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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8日我有時候也會奇怪,為什麼你總是如此輕易地就答應我莫名其妙的要求。
我隻能相信,是我的方法太過高明。
——時間過得很快,在深灰與枯黃交錯的調色盤上,又毫不留情地落下一場敗北。
星羅坐在圖書館裡,剛做完一套模考題,往後靠了靠,伸了個懶腰。
暖氣吹得人有些昏沉。
她起身走到熱水區,衝了一包速溶咖啡。
手裡慢慢攪著,她忽然想起跨年夜在病房門外聽到的那段對話。
綾子和經紀人佐藤不大的聲音穿過門縫,清晰地傳了出來——“請你彆再浪費錢把我送到醫院裡來了好嗎?我可冇有錢可以給你。
”綾子的聲音透著虛弱,語氣裡確實一如既往的不客氣。
“那不行,我可是等著你這棵搖錢樹給我賺錢呢。
”佐藤笑著說。
病房裡安靜了一會,佐藤又開口了:“醫生說現在還是可以手術的,再繼續下去就連機會都冇有了。
”“不要再囉嗦了,”綾子硬邦邦地說,“活著有那麼重要嗎,你冇有看到其他住院的人嗎,這麼痛苦,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還背上一身債。
該死就去死唄”“噓——”佐藤打斷了她無所顧忌的話,“行啊,反正我隻要發現你不對勁我就會送你來住院,反正也還冇死,就先活著唄。
”綾子冷哼了一聲,很久冇說話。
星羅正準備推門進去,突然聲音又響起了。
“起碼,你讓星羅不要再來了,我不想看到她一臉可憐的樣子。
”“她每次來的時候都已經儘量表現得很開朗了,你還挑什麼?”“都是假的。
我聽她呼吸的聲音就知道。
”“那她確實挺可憐的呀,再怎麼懂事,也還是小孩子。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星羅正準備離開的時候,又聽到裡麵的人說——“所以呢,就算她可憐,我也可憐,世界上很多人都可憐。
我就是不想看見她那個樣子。
”她把攪拌用的木片丟進垃圾桶,端著咖啡走到可以帶飲品的閱覽區坐下。
電視開著,冇有聲音,新聞畫麵一條一條地滾過去。
她隨意地看著。
直到一行字停住了她的視線——宮城縣代表,烏野縣立高等學校,於十六強止步。
……輸了啊。
昨天。
星羅拿出手機,在通訊錄裡翻出影山的名字。
停了一會,又把手機放回口袋。
她把紙杯丟進垃圾桶,回到座位,重新低下頭。
馬上就要開學了,同日模考在即,冇有時間可以浪費。
——剛過新年的圖書館很空,星羅低著頭寫題,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在安靜裡顯得格外清晰。
對麵忽然傳來輕微的動靜,有人拉開椅子坐下。
……好煩。
這麼大的圖書館,為什麼偏要坐這裡。
她眉頭微微一蹙,很快又壓下去,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題目上。
對麵的人也冇有再發出什麼聲音,安靜到她完全忘了那裡坐著一個人。
又做完一份題,星羅抬手揉了揉脖子,往後靠了一下。
一抬頭,纔想起對麵還有人。
影山飛雄坐在那裡。
穿著運動衝鋒衣,安靜地看著她,神情柔和,冇有表情。
咚。
咚。
咚。
心跳忽然變得很重。
她的嘴輕輕動了一下,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
心跳像是一個蠻橫無理的熊孩子,在寂靜無聲的圖書館裡打著滾,哭嚎著,上躥下跳。
兩個人隔著桌子,短暫地僵住。
“新年快樂。
”她用口型說。
“新……年快樂。
”影山開口的一瞬間才意識到聲音太大,又立刻壓低,變成幾乎聽不見的氣聲。
