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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22日我從來冇去過海洋館,今天是第一次。
——跟著隊伍檢票,經過紀念合照點。
工作人員笑著招呼:“小哥哥小姐姐,來,看鏡頭。
”星羅對著鏡頭露出笑容。
“再靠近一點哦。
”兩人同時往中間靠了一步,肩膀輕輕撞到了。
影山身體一僵,下意識想說抱歉,往後退。
“很好很好,不要動。
”他停住了,站得筆直。
“小哥哥彆這麼嚴肅,笑一下。
”影山努力牽動嘴角。
“哢嚓。
”“好了,謝謝,出口可以看照片。
”——穿過一段昏暗的走廊,進入熱帶魚區。
兩側水缸泛著霓虹般的光。
兩人一缸一缸地慢慢看過去。
“好漂亮。
”一個很小的魚缸裡,一條魚緩緩遊動。
尾巴幾乎占了身體的一半,金屬般的銀白與藍色漸變,像一層層展開的裙襬,在水中輕輕起伏。
影山彎下腰看了一眼,直起身讀介紹:“暹羅鬥魚。
”“缸裡好像隻有一隻誒。
”他繼續讀:“雄魚之間有很強的領地意識和攻擊性。
”“哦,那就是會打架咯。
”星羅笑了一下,拿出手機拍了一張。
兩人繼續往前走。
影山走出幾步,發現她冇跟上,正站在後麵,看著展板。
他走到她身邊。
星羅低聲讀著:“親吻魚最引人注目的行為是‘親吻’。
兩條魚嘴巴對嘴巴緊緊貼合,看起來像在親吻。
但實際上,這種行為並非浪漫的表達,而是雄魚之間在爭奪領地時的力量比拚。
”她輕輕停了一下。
“它們用厚實的嘴唇互相推擠,持續時間可達數分鐘至數小時挺有意思的。
”這個水缸很大,裡麵魚很多。
“有看到嗎?”她問。
影山趴在玻璃前找了一會兒:“在那裡!”星羅立刻湊過去:“哪裡?”“那塊棕色珊瑚後麵。
”“還是冇看到。
”“你站到這裡。
”影山往後退了一步,讓出位置,手指點在某個地方:“順著我的手指看。
”星羅立刻靠過去,站在他身前。
她的臉離他的手很近。
從背後看,兩個人的距離近得有些微妙。
她像是被無意間圈進一個很小的範圍裡。
“看到了。
”星羅一下子興奮起來,“在打架嗎?左邊那隻好像更有力氣,一直在推,是不是要贏了?”影山在她身後彎腰低下頭。
視線越過她的肩膀,靠近水缸。
“是嗎?左邊那隻不是更小嗎?”少年清爽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比平時更低一點。
星羅的右耳忽然發燙,她整個人微微僵住。
就在這時,兩條魚突然分開。
她立刻從他麵前退開一步。
“也不知道誰贏了。
”她語氣輕鬆,然後繼續往前走。
影山還站在原地,盯著水缸,認真地看著那兩條魚,似乎還想得出一個答案。
——轉入下一個門,是水母館。
鏡麵和水波之間,深藍與冷白的燈光交錯在一起。
光線很暗,水母緩慢地漂浮著。
幾乎冇有人說話,空間安靜得有些不真實。
星羅看著那些半透明的生物。
它們冇有骨骼,冇有重量,在霓虹般的光影裡緩緩浮動,很美。
但她的耳朵還在發熱,右側的溫度冇有退下去,反而像一點點擴散開來,傳到另一邊。
讓人很難真正安靜下來。
她轉過頭。
影山站在一個巨大的圓柱形水母缸前。
強光下,白色的水母在水中舒展、漂遊,乾淨美好得不像這個世界的造物。
他看得很專注,眼睛完全張開。
他本來眼睛就大,平時總帶著點倦怠或不耐,此刻卻顯得很亮,有一種孩子的爛漫。
深藍的光落在他身上。
他的瞳孔就像一片更深的海,那些透明的水母溺在其中遊弋。
世界一下子安靜下來。
影山像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轉過頭。
兩個人對視。
好美。
星羅忽然有種衝動,想用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每一次呼吸把這個場景記下來。
清瘦的少年站在深海一樣的空間裡,藍色的光落在他安靜的側臉上,他什麼都冇有說。
可他的眼睛裡,好像有什麼在輕輕起伏,像呼吸一樣。
“走嗎?”影山走近了一步。
“……哦,好。
”——兩人並肩走進海底隧道。
頭頂與四周都是遊動的魚群,光線緩慢流動,深藍一層一層地壓下來。
兩個人同時仰起頭,在心裡輕輕地“哇”了一聲。
聲音在無人知曉的地方形成共鳴。
巨大的魔鬼魚一言不發地從頭頂滑過,像是異世界的飛鳥,以自由的姿態在牢籠裡翱翔。
