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簡介
這是一個關於因果與救贖的民間傳說。曼波是個天生啞巴的孤兒,靠給村裡紅白喜事吹嗩吶度日,被人喚作“啞巴曼波”。他撿到一個被遺棄的女嬰,取名小米,從此相依為命。小米七歲那年,鎮上首富黃老爺的獨子重病,請了各路名醫都束手無策,最後卻被曼波一碗尋常草藥救活。可黃老爺非但不感恩,反而看中了曼波祖上傳下的一本殘破醫書,設下圈套奪書害命。曼波死後,小米被賣入青樓,十年後成了名動一方的清倌人。她始終記得曼波教她的一句話:“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她用了三年時間,佈下一盤大棋,讓當年所有參與陰謀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品嘗了比死更苦的滋味。
正文
一
我叫曼波。這個名字是鎮上人隨口叫出來的,因為我天生不會說話,他們便用這兩個字來喚我,像喚一條狗。但我耳朵靈,心裏頭明鏡似的,什麼都聽得見,什麼都記得住。
那天黃昏,我在亂葬崗撿到一個女嬰。
是臘月二十九,風颳得像刀子,我給人吹了一天嗩吶,掙了二十個銅板和半塊發糕。路過亂葬崗的時候,我聽見一聲極細極弱的哭聲,像貓叫,又像風穿過枯草的響動。我循著聲音找過去,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下看見了她——一個用破棉襖裹著的小東西,臉已經凍成了青紫色,嘴唇發烏,眼皮腫著,嘴角還沾著沒擦乾淨的羊水。她被人扔在這裏,大概已經有一天一夜了。
我把她抱起來的時候,她忽然不哭了。她睜開眼——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剛剝出來的龍眼核——直直地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比筷子還細的小手,攥住了我的一根手指。那隻手冷得像冰,可攥得那樣緊,好像知道這世上隻有這一根手指是屬於她的了。
我把她揣進懷裏,用我的棉襖裹住她,一路跑回了我在鎮東頭住的那間破屋。那屋子是用土坯壘的,四麵透風,屋頂有一個大洞,抬頭能看見星星。但總比亂葬崗強。我燒了一鍋水,把家裏唯一一條幹凈的布巾撕開,蘸了溫水給她擦臉擦手。她瘦得皮包骨頭,肋條一根一根地凸出來,肚臍上還連著半截乾枯的臍帶。我用剪刀燒了燒,小心地剪斷,又用燒酒擦了擦介麵。
我給她喂米湯。沒有奶,我隻能把米熬得爛爛的,濾出湯來,一勺一勺地喂。她不會吮,我就用布條蘸了米湯,擠進她嘴裏。一滴,兩滴,她的小舌頭慢慢地動,喉管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餵了半個時辰,她終於嚥下去了第一口。
那天夜裏,我抱著她坐在灶台邊上,灶裡的火一直沒有滅。她睡得很沉,偶爾在夢裏抽動一下,我就輕輕拍她的背,拍到她重新安靜下來。窗外的風嗚嗚地叫,像無數人在哭。我低頭看她的臉,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好像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我用手輕輕地撫她的眉心,一下,兩下,她的眉頭慢慢鬆開了,嘴角甚至微微翹起來,像是在笑。
