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塊浸透了濃稠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佐藤家的老舊木屋上。海風裹挾著鹹腥的潮氣,固執地拍打著屋後的礁石,發出“嘩啦——嘩啦——”的單調聲響,像是有人在幽暗的深巷盡頭,一下,又一下,不緊不慢地敲著梆子。
嵐沫沫蜷縮在行福瑞腿邊的草蓆上,呼吸早已被白日舟車勞頓的疲憊熨帖得均勻綿長。她懷裏緊緊抱著一個油光鋥亮的舊狐狸麵具,那麵具本是黯淡的檀木色,此刻卻彷彿吸飽了月光,泛著一層朦朧的、珍珠似的淺白光暈。幾粒調皮的櫻花餅碎屑,如同初春最早探出頭來的柳絮,星星點點黏在她微微翹起的嘴角邊,隨著她均勻的呼吸輕輕顫動,像是在做什麽甜美的夢。
行福瑞倚著吱呀作響的柱礎,膝頭平放著他那柄視若珍寶的武士刀。月光吝嗇地透過窗欞的縫隙,在他專注的側臉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銀邊。他正一絲不苟地擦拭著刀身,刀鞘上雲雷紋雕花裏積攢的細密塵土,隨著他手腕的輕輕轉動,簌簌地落入他攤開的掌心。刀刃之上,殘留的土係元素尚未完全消散,宛如一層薄薄的琥珀糖霜,在清冷的月華下流轉著溫潤的、泥土般的褐色光澤。這光澤映得他眼尾那顆小小的淚痣也彷彿染上了一層淺淡的褐,平添了幾分莫名的憂鬱。
“今天在神社……那神龕上的紅光,總感覺不太對勁兒。”他忽然低聲咕噥了一句,像是說給身邊的沉睡的少女聽,又像是自言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刀柄上摩挲著,那觸感讓他想起今晨在碼頭與水手們搬運貨物時,粗糙麻繩勒過掌心的感覺——同樣是某種沉甸甸的、揮之不去的存在感。“總覺得……像是有什麽不幹淨的東西,偷偷地跟咱們一道回來了。”
話音未落,懷中的嵐沫沫忽然發出一聲細若蚊蚋的嚶嚀,眉頭緊緊蹙成了兩瓣小小的、含苞待放的梅花。行福瑞擦拭刀身的動作一頓,他循聲低頭望去,隻見少女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兩道淺淺的、不安的陰影,小巧的鼻尖沁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連帶著鬢角幾縷調皮的碎發都有些濡濕了。
“沫沫?”他試探著伸出手指,想去探探她的額頭。指腹尚未觸及那溫熱的肌膚,一股異樣的寒意便先一步順著他的指尖閃電般竄了上來!那絕非尋常秋夜的海風所能帶來的涼意,倒像是深冬臘月裏,有人惡作劇般地將一塊剛從千年寒潭裏撈出來的玄冰,狠狠地按在了他的手背上,刺骨的陰寒中,還裹挾著一絲若有若無、令人作嘔的腐臭,與他曾在廢棄神社的供桌底下聞到的那股詭異氣息如出一轍。
行福瑞的瞳孔驟然緊縮。他幾乎是本能地將嵐沫沫往自己懷裏更緊地攬了攬,另一隻手則閃電般按上了腰間的刀鐔。然而,那股陰寒的氣息卻並未就此停歇,反而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一般,順著他的手臂飛快地向上蔓延,所過之處,麵板下的血管都彷彿被凍僵了一般,突突地跳動著,帶來陣陣麻癢。
“什麽東西?!”他心中警鈴大作,猛地抬頭望向那扇簡陋的木門。就在他視線觸及門板的刹那,一道比夜色更加濃鬱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從門縫裏“溜”了進來!那速度快得驚人,簡直像是有人用極細的墨線在空氣中驟然劃開了一道口子,那黑影便順著這道無形的裂隙,扭曲著、蠕動著擠了進來。月光恰好在此時穿透了厚重的雲層,清冷的光輝斜斜地打在那黑影手中所握之物上——赫然便是今日在神社神龕上瞥見的那個完整的狐狸麵具!麵具雙眼處的窟窿裏,此刻正閃爍著兩點猩紅的光芒,宛如兩滴剛剛從獵物頸間滴落的、尚未凝固的鮮血。
“孽障,休得猖狂!”行福瑞怒喝一聲,丹田內沉寂的土係元素應聲而動,瞬間在他與嵐沫沫之間凝聚成一麵厚實的土牆。黃褐色的土元素顆粒在月光下翻滾湧動,散發出古樸而堅實的氣息。然而,那黑影卻輕描淡寫般地穿過了土牆,彷彿它隻是一團虛無縹緲的煙霧。黑影伸出枯瘦、慘白的手爪,一把便掐住了嵐沫沫纖細的肩膀,將那散發著不祥紅光的狐狸麵具,惡狠狠地往她白皙的臉頰上按去!
“唔……”嵐沫沫吃痛,終於從噩夢中驚醒過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還未及看清眼前的景象,便感到一股冰冷的、帶著強烈惡意的觸感正貼上自己的肌膚。她下意識地想要掙紮,想要推開那冰冷的麵具,可身體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一般,軟綿綿地使不上一點勁兒,隻能徒勞地看著那張散發著妖異紅光的狐狸麵具,離自己的臉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千鈞一發之際,行福瑞動了!他幾乎是憑借著本能,猛地撲了過去,一把攥住了那隻正按著麵具的、枯瘦的手腕。入手的感覺冰涼滑膩,像是剛從泥沼中撈出的腐爛樹根。他咬緊牙關,雙臂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硬生生將那張邪異的麵具從嵐沫沫的臉上扯了下來!
黑影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少年竟會如此果決狠辣,微微一愣神的工夫,行福瑞已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狐狸麵具,反手按在了自己的臉上!
“嘶——”一股鑽心蝕骨的劇痛猛地從他的額角炸開,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太陽穴,又似有粗糙的砂紙在瘋狂地打磨著他的顱骨。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旋轉,木屋、月光、嵐沫沫因驚恐而瞪大的雙眼……所有的一切都在飛速褪色、消融,最終被一片無邊無際的、散發著濃鬱腐殖質氣味的漆黑所取代。他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刺骨的霧氣之中,腳下的霧靄翻湧起伏,如同活物般纏繞著他的腳踝,帶來陣陣陰寒。
“嗬嗬嗬……愚蠢的人類小子,竟敢搶本座到手的祭品,真是自尋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