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䄉氣鼓鼓地瞪著胤禟,小手還捏著那麵波斯鏡,臉頰上的牙印還沒消下去,襯得他愈發像個炸了毛的小獅子。 ->.
胤禟自知理虧,但嘴上不肯認輸。
「你——」胤䄉氣得跺腳,轉頭就往胤礽懷裡撲,「二哥!九哥欺負我!」
胤礽忍俊不禁,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又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臉蛋,笑道:「好了好了,二哥瞧瞧——嗯,牙印還挺整齊,小九牙口不錯。」
「二哥!」胤䄉不依不饒,小臉漲得通紅。
一旁的胤禩和胤祐已經笑得直不起腰,胤禩還故意湊過來,裝模作樣地端詳了一下,點頭道:「確實,這牙印勻稱,可見九弟平日沒少啃果子練牙口。」
胤䄉氣得直跳腳,張牙舞爪地就要去撓他們,幾個小的頓時鬧作一團,連帶著原本安靜看書的胤祉和胤禛都被吵得抬頭,無奈搖頭。
胤礽笑著看他們鬧騰,也不攔著,隻偶爾提醒一句:「慢些跑,別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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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緩緩而過,轉眼間,日影西斜,天邊已染上了淡淡的橘紅色。
幾個年紀小的阿哥在書房外探頭探腦,時不時扒著門縫往裡瞧,像一群等投餵的小雀兒。
十阿哥最是心急,第三次把腦袋探進門時,終於忍不住小聲喊道:「二哥——天都快黑啦!」
胤礽正執筆批閱奏摺,聞言筆尖一頓,抬頭看了眼窗外。
暮色已漸漸籠罩紫禁城,簷角的琉璃瓦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他輕笑一聲,擱下硃筆:「確實不早了,再不去,烏庫瑪嬤該派人來催了。」
胤祉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笑道:「這幾個皮猴子怕是早就在心裡罵我們了。」
胤禛麵無表情地合上帳冊,淡淡道:「讓他們等著。」隻是,
話雖如此,手上整理文書的速度卻明顯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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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幾個小阿哥一聽胤祉話,頓時瞪圓了眼睛。
「誰罵二哥了?!」十阿哥氣鼓鼓地壓低聲音,小臉皺成一團,「我們明明罵的是——」
「噓!」九阿哥一把捂住他的嘴,桃花眼危險地眯起,「笨蛋,你想被三哥丟去練布庫嗎?」
七阿哥和八阿哥蹲在窗根底下,默契地對視一眼。
「三哥太狡猾了,」七阿哥用氣音道。
八阿哥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從荷包裡摸出塊芝麻糖掰成兩半:「四哥更過分,昨天抽查我功課時還說……」
他模仿起胤禛冷冰冰的語調,「『這字是雞爪子蘸墨寫的?』」
窗內突然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幾個小傢夥立刻噤聲,齊刷刷趴回門縫。
隻見胤禛正起身往門口走來,嚇得十阿哥一個趔趄撞翻了廊下的花盆。
「嘩啦——」
瓷盆碎裂的聲響中,胤禛拉開門,對上一排僵硬的小身板。
十阿哥頭頂還沾著片綠蘿葉子,九阿哥的衣帶不知何時纏住了七阿哥的玉佩穗子,八阿哥手裡半塊芝麻糖「啪嗒」掉在地上。
空氣凝固了一瞬。
「在、在賞花!」十阿哥結結巴巴指著那盆摔爛的綠蘿,「它它它自己跳下來的!」
胤禛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群「小叛徒」,突然伸手——
「嗚!」十阿哥閉眼縮脖子,卻感覺頭頂一輕。
睜眼隻見胤禛兩指捏著那片綠蘿葉,麵無表情道:「禦花園的錦鯉都比你們會藏。」
九阿哥趁機拽著十阿哥往後躲,不料衣帶還纏在七阿哥玉佩上,三人頓時摔作一團。
八阿哥正要幫忙,忽聽身後傳來帶笑的聲音:「這是演哪出?《三英戰呂布》?」
一回頭,胤礽不知何時也走到了門口,正倚著門框看熱鬧。
