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淩柒攥著那半塊燒焦的平安符時,指腹的燙傷還在滲血。
鴻老的木係魔法止住他胳膊上的傷口,可掌心的灼痛感卻像生了根——那是他從唐家廢墟裏扒出來的最後一件東西,母親繡了一半的鴛鴦還沾著火星,針腳被熏得發黑,卻能看出她特意用了他最愛的湖藍色絲線。
“淩柒,該走了。”歐陽夏雨的聲音在洞口響起,她手裏捧著件幹淨的布衫,是鴻老剛用木係元素催出來的棉麻料子,帶著點新葉的清香。她不敢看他的手,目光落在他沾滿黑灰的褲腳上,“到了青溪鎮,我祖母會給你煮艾草水,能去去晦氣。”
唐淩柒把平安符塞進懷裏,用衣襟緊緊按住,像怕那點殘存的溫度跑掉。他跟著夏雨走出山洞,蓬萊仙居的晨光正漫過竹林,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行福瑞昨夜帶著他們突圍時,他的五係魔法幾乎耗盡,此刻連走路都發飄,全靠夏雨悄悄用藤蔓在他腳下托著。
“我能行。”他甩開她的手,卻在踩上濕滑的青石板時踉蹌了一下。夏雨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指尖的木係元素順著他的胳膊漫上去,像層溫柔的繃帶。
“別硬撐。”她的聲音很輕,“你魔力透支得厲害,再逞強會傷根基的。”她從背簍裏掏出個陶罐,裏麵是剛溫好的米湯,“先喝點東西,祖母說米湯養人。”
陶罐是她從歐陽家帶來的,邊緣有個小缺口,是她小時候摔的。唐淩柒接過時,指腹碰到缺口處的磨痕,突然想起母親的嫁妝裏也有個同款陶罐,每次他生病,母親就用它煮冰糖雪梨,說“缺口對著太陽,煮出來的湯更甜”。
米湯的熱氣模糊了視線,他沒忍住,喉結滾了滾。夏雨假裝沒看見他發紅的眼眶,轉身去幫鴻老收拾行囊,背對著他說:“青溪鎮的鈴蘭這個時候該開了,我家花圃裏種了好多,到時候給你編個花環?”
唐淩柒沒說話,隻是把陶罐握得更緊了。他知道她在找話說,就像昨夜在廢墟外,她明明自己也被救世會的火符燒到了發梢,卻還蹲在他身邊,一片一片撿他掉在地上的碎符紙,說“留著吧,以後還能拚成完整的陣圖”。
從蓬萊仙居到青溪鎮的路走了半天。唐淩柒很少開口,大多數時候隻是跟著夏雨的腳步,目光總落在路邊的焦土上——救世會的火符燒過的地方,連野草都長不出來,像塊醜陋的疤。
夏雨就總找些話給他聽:“祖母醃的桂花醬能存到冬天,去年我帶了一罐去蓬萊,鴻老說比京都的蜜還香”“我家後院有口老井,井水是甜的,能直接喝”“堂妹總偷我的木係魔法書,說要學怎麽讓鈴蘭開得更久”。她說得輕快,像在講什麽天大的好事,隻有在他腳步慢下來時,才會悄悄停下,等他跟上。
快到鎮口時,突然飄來陣鈴蘭香。夏雨眼睛一亮,拉著他往路邊跑:“你看!”
