微發抖。
他悄悄抬眼,正對上天子不怒自威的目光,頓時頭皮發麻——這要怎麼說?
說太子殿下星輝黯淡?
怕不是下一秒就要人頭落地!
「回、回皇上……」監正嚥了咽口水,突然重重叩首,「微臣才疏學淺,觀星之術不及臣師十之一二,懇請皇上容臣請師傅入宮詳斷!」
康熙眯起眼睛,指尖在案上重重一敲。
「咚——」
監正渾身一顫,險些癱軟在地。
半個時辰後,白髮蒼蒼的老監正被火速抬進宮中。
小老頭剛下轎輦就狠狠瞪了徒弟一眼,壓低聲音罵道:「孽徒!老夫早晚被你害死!」
監正哭喪著臉攙扶師傅,聲音都帶了哭腔:「師傅救命啊……」
待二人戰戰兢兢踏入殿內,康熙正負手立在星圖前,聞聲頭也不回道:「說說吧,太子的命星。」
老監正深吸一口氣,顫巍巍跪下行禮。
他偷瞄了眼紫微垣旁的輔星——那顆本該明亮的星辰此刻確實蒙著層晦暗的雲氣。
老監正盯著星圖,眉頭越皺越緊。
他忍不住又湊近細看,手指微微發顫——那顆代表太子的輔星確實黯淡,但古怪的是,星體本身並未受損,倒像是被什麼無形之物暫時遮蔽了光華。
「這……」小老頭撚著鬍鬚喃喃自語,「殿下仁德寬厚,紫氣傍身,按理說星輝該日益明亮纔是……」
康熙的目光如利箭般射來:「愛卿可是看出什麼了?」
老監正一個激靈,連忙躬身道:「回皇上,星象玄妙,老臣需回去查閱古籍,仔細推演一番,方能得出確切結論。」
他偷瞄了眼天子神色,又補充道:「不過皇上放心,老臣觀此星雖暫時晦暗,但根基穩固,想來……」
「朕要的不是『想來』!」康熙突然拍案,驚得殿內眾人齊齊跪伏。
老監正額頭抵地,聽見天子壓抑著怒意的聲音:「三日之內,朕要一個確切的說法。」
「微臣領旨。」老監正顫聲應下,退出殿外時,後背的官服已然濕透。
回欽天監的路上,小徒弟戰戰兢兢地攙著師傅:「師傅,這可如何是好?咱們總不能真看出什麼……」
「閉嘴!」老監正壓低聲音嗬斥,「你以為欽天監真能洞悉天機?不過是根據星象變化,結合世事人情,推測個大概罷了。」
他回頭望了眼巍峨的宮牆,嘆道:「太子殿下近來鬱鬱寡歡,這星象……唉。」
當夜,欽天監燈火通明。
老監正翻遍《開元占經》《乙巳占》等古籍,對著星圖反覆推演。
小徒弟在一旁研磨遞茶,忍不住又問:「師傅,若三日後還是……」
老監正執筆的手頓了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團黑影。
他望著那墨漬,忽然苦笑:「那便隻能……往好裡說了。」
窗外,一顆流星劃過紫微垣,轉瞬即逝。
老監正心頭一跳,急忙提筆記下方位時辰,口中念念有詞:「熒惑守心,彗星襲月……不對,都不對……」
他正埋頭翻著古籍,突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他一抬頭,就見自家徒弟縮著脖子,一臉慫樣地蹭了進來,臉上還掛著訕訕的笑。
「師、師傅……」監正搓著手,聲音越來越小,「您還沒歇著呢?」
小老頭眉毛一豎,抄起手邊的《乙巳占》就砸了過去:「好你個王八蛋!自己捅了簍子,倒知道回來找為師了?!」
監正手忙腳亂地接住書,委屈巴巴地縮了縮脖子:「師傅,弟子知錯了……」
「知錯?!」老監正氣得鬍子直翹,抄起拂塵就往他身上抽,「你倒是說說,錯哪兒了?!」
監正抱頭鼠竄,一邊躲一邊哀嚎:「哎喲!師傅輕點!弟子不該在皇上麵前亂說話!不該把您推出來頂鍋!哎喲!疼疼疼!」
老監正追著他滿屋子打,邊打邊罵:「你個沒良心的!老夫一把年紀了,還得替你擔驚受怕!皇上要是真追究起來,咱們師徒倆的腦袋都得搬家!」
監正被抽得嗷嗷叫,最後實在躲不過,乾脆「撲通」一聲跪下來,抱住老監正的腿就開始嚎:「師傅!弟子知錯了!您消消氣!要不……要不弟子給您捶捶背?煮茶?謄抄古籍?」
老監正被他這一出弄得哭笑不得,舉著拂塵的手僵在半空,最後重重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孽徒啊孽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