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禔如蒙大赦,一溜煙跑了出去。榮妃和惠嬪這纔敢上前,看到胤礽虛弱的樣子,也都紅了眼眶。
「皇上,」榮妃奉上錦盒,「這是臣妾孃家送來的百年靈芝,最是補氣...」
惠嬪也趕忙獻寶:「臣妾這兒有上好的燕窩,已經讓人熬成粥了...」
康熙神色稍霽:「你們有心了。」
正說著,胤禔已經洗乾淨臉回來了,手裡還神秘兮兮地捧著個什麼東西:「太子弟弟!你看哥哥給你帶什麼來了!」
康熙剛要嗬斥,卻見胤禔小心翼翼地展開手掌——那是一隻通體碧綠的蟈蟈,正神氣活現地抖動著觸鬚。
「這是『大將軍』!」胤禔獻寶似的遞到胤礽麵前,「最能打架了!送給太子弟弟玩!」
康熙額頭青筋又跳了起來:「胡鬧!太子需要靜養,你拿這些蟲啊鳥的...」
「阿瑪...」胤礽卻眼睛一亮,小手輕輕碰了碰蟈蟈,「保成喜歡...」 ,.超讚
這一聲「喜歡」直接讓康熙沒了脾氣。皇帝陛下無奈地嘆了口氣:「罷了罷了,隻準玩一會兒。」
胤禔頓時眉開眼笑,湊到床邊教胤礽怎麼逗蟈蟈。
說來也怪,那小蟲子在胤禔手裡凶得很,到了胤礽掌心卻乖乖的,偶爾發出幾聲清脆的鳴叫。
「太子弟弟真厲害!」胤禔由衷讚嘆,「『大將軍』從不服人的!」
胤礽蒼白的小臉上終於有了些血色,嘴角微微上揚。
康熙在一旁看著,心中五味雜陳——或許...讓胤禔來陪陪保成也不是壞事?
「皇上...」梁九功小聲提醒,「該用藥了。」
一碗黑漆漆的藥汁端到麵前,胤礽的小臉頓時皺成一團。
前世的經驗告訴他,這藥苦得能讓人靈魂出竅...
「太子弟弟別怕!」胤禔突然從懷裡掏出個小紙包,「這是蜜餞!吃了就不苦了!」
康熙挑眉:「你倒是準備得周全。」
胤禔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兒臣...兒臣小時候也怕喝藥...」
在胤禔的鼓勵下,胤礽捏著鼻子一口氣喝完藥,立刻被塞了顆蜜餞到嘴裡。
甜滋滋的味道沖淡了苦澀,小太子眉眼彎彎:「謝謝大哥...」
胤禔頓時紅了眼眶,又想哭了:「太子弟弟要快點好起來...哥哥帶你去捉蟈蟈...」
「嗯!」胤礽用力點頭,伸出小手指,「拉鉤!」
看著兩個孩子天真無邪的約定,康熙冷硬的心也不由柔軟下來。
他招手示意榮妃和惠嬪退下,自己則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溫馨的一幕。
或許連康熙自己都沒意識到,這一刻,他看向胤禔的眼神中,少了幾分嚴厲和嫌棄,多了幾分慈愛。
「太子弟弟,等你去了尚書房,咱們就能每天住在一起啦!」
胤禔興奮的聲音在殿內迴蕩,少年阿哥眉飛色舞地比劃著名:「我聽諳達說,上書房的阿哥們都住一個院子!到時候咱們睡隔壁,晚上還能一起看星星!」
胤礽無奈一笑,剛要回應,突然感覺殿內溫度驟降。
抬眼一看,康熙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
「最重要的是——」胤禔渾然不覺危險臨近,還美滋滋地湊近胤礽,「每天都能抱著香香軟軟的太子弟弟睡覺!比抱著枕頭舒服多啦!」
「胤!禔!」
一聲怒喝如雷霆炸響。胤禔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康熙一把拎住後領,像提小雞崽似的提溜起來。