老槐樹下,幾株鈴蘭從石縫裏鑽出來,淡紫色的花瓣沾著晨露,在陽光下泛著光。
“它們能在石縫裏長出來。”夏雨蹲下來,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祖母說,草木最強,隻要根還在,總能冒新芽。”
唐淩柒看著那些鈴蘭,突然想起母親的話:“再難的坎,隻要心裏有盼頭,就過得去。”他蹲下身,第一次主動伸出手,水係元素順著指尖漫到石縫裏,像給花根澆了點水。水珠落在花瓣上,顫了顫,卻沒掉下來。
“走吧,快到了。”夏雨拉著他站起來,這次他沒躲開。
青溪鎮的老城門還留著修補的痕跡,卻已經能看到往來的行人。賣早點的攤子支了起來,蒸籠裏冒出的熱氣混著豆漿香;穿粗布衫的婦人在河邊捶打衣裳,木槌敲在石板上的聲音很有節奏;最顯眼的是歐陽家的院門——半開著,門楣上掛著串曬幹的鈴蘭,風一吹,發出細碎的響聲。
“祖母!”夏雨剛喊了一聲,院門就被拉開了。老太太拄著木杖站在門口,看見他們,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手裏的竹籃“啪”地掉在地上,裏麵的青菜滾了一地。
“雨丫頭……”老太太的聲音發顫,走過來一把拉住她的手,又看向她身後的唐淩柒。少年身上的布衫還沾著灰,頭發亂糟糟的,卻站得筆直,像株被風雨打過卻沒彎腰的竹。
“這就是小唐吧?”老太太抹了把眼角,突然笑了,“快進來,灶上燉著雞湯,剛殺的老母雞,補身子。”她沒問唐家的事,也沒提救世會,隻是拉著兩人往院裏走,“我給你們曬了新的棉絮,今晚能睡個好覺。”
歐陽家的院子不大,卻收拾得幹淨。花圃裏的鈴蘭被罩上了竹架,顯然是特意保護起來的;牆角的向日葵歪了幾株,卻還努力朝著太陽;最讓唐淩柒意外的是,井邊的石板上,擺著個缺口的陶罐,和母親那個一模一樣。
“那是我娘留下的。”夏雨看出他的目光,輕聲道,“以前也被救世會的人打碎過,是祖母一點點粘起來的,說‘能盛水就行,模樣不重要’。”
晚飯時,老太太把雞腿夾給唐淩柒,又給夏雨使了個眼色。夏雨憋著笑,往他碗裏舀了勺雞湯:“多喝點,這湯裏放了竹蓀,是托人帶的,說能補魔力。”
唐淩柒低頭喝著湯,雞湯的香氣混著鈴蘭的香,漫進鼻腔時,眼眶突然熱了。他想起母親以前也總在湯裏放竹蓀,說“我們淩柒要學風係魔法,得補得壯壯的”。
“明天我帶你去看我家的藥圃。”夏雨把塊桂花糕放在他手邊,“裏麵有種叫‘還魂草’的,枯了隻要澆水就能活。再重的傷,隻要有它,就能慢慢養好。”
唐淩柒看著她眼裏的光,突然輕輕“嗯”了一聲。這是兩天來他第一次主動回應,聲音還有點啞,卻帶著種鬆快的意味。
夜裏,他躺在廂房的竹榻上,懷裏的平安符貼著心口,已經沒了溫度,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紮得慌。窗外的鈴蘭香飄進來,混著遠處的蟲鳴,像首溫柔的搖籃曲。
他想起夏雨說的“還魂草”,想起石縫裏的鈴蘭,想起那個被粘好的陶罐。突然覺得,母親說的“盼頭”,或許不隻是記憶裏的甜,還有身邊這些活生生的暖意——是老太太遞來的雞腿,是夏雨悄悄補好的布衫,是石縫裏不肯認輸的花。
第二天一早,唐淩柒被院子裏的動靜吵醒。推開門就看見夏雨蹲在花圃邊,正用木係元素給鈴蘭除草,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手裏剝著蓮子,陽光落在她們身上,像鍍了層金邊。
“醒啦?”夏雨抬頭朝他笑,手裏舉著朵剛開的鈴蘭,“給你,鴻老說鈴蘭能安神。”
唐淩柒走過去,接過花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兩人都愣了愣,又同時縮回手,像被什麽燙到似的。
老太太在旁邊笑出了聲:“小唐來得正好,幫雨丫頭把井邊的石板擦一擦,她總說夠不著。”
唐淩柒應了聲,轉身去井邊拿抹布。井水倒映出他的影子,雖然還有點憔悴,眼底卻沒了之前的空洞。他彎腰擦石板時,突然覺得掌心的平安符不再那麽硌手了。
或許有些東西被燒沒了,就再也回不來了。但隻要還有人記得那些好,還有人願意陪著你等新的花開,就不算真的失去。
就像這青溪鎮的鈴蘭,就算被火燎過根,隻要有人澆水,有人等著,總會在第二年春天,重新冒出嫩芽,開出比往年更豔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