我忽然覺得眼眶很熱。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哭過了。我是個啞巴,從小被人打、被人罵、被人當畜生使喚,都沒有哭過。可那天晚上,我抱著一個撿來的孩子,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落在她的小被子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我想,她既然沒有死在亂葬崗,那就是老天爺不想讓她死。老天爺不想讓她死,她就該有個名字。叫什麼好呢?我抬頭看了看灶台上的米罐子,裏麵隻剩薄薄一層米了。又看了看窗外的天,月亮被雲遮住了,隻有幾顆星子稀稀拉拉地掛著。我忽然想起小時候聽我娘說過一句話——她是在我六歲那年死的,死的時候我拉著她的手,她最後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已經發不出聲音了——她說,人活一世,就像田裏的穀子,有的長得好,有的長得差,但隻要根紮在土裏,總能等到一場雨。
我就給她取名叫小米。
小米來的頭一個月,是我這輩子過得最苦也是最甜的日子。米不夠吃,我就多接活,不管是吹嗩吶還是幫人搬東西,給錢就乾。有時候一天跑三四個地方,腳底板磨出了血泡,晚上回來還要給她洗尿布、熬米湯。她長得極慢,像一棵在石頭縫裏掙紮的草,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多一點點力氣。她會抓東西了,她會翻身了,她會坐了,她會爬了——每一個微小的變化都讓我高興得像個傻子。
她第一次笑出聲是在一個春天的早晨。我抱著她坐在門口,院子裏那棵歪脖子棗樹開了花,黃綠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地綴在枝頭,風一吹,細細碎碎的花瓣落下來,落在她的鼻尖上。她伸手去抓,沒抓著,又伸手,還是沒抓著,然後她忽然“咯咯咯”地笑了起來,聲音又脆又亮,像有人在院子裏撒了一把玻璃珠子。
我愣住了。然後我也笑了。我笑不出聲,但我的臉一定笑得很醜,因為小米看見我的樣子,笑得更厲害了,小手拍著我的臉,嘴裏咿咿呀呀地叫著。
那一刻,我覺得老天爺讓我啞了二十六年,大概就是為了讓我在這一天安安靜靜地聽她笑。
小米長到三歲的時候,已經能說很多話了。她的舌頭很靈,學東西也快,村裏的嬸子們教她唱童謠,她聽兩遍就能唱,調子還準得很。但她最常做的事情,是坐在我旁邊看我幹活。我給人吹嗩吶的時候,她就蹲在旁邊,兩隻手托著腮,聽得很認真。有時候一曲吹完,她會說:“爹,你吹得真好聽。”我就摸摸她的頭,她就笑,露出兩顆缺了門牙的豁口。
鎮上的人都說我是個傻子,撿個賠錢貨回來養,自己都吃不飽,還養個拖油瓶。有人說,啞巴曼波怕是腦子有問題,那女娃子指不定是哪家不要的野種,養大了也是個禍害。這些話我都聽見了,但我裝作聽不見。小米有時候也聽見了,她就跑過去衝著那些人吐舌頭,說:“你們纔是野種!你們全家都是野種!”我就趕緊把她拉走,怕她捱打。她不服氣,一邊走一邊回頭瞪人家,嘴裏嘟嘟囔囔的。
她四歲那年夏天,我帶著她去隔壁鎮子給一戶人家吹喪事。回來的路上經過一條河,河上有座獨木橋,橋下水很急。我揹著她過橋,走到中間的時候,她忽然趴在我背上說:“爹,你背上有汗,我給你擦擦。”然後就用她的小袖子在我後頸上蹭了蹭。她的手很小,力氣也很小,但那個動作讓我覺得,背上那座山一樣的日子,忽然輕了許多。
我們就這樣過了七年。七年裏,我學會了認更多的草藥——我祖上其實是行醫的,留下幾本破破爛爛的醫書,我雖然不識字,但書上的圖畫我能看懂,哪些草治什麼病,我一樣一樣地試過、記過。我給人看病不要錢,隻收一點糧食或者舊衣服,所以村裡人雖然背地裏看不起我,但真有了頭疼腦熱,還是會來找我。小米六歲的時候,我已經能認上百種草藥了,治個傷風咳嗽、跌打損傷,手到擒來。
