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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21日“總有一天,這些日子會過去。
會變成很遠很遠的事情。
等到這片森林開滿花的時候,也許我們已經不在這裡了。
但在那之前——我們就在這片光裡。
”在《青春之森》的舞台上,他們說著這樣的話。
——高三的文化祭,是最後的狂歡。
準備升學的人,就職的人,不論走向哪裡,兩年多來朝夕相處的同學,終究都會各自分散。
“我們這次一定要贏!我們的《青春之森》。
”作為總導演兼編劇的中島站在講台上,情緒高漲地說:“這是我們最後的盛會,每個人都要參與進來!”男女主角已經定下,其餘同學按照意願報名,再由總導演統一分配到道具組、導演組、燈光音效組、宣傳組和後勤組。
星羅自然進了道具組。
中島又宣佈,剩下冇有進組的同學,將成為《青春之森》裡最重要的組成部分——樹。
影山作為班裡最高的男生,被理所當然地分配成了一棵“大樹”。
——整個暑假,星羅的生活幾乎隻剩下兩件事——刷題,還有做道具。
中島反覆強調,這個故事裡,森林的氛圍是靈魂,樹的造型必須成立。
所以他們前後改了好幾版設計,才最終確定下來。
接下來就是把它做出來。
樹乾要有層次分明的凹凸感,葉子更複雜。
不同層次要用不同顏色區分,靠近前景的部分,還要換材料去疊出質感,燈光打下來時,纔能有一點點細微的反光。
這些細節堆在一起,纔會讓“森林”成立。
老實說,她並不討厭這些。
看著一個原本不存在的東西,在手裡一點一點成形。
她可以很安靜地待在其中,心無旁騖。
隻是工作量還是太大了。
道具組的人,偏偏大多都要升學。
不論是準備考美大,還是普通大學,暑假都是最關鍵的衝刺階段。
很多人都要上補習班,隻有星羅冇有。
於是那些本該分攤開的工作,自然慢慢落到了她這裡。
她也冇有拒絕。
對她來說,很難說是做手工,還是單純睡一覺,更能讓精神得到休息。
兩者之間,好像並冇有太大的區彆。
——文化祭中午,正式表演倒計時四十五分鐘。
星羅一邊幫大家把樹的外殼套到身上,一邊快速檢查每一棵樹的狀態。
輪到影山的時候,她發現他這一棵樹的樹冠缺了一小塊。
問題不算大,但燈光一打就會非常明顯。
排練已經在進行,所有“樹”都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星羅直接搬了一把椅子,站到影山麵前,開始動手補。
她今天冇有把頭髮披下來,而是利落地在腦後紮成一個丸子,整個人顯得很利落。
影山整個人被裹在圓柱形的樹乾裡,隻露出一張臉在樹洞外麵。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任由她在頭頂上處理道具。
椅子有點舊,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吱響。
星羅踮著腳,手臂抬高,專注地對樹冠進行補救。
有一小塊位置夠不到,她隻好再往前一點。
她的脖頸就在他眼前,很近,白得有點透明,麵板下隱約透出一點青藍色的血管。
影山的喉嚨輕輕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嚥了一下口水。
“飛雄。
”星羅壓低聲音叫他,聲音很輕,不影響周圍排練。
“啊……嗯。
”影山有點慢地應了一聲。
“你能不能稍微蹲低一點?”“哦。
”影山很自然地屈膝,穩定地把身體壓低,保持著半蹲的姿勢。
其實稍微矮了一點,但是她就可以彎下腰,更加靠近的處理。
星羅的動作一下子順暢起來。
她低著頭,把最後一片樹葉貼好,又用指腹輕輕壓了壓邊緣。
那一小塊缺口很快被填上。
“倒計時五分鐘!森川、影山,準備好了嗎?馬上正式開始了!”導演組的聲音突然從一旁傳過來。
“是——”影山下意識地應了一聲,他原本屈著的腿幾乎是反射性地站直。
星羅正低著頭,還冇來得及退開。
他猛地起身的瞬間,兩個人的距離被一下子拉到最短。
他的嘴唇擦過她的側臉。
很輕。
幾乎可以忽略,但又確實發生了。
周圍依舊是喧鬨的,道具拖動在地上的摩擦聲,演員壓低聲音背台詞的聲音,走廊裡來回跑動的腳步聲,遠處音響裡反覆播放的音樂,全都混在一起。
班裡的同學就在他們身邊,不到半米的地方,男女主角還在對台詞,另一側也有人蹲著除錯音響。
影山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他立刻垂下眼:“……對不——”話還冇說完。
“好了。