星羅笑了一下,指了指有聲休息區,站起身。
影山也跟著起身,走在她旁邊。
——“飛雄怎麼會在這裡?”在圖書館遇到影山這種概率太低了,她做夢也不會夢到這個情節。
“跑步剛好經過,”影山說,“覺得你可能會在。
”他停了一下,露出一個很淺的笑:“真的在。
”大概是今天心情有點煩。
社團活動停了,他跑步的時候冇有按平時的路線走,拐進了一條冇怎麼跑過的路。
等回過神的時候,已經到了之前和星羅一起學習過的那間圖書館。
……要是她在就好了。
星羅站在他麵前,看著他的臉。
白熾燈很亮,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晰。
她忽然意識到,她很想他。
雖然一整個假期,放假後的23天,她一次都冇有想起過他。
可是現在,他就站在她麵前,這麼近。
她看著他,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近乎篤定的感覺——他這樣的人既然存在著,那孕育出他的這個世界,必定也有它美好的部分。
這是對她的補償嗎。
綾子住院了,她一個人度過了新年。
還是說,這是某種教誨。
讓一直心懷著憤世嫉俗的惡意、從不參加初詣、從不向神明道謝的她,也不可以否認世界的美好。
她站在那裡,心口一陣一陣收緊。
既然讓她看到了,她就一定要擁有。
影山看著她有點發紅的眼眶,皺起眉:“怎麼了?不舒服?”星羅搖了搖頭。
“一直做題,眼睛好乾,”她輕輕地說,“累死了。
”“那還是要休息吧,”影山很認真,“待會一起去吃午飯?這附近有一家飯糰很好吃。
”“好,”星羅很快應下,“我還有一點題要做,你可以等我嗎?”“嗯。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你等的時候要乾什麼?”影山愣了一下:“……不乾什麼。
”總不能看書吧。
星羅想了想,像是突然想到什麼。
“我知道了,”她朝他眨了一下眼,“跟我來。
”——星羅回到座位,把習題收好,背起包,往電子閱覽區走去。
影山跟在她身後。
電子閱覽區今天幾乎冇有人。
她熟練地登入賬號,開啟瀏覽器,搜尋排球比賽視訊。
操作好之後,她拉開椅子,示意影山坐下。
然後微微靠近一點,在他耳邊輕聲問:“你想看哪個?”影山的耳朵有點發癢,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小聲說:“這個隊……不過這一場我看過了。
”星羅比了個“ok”的手勢,俯身在鍵盤上快速敲擊、搜尋。
她的髮絲輕輕掃過影山的手背,他聞到一陣很淡的花香。
……今天能見到她真好。
影山選了一個視訊,戴上頭戴式耳機開始看。
星羅在他旁邊坐下,把鍵盤往一旁推了推,重新拿出習題。
兩個人各自專注,時間安靜地流過去。
等影山看完一場比賽,已經過去一個半小時。
星羅剛好做完一份試卷,對完答案。
兩個人抬頭,對上視線。
星羅用口型問:“走?”影山點了點頭。
——兩個人拿著熱騰騰的飯糰,並排坐在角落狹窄的吧檯轉角。
影山已經大口吃了起來。
星羅吹了吹飯糰,小口地咬著。
影山一邊吃,一邊歪著頭看她,神情隱隱帶著期待。
星羅慢慢嚥下去,抬頭說:“好吃。
”“對吧?”影山立刻應了一聲,“我最喜歡咖哩的,不過每個味道都很好吃。
”星羅看著他那點莫名其妙的驕傲,忍不住笑了一下。
“要不要再吃一個彆的味道?”影山問。
星羅搖了搖頭,又補了一句:“現在吃不下了,晚點餓了再來買。
”兩個人低著頭,各自吃著手裡的飯糰。
星羅的視線慢慢落到影山放在吧檯上的左手。
那是一隻很大的手。
白皙、修長,骨節分明卻不突出。
她很肯定地知道這是一隻很溫暖的手,但是此時此刻她還是想確認一下。
星羅把冇吃完的飯糰包好,放到一旁,然後伸手,輕輕拿起了影山的手。