影山一直盯著上方,腳下被一處細微的起伏絆了一下,身體向前一晃。
星羅下意識伸手去抓,隻抓住了他的三根手指。
“謝謝。
”影山低頭看她。
粼粼的波光在她的臉上曳動,很好看。
“小心一點噢。
”星羅鬆開手,視線已經重新落回水裡,貪婪地四處張望著。
——穿過隧道,是淺水互動區。
小孩子排著隊,吵鬨著要摸海星、海膽。
大人基本都站在外圍。
兩人對視一眼,很自然地排進隊伍。
洗過手後,終於輪到他們。
手剛伸進水裡,兩個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氣。
好冷。
星羅試探著碰了一下海膽。
影山視線有點發直,問:“不紮嗎?”“不會誒。
”她輕聲說,“怎麼說呢,有點像仙人球……但是軟的。
”“會動!”影山摸著遠處的一隻海星。
工作人員聽到他的驚呼笑出聲來,耐心地解釋道:“因為海星有管足噢,所以是會慢慢爬的。
”“真的嗎?”星羅好奇地湊過去,“我也想摸摸。
”影山把海星輕輕遞過來。
她用指尖碰了碰。
有點粗糙,像石頭。
兩人把水裡的小生物幾乎都摸了一遍,海星、海膽、海蔘、海葵都冇逃過,終於意猶未儘地走到旁邊洗手。
影山洗完手,從口袋裡拿出手帕擦乾。
星羅卻還在水龍頭前,洗了一遍又一遍,指尖被反覆搓洗。
她抬起手,聞了一下,皺眉,又繼續洗。
“怎麼了?”影山問。
她把手伸到他麵前:“你聞一下。
”影山湊近,鼻尖幾乎碰到她的指尖,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很香啊。
”濃鬱的洗手液的味道。
“還有味道。
”星羅又將手放到自己的鼻子前,皺著眉,“海味……好腥。
”“真的嗎?”影山拿起自己的手,深吸了一口氣。
什麼都冇聞到。
把自己的大手放到星羅麵前,星羅稍微湊近就說:“好臭。
”“啊?”影山不服,又仔細聞了聞,根本就什麼都冇有。
看星羅還在瘋狂地搓洗,也隻好加入她的隊伍,擠多了一些洗手液洗起來。
兩人在洗手池狂搓了五分鐘。
星羅終於在聞了自己的手之後露出勉強接受的表情。
影山把手擦乾也放到她麵前,她聞了聞,勉為其難地說:“好一點了。
”兩人才揣著冰冰涼涼的手離開了互動區。
——終於到了企鵝館。
影山看到企鵝,步子一下子邁大了,星羅在旁邊小跑著跟上。
兩人在人群裡慢慢往前擠,終於擠到玻璃前。
他們蹲在玻璃前,視線剛好和旁邊的小孩齊平。
“原來企鵝是這樣叫的。
”星羅新奇地說。
聲音又高又嘶啞,像某種不太優雅的鵝。
“好吵。
”影山也皺了下眉。
玻璃裡麵的空間很大,幾隻企鵝搖搖擺擺地走過去。
影山蹲在地上,看著看著,不知不覺也跟著輕輕左右晃了一下。
星羅餘光瞥見,嘴角忍不住彎了一點。
“你說他們在聊什麼?”她指了指那邊幾隻圍在一起的企鵝,“看起來好認真。
”影山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不知道。
企鵝能聊什麼。
午飯吃什麼?”“午飯估計每天也差不多吧。
”星羅想了想,“可能是在討論吃之前要不要先遊兩圈?”影山看了一眼水麵:“現在冇有在遊的。
”“那也可能在說我們吧。
”星羅笑了一下,“今天人好多,人類的聲音好奇怪,好吵之類的。
”“有可能。
”兩個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
聲音輕輕地混在背景噪音裡。
突然,一群小學生從後麵湧過來。
“哇!好多企鵝先生!”“好可愛!!”聲音一下子蓋過去。
人群往前擠。
星羅被擠了一下,重心一晃,直接坐到了地上。
影山站起身,手已經伸到她麵前:“走吧。
”星羅抓住他的手,被他輕輕一拉,整個人就被帶了起來,像被順手拎起一樣。
慢慢地擠出擁擠的人群,星羅歪著頭問:“餓了嗎?”“有點。
”“這裡的海鮮飯好像很有名。
”她看著前麵,“要不要去試試?”影山用力地點了點頭,興致很高。
兩人到視窗點了餐,影山買了一份海鮮飯,星羅拿了一個蝦飯糰。
他們走到巨大的水族缸前,兩個人並肩坐下,台階一層一層往下延伸。
麵前是整麵深藍,水很遠,又很近。
一時間有些分不清,是他們被帶進了海裡,還是魚被帶到了陸地上。
影山低頭吃飯,很安靜。
星羅吃了兩口飯糰,就把它放到一邊。
她從包裡拿出本子和筆,畫了起來。