「皇、皇阿瑪?」少年阿哥兩腳離地,驚恐地瞪大眼睛。
康熙冷笑一聲,眼中殺氣騰騰:「朕看你是皮癢了!」
「阿瑪!」胤礽連忙從床上爬起來,想要勸阻,「大哥他...」
「保成別動!」康熙一手拎著胤禔,一手按住兒子。
胤禔在空中撲騰:「兒臣知錯了!兒臣再也不敢了!」
「晚了!」康熙大步流星走向殿外,朝侍衛喝道,「送大阿哥回擷芳殿!沒有朕的旨意,不準踏出房門一步!」
「太子弟弟救命啊——」胤禔的哀嚎聲漸行漸遠。
胤礽哭笑不得地趴在窗邊,看著自家大哥被侍衛「押送」離開的背影。
少年阿哥還不死心地回頭對他比了個「大將軍」的手勢,意思是改日再戰。
「還看!」康熙不知何時回到床邊,酸溜溜地捂住兒子的眼睛,「那混小子有什麼好看的?」
胤礽轉過身,小手拉住康熙的衣袖:「阿瑪別生氣...大哥是關心保成...」
「關心?」康熙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朕看他就是欠收拾!」說著把兒子摟進懷裡,語氣突然委屈起來,「保成不會真想去跟那混小子住吧?」
胤礽眨巴著大眼睛,決定實話實說:「保成想跟阿瑪住...」
這一句話直接讓康熙心花怒放,抱著兒子就是一頓猛親:「朕就知道!保成最愛的還是阿瑪!」
*
時光如流水,轉眼已是夏末。
在康熙的精心照料下,胤礽的小臉總算恢復了血色,甚至比生病前還圓潤了幾分。
這日批完奏摺,康熙揉著發酸的腕骨,忽聽窗外傳來孩童的笑鬧聲——
「太子弟弟!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透過雕花窗欞,隻見胤禔舉著個竹編的蟈蟈籠子,正追著胤礽跑。
小太子杏黃的衣袂翻飛,發間金鈴清脆作響,紅撲撲的臉蛋上滿是笑意。
康熙不自覺地跟著勾起嘴角,可下一秒卻突然僵住。
——那混小子說什麼來著?要保成跟他一起住?
帝王手中的硃筆「哢」地折斷,開什麼玩笑。
「梁九功。」
「奴纔在。」
康熙眯著眼看窗外嬉戲的幼子,「等太子滿了六歲...」
話到一半突然哽住。
六歲之後呢?十歲?十五歲?
康熙的思緒卻飄向多年之後——他的保成終將長大,會有自己的宮殿,自己的屬臣,自己的...人生。
帝王突然被某種恐懼攫住:若那時沒有自己盯著,宮人懈怠了怎麼辦?太醫不盡心怎麼辦?夏日冰盆放得太近,冬日地龍燒得太旺...
這個認知讓康熙胸口發悶,彷彿有人突然抽走了他肋下的骨頭。
小狐狸在神識海裡豎起耳朵,【宿主宿主!麻子哥正在腦補你成年之後離開他過的慘兮兮,變成小可憐呢!】
正撲蝴蝶的胤礽腳下一絆:「......」
當晚康熙做了個噩夢:
夢裡成年後的胤礽形銷骨立,蒼白的手指攥著奏摺咳嗽不止。
底下的奴才竟懈怠到讓藥碗積了灰,窗欞漏進的寒風卷著枯葉落在空蕩蕩的炭盆裡。
驚醒時,他竟把枕邊的兒子摟得喘不過氣。
「阿瑪...?」小太子迷迷糊糊地揉眼。
康熙借著月光凝視這張稚嫩的臉龐,突然道:「保成永遠跟阿瑪住好不好?」
「好呀~」胤礽往他懷裡鑽了鑽,奶音帶著睡意。
帝王被這童言逗笑。
梁九功在帳外默默記下:明日得讓內務府把龍床加寬些——看這架勢,太子爺怕是及冠之前都得住在乾清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