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楓捏著玉瓶的指尖微微用力,冰涼的玉壁貼著掌心,茶水裏那片鈴蘭花瓣還在輕輕打轉,和狐月兒發梢別著的那朵一模一樣 —— 連花瓣邊緣那點淺褐色的小缺口都分毫不差。他仰頭飲盡,茶香混著鈴蘭的清冽滑入喉嚨,暖意剛漫到心口,就聽見狐月兒慢悠悠的聲音在殿內回蕩:“過幾天就是為你的加冕儀式。”
這聲音像根細針,刺破了他刻意維持的平靜。
他靠在書架邊,指尖劃過那本人類遊記的封麵 —— 封麵上的少年正對著槐花樹笑,像極了行修竹上次在蓉城老槐樹下的模樣。對人類的七情六慾,怎麽可能說舍就舍?那些拌嘴時的臉紅、破陣時的默契、約定時的心跳,早像槐花的香氣,滲進了骨縫裏。
本想著 “既來之則安之”,先順著龍宙的意思接受加冕,再偷偷尋找破局的機會。可這幾天下來,他才發現自己的那點計謀在老龍眼裏根本不夠看 —— 想假裝被血脈同化,龍宙就扔來件繡著槐花的錦袍;想偷偷藏起人類的記憶,老龍就故意在書架上擺上行修竹提過的《時空魔法淺說》。連他剛才偷偷潛入內心世界,想把七情暫時封存,都沒能瞞過誰。
他又回想起了在唐家覺醒血脈的時候意識,剛剛突破鏡隕的心理空間,熟悉的失控感就纏了上來。像有根無形的線在扯他的神經,連指尖的龍鱗都開始不受控製地發燙。
“這是個陷阱。” 腦海裏,小嵐孩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上次更冷,卻帶著種奇異的清晰,“要麽你徹底沉淪,讓我掌控這具身體;要麽我被你吞噬,從此消失 —— 沒有第三種可能。”
嵐楓猛地睜眼,內心空間裏,小嵐孩的身影正懸浮在半空。這次不再是赤著腳的孩童模樣,他周身裹著淡金色的光,眉心嵌著枚龍形印記,竟和龍宙的血脈印記有七分相似。“你還活著?” 嵐楓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上次在噬魂陣,你不是已經……”
“我父親以分身死亡為咒,本想讓我在憤恨裏徹底覺醒獸族血脈。” 小嵐孩抬手,指尖凝出縷金色的光,那光裏竟能看見破碎的畫麵 —— 鏡隕分身炸開時的血霧,獸神祭壇上的符文,還有他自己蜷縮在血脈池裏的身影,“可你出現了。你的人類血脈和我的獸族血脈纏在一起,硬生生催出了第二魂魄 —— 也就是現在的我。”
他指尖的光突然亮起,畫麵變得清晰:那是未來的獸族聖殿,無數獸族匍匐在地,對著王座上的龍影高呼 “聖子”,龍影的側臉,一半是嵐楓的輪廓,一半是小嵐孩的眉眼。“這幾天我才發現,我能掌控時間碎片。” 小嵐孩的聲音裏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得意,又藏著一絲不安,“我看見的未來裏,我們會成為獸族的王,可代價是…… 你心裏的彼岸花,再也開不出花了。”
“彼岸花?” 嵐楓心口一緊 —— 那是行修竹的象征,是他對人類世界最後的牽掛。
“嵐旌早就布好了局。” 小嵐孩收起光,身影在半空晃了晃,“他讓鏡隕用血脈珠幫你覺醒,根本不是為了讓你變強,是想借血脈珠的力量,一點點燒盡你的七情。等人類的情感徹底成了灰燼,你就會變成隻認血脈的怪物 —— 到時候,就算我不吞噬你,你也不再是你了。”
“所以,我會成為沒有七情六慾的空殼?” 嵐楓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想起剛才血脈珠在體內發燙的感覺,像有團火在燒他的記憶,燒他和行福瑞拌嘴的畫麵,燒他接過行修竹雷元素時的溫度。
“但我可以幫你。” 小嵐孩突然笑了,眉眼舒展時,竟和嵐楓初見他時的模樣重合,隻是眼底多了些堅定,“我們是一體雙魂,你的七情可以暫時寄存在我這裏。就像把花放進陶罐,等躲過血脈珠的灼燒,再拿出來就行。” 他向嵐楓伸出手,掌心凝著枚小小的光繭,“敢賭嗎?”
嵐楓看著那枚光繭,像看著個易碎的承諾。他知道這可能是陷阱,可想起行修竹送的半朵彼岸花,想起唐淩柒喊 “夏雨我愛你” 時的傻樣,想起行福瑞拍著胸脯說 “我們能贏” 的模樣 —— 這些都不能被燒盡。
“賭。” 他抬手,握住小嵐孩的手。兩魂相觸的瞬間,內心空間突然亮起白光,那些關於人類世界的記憶,像被風吹起的花瓣,紛紛落入光繭裏。
“嗯!走吧!” 嵐楓對著小嵐孩笑了,這是他覺醒血脈後,第一個真正放鬆的笑容,“讓我們一起對抗命運 —— 我命由我不由天!”
