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看著他們的小動作,忍不住又笑了。
可笑意未散,一陣綿長的倦意便漫了上來。
他身子微微發沉,不自覺地靠向軟枕,眼皮也跟著重了,彷彿連窗外絢爛的霞光都漸漸模糊起來。
「累了?」胤禔立刻注意到他的狀態,俯身輕聲道。
「嗯...」胤礽迷迷糊糊應著,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就是有點...困...」
胤禔小心翼翼地替他掖好被角,又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這才轉身看向幾個弟弟。
「都出去。」他壓低聲音命令道,眼神掃過書案上歪歪扭扭的字跡,「明日我要檢查,誰要是沒寫完...」
幾個小傢夥立刻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躡手躡腳地往外走。
殿門被輕輕掩上時,胤禟還特意回頭望了一眼。
毓慶宮內終於安靜下來。
微風輕拂,紗幔微微晃動,帶著初夏特有的暖意。
金色的光點跳躍在胤礽蒼白的臉頰上,為他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胤礽漸漸沉入了夢鄉。
夢境如薄霧般悄然漫上心頭,他恍惚間已立在坤寧宮的花園中。
時值盛夏,滿園牡丹正開到極盛。
花香馥鬱,蝴蝶翩躚,遠處傳來孩童清脆的笑聲。
胤礽低頭一看,頓時愣住了——自己竟變成了個三歲模樣的奶糰子。
藕節似的小胳膊小腿兒,肉乎乎的小手正緊緊攥著衣角,正疑惑著,這時,一道溫柔的女聲在身後響起:「保成。」
胤礽渾身一震,他緩緩轉身,看見赫舍裡皇後站在海棠樹下,一襲藕荷色旗裝,發間隻簪著一支簡單的玉簪,正含笑望著他。
「額娘……」胤礽的嗓音有些發抖,小小的身子微微發顫。
他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眼的人——不是坤寧宮裡那幅冰冷的畫像,不是史書上寥寥幾筆的記載,而是會笑會動、有溫度的額娘。
他邁著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繡著福字的小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肉乎乎的小手向前伸著,珍珠般的淚珠大顆大顆往下掉。
「慢些跑,當心摔著。」赫舍裡皇後連忙張開雙臂,藕荷色的衣袖在風中輕輕擺動。
胤礽一頭紮進那個朝思暮想的懷抱,小鼻子一抽一抽,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赫舍裡皇後被小糰子突如其來的情緒弄得一怔,隨即溫柔地拍著他的背脊:「哎喲,這是怎麼了?誰欺負我們保成了?」
胤礽張了張口,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卻總是說不出來。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將眼前額娘溫柔的麵容氤氳成模糊的光影。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抓住赫舍裡皇後的衣袖,卻又怕一碰就會消散。
小胤礽將臉深深埋進赫舍裡皇後的衣袖裡,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
他渾身顫抖著,像是要把兩輩子積攢的委屈都哭出來。
赫舍裡皇後心疼地摟緊他,手指輕輕梳理著他散落的長髮:「額娘知道,額娘都知道……」
她的聲音也帶著哽咽,「我們保成受委屈了。」
胤礽哭得喘不上氣,委屈地揪著母親的衣襟不放。
前世被廢黜時的屈辱,被圈禁時的絕望,被兄弟背叛時的痛楚——那些他以為早已麻木的傷痛,此刻全都翻湧而上。
「他們都說兒子生而克母……」他抽噎著,眼淚將赫舍裡皇後的衣襟浸濕了一大片,「兒子明明、明明最想額娘活著……」
赫舍裡皇後捧起他的臉,用帕子輕輕拭去他臉上的淚痕:「傻孩子,那是他們胡說。額娘是生你時身子不好,與你何乾?」
她眼中含著淚,卻強撐著笑意,「你看,額娘現在不是好好的?」
小胤礽抬起淚眼朦朧的小臉,肉乎乎的小手緊緊攥著赫舍裡皇後的衣襟:「可是、可要是沒有我……」
「噓——」赫舍裡皇後將食指輕輕抵在兒子唇邊,眼中盈滿心疼,「我們保成是額娘最珍貴的寶貝,是額娘拚了命也要護住的心頭肉啊。」
*
夢境如流沙般悄然變幻,胤礽隻覺眼前光暈流轉,再定神時,場景再次變化。
坤寧宮飄著淡淡的花香,陽光透過窗欞斜斜地灑進來,將母子二人的身影溫柔地映在輕揚的紗帳上。
那香氣清甜溫暖,像是禦花園裡新摘的梔子。
赫舍裡皇後將小胤礽輕輕摟在懷中,指尖溫柔地撫過他的小臉蛋。
她哼起一首滿語搖籃曲,嗓音像沾了蜜的月光,在靜謐的宮室裡緩緩流淌:
「悠悠紮,巴布紮,
小阿哥,快睡吧。
阿牟其的弓箭掛牆上,
額涅的珠串護著你呀。
她的手掌隨著節奏輕拍孩子的背脊,像是草原上最溫柔的風聲。
小胤礽蜷縮的身子漸漸放鬆,攥著母親衣襟的手指鬆開了些。
「悠悠紮,巴布紮,
狼來了,虎來了,
老嬤嬤背著鼓來啦,
嚇跑野獸護著我們巴圖魯呀。」
赫舍裡皇後忽然換了更輕的調子,嘴唇貼近孩子發頂的旋兒,嗬出的熱氣暖融融的:
「星星是額涅的眼睛,
月亮是阿牟其的臂彎,
我的小海東青快快長,
飛得再高也有白雲托著你呀……」
「額娘……」小胤礽漸漸止住了哭泣,把小臉埋在母親溫暖的頸窩裡,奶聲奶氣地問,「您能不能不走?保成會乖乖的……」
赫舍裡皇後眼眶微紅,卻還是溫柔地笑著:「額娘哪兒都不去,就在這兒陪著保成。」
她輕輕拍著兒子的背,「不過保成要記住,就算以後看不見額娘了,額娘也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你。」
小胤礽突然劇烈搖頭,剛剛止住的淚水又湧了出來:「不要星星!要額娘!要額娘實實在在的!」
「好,好,要實實在在的。」
赫舍裡皇後連忙哄著。
胤礽眨巴著濕漉漉的大眼睛,小臉還帶著未乾的淚痕,卻因額孃的動作而露出開心的笑容。
他緊緊勾住赫舍裡皇後纖細的小指,奶聲奶氣地重複道:「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赫舍裡皇後眼中漾起溫柔的水光,她微微俯身,纖細的小指輕輕回勾住那隻肉乎乎的小手,聲音像春風拂過柳梢:「好,拉鉤。」
她將兒子的小手按在他心口,「額娘也會在這裡,永遠陪著你。」
殿外忽然傳來悠遠的鐘聲,赫舍裡皇後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
小胤礽驚慌地想要抓住她的衣袖,卻隻握住一縷飄散的星光。
「額娘!額娘別走!」他急得直跺腳,眼淚又要湧出來。
赫舍裡皇後在消散的光暈中最後吻了吻他的額頭:「梧桐落葉終歸根,我們總會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