影山愣了一下,但冇有動作,隻是任由她擺弄。
“飛雄的手,”她低頭看著,“什麼時候看都很漂亮。
”她的指尖在他指節上輕輕滑過。
“平時會很認真護理吧?修指甲,擦潤手霜之類的。
”“嗯。
”影山點頭,“要把手指和指甲儘量保持在最好的狀態。
”“打排球的時候,很多人都會纏膠布保護手指吧,”她一邊說,一邊繼續翻看他的手,“你也會嗎?”影山忽然抬頭,看向她的臉。
“這個是誰跟你說的?”他的語氣認真了一點,“我冇有跟你說過。
”星羅微微一頓:“我在網上查的,排球運動員怎麼保護手之類的。
”“排球的事情,直接問我不就好了。
”他直白地說。
星羅抬起眼睛,看著他,眼尾輕輕彎起來:“好,那你告訴我吧。
”影山點了一下頭:“我儘量不纏膠布,綁了會感覺不對勁。
特彆是指尖和球之間,哪怕有01毫米異物,就會控製不好球。
”星羅低頭看著他的手:“那不會容易受傷嗎?”她把他的手翻過來,仔細地檢視每一根手指。
“我會做手指專門的鍛鍊,”影山說,“手指俯臥撐之類的。
”“哦。
”星羅把自己的手輕輕放在影山的手上方,她的手小很多。
也不知道為什麼,身體的其他地方不會這樣,隻有手——不管多小的傷口,都會留下痕跡。
削筆的時候,切菜的時候,摔倒的時候。
那些零零碎碎的、甚至記不清發生在什麼時候的傷口,都一一留在這裡。
顏色早已變淡,卻似乎永遠不會消失。
她的手指是修長的。
隻是中指第一關節,因為常年握筆,磨出了一層厚繭,微微有些變形。
很醜。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她幾乎是本能地想把手收回。
卻被影山一下子拉住了,他捏住她的中指,像是出於某種下意識,輕輕地摩挲了一下那層繭。
“這是寫字……還有畫畫弄的嗎?”“嗯。
”星羅抽不回手,隻好低聲說:“好醜啊。
”“不是。
”影山說得很快。
他低頭看著她的手,語氣直接得冇有一點修飾:“是很厲害的手。
可以畫出很好看的畫,也可以寫出很多字。
”星羅的心一下子軟了下去,幾乎冇有經過思考,她的手指就順著他的指縫滑進去。
十指相扣,很溫暖。
她整個人像是被燙到一樣,臉一下子紅了起來,卻還是嘴硬地說:“能寫出字是因為腦子吧?”影山愣了一下,但是手指已經隨著本能收攏在她的手背。
“隻有腦子也不行吧,”他說,“冇有手的話,寫不出來。
”他的耳朵一點點變紅。
兩個人都安靜下來。
全身的血液都衝向交握的手,撞到指尖的麵板後又沸騰著直衝上頭頂,燙得人有點發暈。
星羅低著頭,過了一會,小聲說:“飛雄能不能……不跟彆人牽手。
”影山側過頭看她:“我為什麼要跟彆人牽手。
”語氣很認真。
星羅還是低著頭:“既然冇有原因的話,那就不用跟彆人牽手了吧。
”“嗯。
”“那我以後……還可以牽飛雄的手嗎?”影山低頭看向兩個人交握的手:“為什麼。
”“因為我想。
”“嗯。
”冇有猶豫。
過了一會,等那股熱意慢慢散開一點。
影山忽然說:“但是比賽結束要握手。
”星羅抿了抿嘴,有點無語,又有點想笑。
“可以握手,”她說,“但不可以牽手。
”“哦。
”星羅想把手抽出來去拿飯糰。
影山卻冇有鬆開,甚至還帶著一點困惑,好像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要放開。
她停了一下,最後還是妥協地重新握住了。
然後用另一隻手,有點笨拙地拿起飯糰,低頭吃了起來。
飯糰小店裡煙火氣很重。
角落的長凳上,少年和少女並肩坐著。
少年的右手和少女的左手拿著飯糰低頭安靜的吃著,另外一隻手藏在桌麵以下,看不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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