”星羅已經從椅子上下來,她的聲音很平,動作也很利索。
她把椅子往旁邊挪開,推到舞台範圍之外。
關於心跳這件事,最美好也最寂寞的地方就在這裡——不管對自己來說多麼急促、多麼響亮、多麼震動,隻要冇有貼到一起,彆人都是聽不見的。
——班級的舞台劇順利結束,星羅已經急匆匆地跑去美術部的攤位幫忙了。
“喂,影山。
”影山剛把那層笨重的樹殼脫下來,就看見日向、山口和月島站在教室後門。
他走過去。
“哈哈,不愧是王者。
”月島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點諷刺,“連演一棵樹都這麼有存在感。
”影山卻冇有接話,他左顧右盼地看著走廊裡來來往往的人,冇有他要找的。
三人詫異地對視了一眼,日向問道:“喂,你怎麼了。
”影山這纔回過神來。
“冇什麼,”他心不在焉地說。
“聽說二年一組的咖啡廳甜品很好吃。
”日向已經興奮起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哦。
”影山應了一聲,跟著他們往樓下走。
一整個白天,他都冇有再看到星羅。
——夜幕降臨,後夜祭的篝火燃起。
白天的喧鬨冇有停下,在夜色中被一點點推高,逼近即將到來的盛大落幕。
星羅忙了一整天,坐在體育館後側的台階上,遠遠地望著那一團火。
空氣裡隱約有木材燃燒的氣味。
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是那種紅彤彤、躍動的光影,是青春電影裡最常出現的濾鏡。
她獨自坐在黑暗裡,火光隻在她的瞳孔裡閃爍。
操場上人很多,但她很快就找到了影山。
高高瘦瘦的身影站在人群邊緣,被拉手圍篝火的人群隔在外麵,他跟著節奏笨拙地晃了一下身體,又停住,和日向他們站在一起。
她也看見了,不遠處那幾個女孩子。
她們在火光裡推搡著彼此,猶豫、退縮,又被同伴笑著推上前。
聽不見聲音,但那種輕輕的笑,一定是甜蜜美好的。
在無風的空氣裡,火焰忽然竄高了一截。
其中一個人終於走了出來,朝著他們走過去。
她會走向誰呢。
她站在了影山身後。
最先留意到的幾個人有默契地往旁邊退開了一點,影山卻好像還冇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此時麵向著篝火的他,會是什麼表情呢。
大概不會是太誇張的吧。
但是,看著這樣燃燒著的、這樣美麗的烈火,他的眼裡或許還是會流露出,像孩子看到新奇事物時那種單純的好奇。
火光映照在他的臉上,會是什麼樣的景象呢。
星羅閉上眼睛,陷入遐想,心臟卻不可控製地加速跳動起來。
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影山已經轉過身,麵向那個女孩。
她的心跳停滯了一下。
影山微微彎下腰,那是他一貫的禮貌樣子,帶著一點笨拙,卻很認真。
雖然看不清,但一定是神情專注地在聽她說話。
女孩大概很緊張,說話的時候慌亂地擺動著雙手。
影山稍微向前挪動了一步,靠近了她,低下頭。
星羅當然知道,那隻是因為周圍太吵,他聽不清。
可是她的胸口,為什麼會突然那麼痛呢,好像要一直用力地把口水嚥下去。
星羅蹲在地上,縮成一團,咬著牙,看著操場上的人影。
女孩會怎麼表達呢。
會用怎樣真實、羞澀的表情。
會用怎樣真摯的話語,去傳達自己的真心。
聽到這樣動人的心聲,他會是什麼表情呢。
茫然。
羞澀。
無措。
她每想到一個詞,眼前就會立刻浮現出他那樣的表情。
然後,他會怎麼回答呢。
在紛亂的狂想中,她看到女孩將什麼遞給了影山,然後轉身輕快地跑開了。
影山把那東西放進口袋,重新轉身,看向篝火。
日向他們很快又圍了過來,大概是在打趣他,於是幾個人又鬨作一團。
星羅腦海中浮現出那句聲音——“白癡!日向白癡!”她情不自禁地笑出了聲。
有那樣的情況吧——為了捕捉某種奇珍異獸,獵人會提前學習他的習性,做深入的研究,製定捕獵的計劃,準備好合適而足夠誘人的陷阱。
她會潛入森林,觀察、學習、模仿、等待,去瞭解他的每一次吐息、每一道紋路、每一條軌跡,直到熟悉得像瞭解自己一樣。
於是,也就慢慢開始理解他的美好與恣意。
從而更加清晰、也更加刻骨地意識到,捕獵這件事本身的殘忍。
然後,在一切都準備妥當之後,她會開始思考——是不是,還是放棄更好呢。
但是她無法放棄。
對不起,飛雄。
我會對你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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