在她的筆下,鯊魚的影子緩慢滑過,魚群一層一層穿行,海草輕輕擺動,珊瑚像安靜生長的城市。
每一層生命,都在自己的軌道裡流動。
影山吃完了,把垃圾收好,放在一邊。
他向後撐著手,仰頭看水缸,整個人很放鬆。
偶爾,他會看一眼星羅。
她低著頭,很專注。
筆落下去,幾筆之間,一條魚就出現了。
好厲害。
星羅一遍遍抬頭,又低頭,在把眼前的一切,逐漸帶到紙上。
等她再一次停下的時候,才發現影山早就吃完了。
“啊,對不起,”她看著他,“等很久了嗎?”“冇有。
”影山靠過來一點,看她的畫,看得很認真。
星羅忽然有點不自然,耳後微微發熱。
“好厲害。
”影山說得很真誠,冇有一點敷衍。
“冇有……”她頓了一下,“那我給你畫一張吧。
”“……啊?”“你今天最喜歡哪個?”“嗯……”影山想了想,“企鵝。
”“果然是企鵝。
”她低下頭。
“等我一下。
”她翻開新的一頁,筆重新落下。
很快地在紙上定了位置,幾隻企鵝圍在一起,線條很淡卻很準確。
影山湊近看,越來越近。
哇,就跟剛纔看到的一模一樣。
然後他發現畫麵中間空了一塊。
星羅冇有停,在那個空位裡,開始畫一個人,蹲著,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和企鵝說話。
影山愣了一下,又往前靠了一點。
就在這時,星羅抬起頭看他。
距離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細小陰影。
她冇有說話,目光卻很慢地,在他臉上移動。
從額頭,到眉毛,到眼睛,到鼻梁,到嘴唇,一寸一寸。
影山下意識屏住呼吸。
下一秒,她已經低下頭。
她先用幾筆輕而準的線條勾出他的輪廓,眉毛的弧度被壓得很乾淨,帶著一點鋒利的秀氣,眼眶被定下來,大而上揚的形狀慢慢顯出來。
鼻梁一筆帶過,唇線收得很薄。
她停了一下。
然後一點一點地,在眼睛裡加入細節,神采被慢慢填進去。
他的臉,在紙上出現。
她又加了幾筆,遠處是冰川,企鵝更生動了一點,畫麵完成。
她把紙撕下來,遞給他。
影山接過來,低頭看著,嘴角一點一點揚起來。
“好帥……”畫裡的他蹲在企鵝中間,像在開會一樣。
“謝謝!”他看了一會,然後小心地把畫放進揹包最裡麵的夾層。
——最後一站是紀念品商店。
燈光很亮,牆壁和裝飾依舊是藍色的,卻已經不再屬於那個世界了。
星羅看著貨架上陳列的各種精美紀念品,忽然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間。
”“……哦。
”果然是月經來了。
她在隔間裡低頭處理著,腹部的絞痛一陣一陣地加重。
等她出來的時候,她的背微微有些彎,額前浮著一層很薄的汗。
“你怎麼了?”“冇事。
”星羅還是笑了一下,輕輕擺手,“你逛完了嗎?”“……嗯。
”“那我們走吧。
”“哦。
”兩個人一起走到公交站。
她儘量站直,但身體還是一點一點往下塌。
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隻好沉默。
影山看著她,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問了一句:“你……是不是冷?”星羅搖了搖頭,這一次連笑都冇有笑出來。
車正好來了。
她幾乎是逃一樣地上了車,扶著欄杆回頭,努力地笑著:“今天很開心,謝謝你。
學校見。
”“……哦,再見。
”影山站在站台上,抬手揮了一下。
車門關上,車緩緩離開。
星羅靠在座位上,慢慢蜷起身體。
窗外的畫麵一段一段往後退。
這不是她計劃好的結尾。
他們原本會一起把紀念品店慢慢逛完,她會給他買一個企鵝的掛墜,掛在他的包上。
她還想看那張照片。
拍照的時候,他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他們的第一張合照,就這樣被存進某個係統。
在一段時間後,和其他無人在意的照片一起,從世界上安靜地消失。
後來她偶爾會想起這一天,會有一點後悔。
甚至會懷疑,當時真的有那麼疼嗎,真的不能再多忍一會嗎。
不要讓這一段情節如此潦草地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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