“【焱・焚天】!”
一聲龍吟從他喉間炸開,不是之前暗紅的暴戾,而是帶著金芒的清亮。內心空間外,他的身體猛地浮起,銀白的龍鱗泛著暖光,身後竟凝出半道金色的龍影,龍影的爪下,還攥著朵半開的彼岸花。
可龍吟未落,疲憊就像潮水般湧來。嵐楓感覺那些剛被光繭收納的情感正在褪色,像被雨水衝淡的墨跡。他低頭看著掌心 —— 那裏本該殘留著光繭的溫度,此刻卻隻剩冰涼。有什麽東西正在碎開,輕得像花瓣落地,卻又重得讓心髒發疼。
是行修竹罵他 “大色批” 時的紅暈,是行福瑞塞給他的赤焰果,是歐陽夏雨偷偷抹眼淚的側臉 —— 這些他以為能守住的碎片,正在血脈珠的灼燒下,一點點成灰。
“少主,這樣有必要嗎?” 鏡隕的身影突然出現在殿外,看著嵐楓眼底漸漸熄滅的光,聲音裏竟有絲猶豫。他能感覺到,少主身上的人類氣息正在消失,連龍鱗都變得像萬年寒冰般冷硬。
“隻有這樣,才能讓外公看到我的決心。” 嵐楓的聲音平得像沒有起伏,之前的笑意徹底不見,“鏡隕,他們…… 如何處置?”
鏡隕愣了愣 ——他剛想說 “獸神大人說暫時不動”,就聽見嵐楓補充:“不必留手。妨礙獸族崛起的,都該清除。”
鏡隕心底一鬆,又莫名發堵。他低頭躬身:“會有人處理的。” 至少,少主終於有了 “獸族少主” 該有的樣子。可看著嵐楓轉身時,指尖無意識摩挲袖口(那裏曾藏著半朵彼岸花)的動作,他又忍不住歎了聲:“管不了那麽多了,有人來了。”
“是鴻蒙那老不死的。” 嵐楓抬頭,龍瞳裏閃過絲厲色,“鏡隕,我們走。”
“他、他不會對您動手吧?” 鏡隕聲音發顫 —— 鴻毛可是能和獸神對峙的存在,真動起手來,他這點修為不夠塞牙縫的。
嵐楓冷笑一聲,龍角突然暴漲半寸:“他還不配殺我。最多……” 他瞥了眼鏡隕,“打你一頓出氣。”
鏡隕:“……” 少主覺醒後,嘴怎麽還變毒了?
“【真龍變】!”
銀白的龍影衝天而起,嵐楓的身影在龍鱗裏若隱若現。飛過殿頂時,恰好與一道青影擦肩而過 —— 那是趕來的鴻毛。
就在相錯的瞬間,嵐楓的龍瞳突然收縮了下。青影的袖擺裏,掉出片彼岸花花瓣,像被風吹來的舊識。
有什麽東西在心底撞了下,輕得像羽毛,卻讓那些即將成灰的記憶突然亮了亮 —— 是行修竹頭發上的彼岸花,是他藏在袖口的半朵花,是 “我們終將重逢” 的焦痕。
“情感…… 回歸了一絲?” 鴻毛在半空頓住,看著龍影遠去的方向,突然笑了。這小子,嘴上說著 “清除障礙”,心底的彼岸花,不還是沒捨得燒盡?
他抬手一揮,青綠色的光帶瞬間纏住想跟上去的鏡隕:“空間之門・鎖!”
光帶凝成個透明的結界,將鏡隕困在裏麵。鏡隕慌了,抬手想催出分身:“鏡影!” 可光帶裏的空間係元素死死鎖著他的魔力,連影子都動不了。
“謝了,鴻老。”
一道聲音從龍影消失的方向傳來,帶著點剛從冰裏撈出來的沙啞,卻又藏著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鴻毛望著天際的龍影,指尖轉著那片槐花花瓣:“明明可以順著血脈徹底蛻變,偏要留這麽個破綻……”
遠方的雲層裏,嵐楓收起龍形,站在雲巔。他看著掌心重新浮現的半朵彼岸花 —— 那花本該被血脈珠焚淨,此刻卻在兩道金色的光裏緩緩舒展。是他剛才下意識彈出的魔法:【時空回溯】拉回了花瓣焚盡前的瞬間,【光陰刹那】凍結了時間的流逝。
“這是我的執著。”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雲巔低語,像在對自己解釋,又像在對某個遙遠的身影承諾。
彼岸花的花瓣上,還沾著點焦痕,像誰在上麵刻過 “重逢” 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