十阿哥頓時忘了害怕,眼睛亮晶晶地伸手:「二哥拉我起來!」
九阿哥暗罵一句「小叛徒」,卻見胤礽已經彎腰把十阿哥拎了起來,還順手拍了拍他袍子上的灰。
「走吧。」胤礽揉了揉十阿哥的腦袋,對眾人笑道,「再不去慈寧宮,某些人的肚子該唱空城計了。」
十阿哥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咕嚕」一聲,惹得胤礽又笑出聲。
幾個小的趁機圍上來,這個拽袖子那個扯衣角,簇擁著胤礽往外走,把三阿哥四阿哥都擠到了後頭。
胤祉見狀,眉毛一挑,氣笑了:「嘿,這群小混蛋。」
他三兩步追上去,故意往九阿哥和十阿哥中間一擠,手臂一展,把兩個小的往旁邊輕輕一撥:「讓讓讓讓,三哥也要挨著二哥!」
九阿哥被擠得一個趔趄,瞪圓了眼睛:「三哥!你耍賴!」
十阿哥更是不服,扒拉著胤礽的另一邊袖子不撒手:「明明是我們先來的!」
胤祉笑眯眯地伸手捏了捏十阿哥的臉蛋:「怎麼,三哥就不能跟二哥親近了?」
幾個小的還要抗議,胤礽已經笑得不行,伸手揉了揉十阿哥的腦袋:「好了好了,都別鬧,一塊兒走。」
胤禛站在人群之後。
看著被弟弟們簇擁的兄長,素來冷峻的眉眼不自覺地柔和下來,唇角微微揚起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像冰封的湖麵忽然落下一片花瓣,轉瞬即逝的漣漪。
就在這一瞬。
紛擾的人群中,胤礽忽然回首。
暮光斜斜地穿過他的鬢角,將散落的髮絲染成透明的金色。
他望向胤禛的眼睛含著笑,像是早春最先化凍的那泓清泉,映著萬千星辰。
「老四,過來。」
他伸出手,廣袖垂落如雲,腕間一抹冰藍在夕照下泛著溫潤的光。
胤禛怔在原地。
周遭的笑語忽然變得很遠,風停駐在抬起的指尖,連飄落的海棠都懸在半空。
十阿哥的嚷嚷聲打破了凝滯的時光:「二哥偏心!四哥明明都沒擠!」
胤礽失笑,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你四哥一路都沒說話,你們倒好,把他晾在後頭。」
胤禛走到胤礽身側,低聲道:「無妨,讓他們鬧吧。」
胤礽笑著搖頭,順手替他理了理袖口:「你呀,總這麼悶著可不行。」
陽光透過宮牆的簷角灑落,將幾人的影子拉得修長。
三阿哥攬著九阿哥的肩膀,十阿哥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頭,胤礽和胤禛並肩而行,衣袂在風中輕輕交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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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斜墜,將整座紫禁城浸染成一片金紅。
朱紅的宮牆被鍍上一層暖融融的橘色,像是沉澱了百年時光的琥珀,厚重而溫柔。
遠處的角樓輪廓分明,飛簷翹角在霞光中勾勒出鋒利的剪影,卻又被暮色柔化了邊緣。
漢白玉欄杆被曬得微微發燙,折射出細膩的光暈,連石雕的螭首也彷彿活了過來,口中含著的寶珠在夕陽下泛著瑩潤的光。
一行人穿過長長的宮道,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十阿哥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麵,時不時回頭催兩句:「二哥,走快點兒!」
九阿哥嫌棄地拽住他的後領:「急什麼,烤肉又不會長腿跑了。」
長長的宮道上,青磚縫隙裡鑽出的幾株野草也被染成了金色,隨著晚風輕輕搖曳。
護城河的水麵倒映著漫天雲霞,碎金般的波光蕩漾開來,偶爾有鯉魚躍出水麵,濺起一串晶瑩的水珠,在半空中短暫地懸停,像是一把撒開的寶石。
暮鼓聲從遠處傳來,低沉而悠遠,驚起一群棲在宮牆上的烏鴉。
它們撲稜稜地飛過天際,黑色的羽翼掠過緋紅的雲層,轉瞬便消失在層層疊疊的殿宇之後。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檀香,不知是從哪個殿裡溢位來的,混合著禦花園裡晚開的桂花香氣,絲絲縷縷纏繞在鼻尖。
夕陽的餘暉穿過雕花窗欞,在青石地麵上投下細密的光斑,如同一場無聲的金色細雨。
紫禁城的黃昏,莊嚴中透著溫柔,輝煌裡藏著靜謐,彷彿連時光都不忍走得太快,要在這金色的時刻多停留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