我以為日子會這樣一直過下去。窮是窮了點,苦是苦了點,但有小米在,我就覺得這世道還沒有把我完全拋棄。我甚至開始攢錢了——一個銅板兩個銅板地攢,裝在一個瓦罐裡,埋在灶台底下。我想著,等小米再大一點,送她去學堂念書,她那麼聰明,不能跟我一樣當個睜眼瞎。
可老天爺大概覺得我命裡的苦還沒有受夠。
小米七歲那年秋天,鎮上出了件事。首富黃老爺的獨子黃玉麟——那年才十二歲——忽然得了一種怪病,渾身發紫,高燒不退,昏迷不醒,嘴裏不停地往外吐黑水。黃老爺把方圓百裡最有名的大夫都請來了,葯灌了一桶又一桶,愣是不見半點起色。黃家上下急得團團轉,黃夫人哭得暈過去好幾次,黃老爺放出話來:誰能救他兒子的命,賞一百兩銀子。
一百兩銀子。我給人吹一輩子嗩吶也掙不到這個數。
但我不是衝著銀子去的。我聽說那孩子的癥狀——渾身發紫,吐黑水,昏迷中手腳不停地抽搐——跟我那本破醫書上畫的一種病一模一樣。書上說這叫“走馬疳”,是熱毒入了血,用一味叫“七星草”的葯就能治。七星草長在陰濕的岩壁上,葉子有七個尖,很好認。我正好在村後山的石壁上採過幾株,晾乾了收著。
那天晚上,小米已經睡了。我坐在燈下想了很久。去還是不去?黃家那樣的門第,我一個臭吹嗩吶的啞巴,人家肯不肯讓我進門?萬一治不好,會不會反倒惹禍上身?可我又想,那孩子才十二歲,跟小米差不多大,他娘哭得暈過去好幾次……我把晾乾的七星草翻出來,包了一包,又帶了幾味配伍的草藥,連夜去了黃家。
黃家的門房攔著不讓進,說哪來的臭叫花子,黃老爺請的都是名醫,你一個啞巴湊什麼熱鬧。我在門口比劃了半天,誰也看不懂。正僵持著,黃家的管家老周路過——這人以前在村裡住過,我給他娘看過病,認得我——他看了看我手裏的草藥包,猶豫了一下,進去通報了。
黃老爺大概是病急亂投醫,竟然真的讓我進去了。
我走進黃玉麟的臥房時,一股濃重的藥味和腐臭味撲麵而來。那孩子躺在床上,臉色青紫,嘴唇烏黑,呼吸又急又淺,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床邊站著三個大夫,一個個麵色凝重,交頭接耳地不知道在說什麼。黃夫人坐在床邊,眼睛哭得像兩個桃子。
我沒有多耽擱。我把七星草和其他幾味葯拿出來,遞給管家,示意他用三碗水煎成一碗。那幾個大夫一看我的葯,一個留著長鬍子的當場就嗤笑出來:“七星草?這是鄉野村夫用來治畜生的東西,你給人吃?”另一個也跟著搖頭:“荒唐,簡直是荒唐。”
我看了他們一眼。我沒有說話——我也說不了話。但我從他們的眼神裡看出來,他們根本就沒見過這種病,開的那些溫補方子,隻會讓熱毒越悶越深。
葯煎好之後,黃老爺猶豫了。他看了看葯碗,又看了看我,眼神裡滿是不信任。我急得不行,抓過碗來自己先喝了一口——我早就試過,七星草無毒,我自己喝過好幾次。黃老爺看我喝了,這才點了點頭,讓人給黃玉麟灌了下去。
那一夜,我沒有走。我坐在黃家偏房的地上,靠著牆等。天快亮的時候,管家老周跑過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他說,少爺醒了,燒退了,身上的紫色也褪了大半,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喊餓。
黃玉麟真的好了。三天之後,他能下床走路了;五天之後,他吃了一整碗米飯,還吵著要吃肉。黃老爺大喜過望,當著眾人的麵賞了我一百兩銀子,還額外送了一匹綢緞、十斤豬肉、五鬥白米。那幾個名醫灰溜溜地走了,走的時候還嘀嘀咕咕地說我用的不是正道,是邪門歪道。
我不在乎他們說什麼。我抱著那包銀子,一路小跑回了家。小米還沒睡,坐在門檻上等我,看見我回來,一下子撲過來,抱著我的腿說:“爹,你回來了!我好想你!”
我蹲下來,把銀子給她看。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拿起來咬了一口,然後皺著眉說:“硬的,不好吃。”我笑得前仰後合,把她舉起來轉了一圈。
我以為這是好日子的開始。可我錯了。大錯特錯。
(未完待續,全文共分上中下三篇,此為上部)
中
黃家的謝禮送出去不到半個月,麻煩就來了。
先是有人夜裏往我家院子裏扔石頭,砸破了我唯一的一口鍋。然後是村裡幾個地痞找上門來,說我在黃家用的葯是從他們祖墳邊上採的,要我賠錢。我知道這些都是黃老爺在背後指使的——他的目的不是這點蠅頭小利,他看上了我手裏那本祖傳的醫書。
那本書是我爺爺留下來的,紙張已經發黃髮脆,邊角都被蟲蛀了,但裏麵記載的藥方和醫術,全是真東西。黃老爺打聽到我手裏有這麼一本書,又親眼看見我用一味七星草治好了他兒子的病,心裏就打起了算盤。他先是託人來跟我商量,說想借書看看,願意出五十兩銀子。我拒絕了——那本書是我爺爺唯一留給我的東西,而且書上的字我不認識,但每一頁的圖畫我都爛熟於心,那是我的飯碗,是我的命根子。
黃老爺沒有死心。他又加價到一百兩,然後是兩百兩。我始終搖頭。他大概從來沒有被一個啞巴拒絕過,麵子上掛不住,心裏頭的火就越燒越旺。
後來他換了個法子。他讓人在鎮上散佈謠言,說黃玉麟的病根本沒有好透,是曼波那個啞巴用的葯有問題,把孩子體內的病邪壓住了,過不了多久就要反撲,到時候會比之前更嚴重。這謠言傳得有鼻子有眼的,好些人居然信了。黃老爺趁機放出話來:要麼我把醫書交出來,讓他請高明的大夫研究研究,找出徹底根治的法子;要麼他就要告到縣衙去,說我行醫害人。
我知道這是個圈套。可我沒有辦法。我既不會說話,也不會寫字,跟人講理都講不明白。我去找村裏的裡正,裡正收了黃家的好處,三言兩語就把我打發走了。我去找之前被我治過病的人家,想讓他們給我作證,可那些人一聽說得罪的是黃老爺,一個個都縮了頭,有的乾脆翻臉不認人,說從來沒找我看過病。
那段日子,我像是掉進了一口枯井裏,四周都是光滑的井壁,我怎麼爬都爬不上去。
小米那時候還小,但她已經懂事了。她看見我整天愁眉苦臉的,就拉著我的手說:“爹,你別怕,等我長大了,我保護你。”我聽了這話,心裏又酸又暖,把她抱在懷裏,拍了拍她的背。
可我沒有等到她長大。
那天是十月初九,天很冷,地上結了霜。黃老爺派了七八個家丁,趁我去鎮上買鹽的時候,把我的屋子翻了底朝天,搜走了那本醫書。我回來的時候,看見家門大開,箱子櫃子全被撬了,衣服被褥扔了一地,灶台底下埋銀子的瓦罐也被砸了,碎瓦片和銅板撒得到處都是。小米蹲在門檻上哭,臉上被扇了一個紅紅的巴掌印。
我瘋了一樣跑到黃家去要書。門房攔著不讓我進,我就硬闖。黃家的家丁一擁而上,把我按在地上打。棍子落在我背上、腿上、肋骨上,我聽見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哢嚓哢嚓的,像冬天踩碎冰麵。我嘴裏全是血,但我喊不出來——我永遠也喊不出來。我隻能像一頭被宰殺的牲口一樣,發出含混的、低沉的嗚咽聲。
黃老爺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他手裏拿著那本醫書,翻了兩頁,然後撕下一角,扔在我麵前。“啞巴,”他說,“你不識字的吧?這書給你也是糟蹋。識相的就給我滾,以後別在鎮上出現,否則我讓你連啞巴都做不成。”
我趴在地上,手指摳著泥土,指甲蓋翻起來了,血和泥混在一起。我抬起頭看他——他的臉在我模糊的視線裡變成了一團灰白色的影子,隻有那雙眼睛是清楚的,又冷又硬,像兩塊墓碑上鑿出來的石頭。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回家的。我隻記得一路上都在下雨,或者是我在流血,分不清了。小米站在門口等我,看見我渾身是血地爬回來,嚇得臉都白了。她跑過來扶我,可她太小了,七歲的小人兒,哪裏扶得動我。她哭著喊:“爹!爹!你怎麼了!你說話啊!”
我說不了話。我永遠說不了話。
我躺在床上,起不來了。肋骨斷了三根,內臟也受了傷,不停地咳血。小米用我教她的那些草藥給我熬藥,可她太小了,認不全葯,火候也掌握不好,熬出來的葯又苦又澀,我喝了兩口就吐了。
第三天夜裏,我知道自己不行了。我身上的熱氣在一絲一絲地往外跑,像沙漏裡的沙子,怎麼攥都攥不住。小米趴在我身邊,已經哭得沒有力氣了,隻是不停地用她的小手摸我的臉。她的手還是那樣小,那樣暖,就像四年前在獨木橋上給我擦汗時一樣。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是我之前偷偷抄錄的一份藥方,用木炭畫在一塊粗布上,上麵是幾種常見草藥的樣子和用法。我把這塊布塞進小米的手裏,然後握著她的手,緊緊地握著。
我想跟她說很多話。我想說,小米,你要好好活著。我想說,小米,不要恨,恨會讓你變醜。我想說,小米,爹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情,就是在亂葬崗把你撿回來。我想說,小米,對不起,爹不能陪你長大了。
可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隻能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黑,那麼亮,像兩顆剛剝出來的龍眼核。可此刻那雙眼睛裏全是淚水,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滴在我的手上,滾燙滾燙的。
她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麼。我聽不清了。耳朵裡嗡嗡地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嗩吶——啊,是了,我就是靠吹嗩吶活著的。可我這輩子吹的都是別人的紅事白事,從來沒有為自己吹過一次。
小米最後喊了一聲什麼,我聽不見了。眼前的光越來越暗,像一盞燈被風慢慢地吹滅。最後留在我視線裡的,是小米的那張臉——小小的,瘦瘦的,滿臉是淚的,拚命忍著不哭出聲來的臉。
我在心裏說了一聲:小米,別哭。
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下
我死後的事情,是後來小米講給我聽的——當然不是講給我,是講給一座墳,講給一塊冰冷的石碑。
她說,我死的那天夜裏,黃老爺的人又來了。他們把我已經僵硬的屍體拖出去,扔在了村外的野地裡,連一口薄棺材都沒有給。然後他們把小米抓走了,賣給了鎮上開妓院的王媽媽,換了二十兩銀子。那本醫書,黃老爺視若珍寶,鎖在了自己書房的金絲楠木櫃子裏。
小米在王媽媽的妓院裏待了十年。頭三年她做雜活,洗碗掃地端茶送水,稍有不順就被王媽媽用燒紅的烙鐵燙。她腿上、背上全是疤,新舊疊在一起,像一張被揉皺又攤開的紙。但她從來不哭。王媽媽打她的時候,她咬著牙,一聲不吭,眼睛死死地盯著牆上某一個點——那個點,是她用指甲刻上去的一個“曼”字。
十歲那年,王媽媽發現她嗓子好,唱起小曲來像黃鶯出穀,清亮婉轉,能把客人的魂都勾走。於是開始教她唱曲、彈琴、下棋、寫字。小米學什麼都快,過目不忘,一手簪花小楷寫得比私塾先生還工整。到了十四歲,她已經成了鎮上最出名的清倌人——賣藝不賣身,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多少富家公子捧著銀子來,隻為聽她唱一曲。
但她從不笑。所有人都說,曼波姑娘什麼都好,就是不會笑。她那張臉美得像畫裏走出來的人,可眉眼之間總籠著一層霜,冷冷淡淡的,像臘月的梅,好看是好看,卻不敢讓人靠近。
沒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關了門,都會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塊粗布——那塊我臨死前塞給她的布——上麵畫著幾味草藥的樣子。她把那塊布貼在胸口,蜷縮在被子裏,無聲地流淚。她的淚腺早就被王媽媽打壞了,哭的時候流不出多少眼淚,隻是眼眶紅紅的,鼻翼輕輕地翕動。
她用了三年的時間,布了一盤棋。
她沒有急著報仇。她知道,黃家在鎮上的勢力根深蒂固,黃老爺不僅有錢,還跟縣太爺是兒女親家,動他一根汗毛都不容易。所以她等,一邊等一邊學,一邊學一邊等。她學的不是琴棋書畫——那些東西隻是她的掩護。她真正學的,是我留給她的那幾味草藥。
她找到了七星草,找到了斷腸草,找到了鶴頂紅,找到了見血封喉。她知道了哪些葯能救人,哪些葯能殺人,哪些葯能讓人生不如死。她還學會了一樣本事——配香。她能調製出各種各樣的香,有的聞了讓人昏睡,有的聞了讓人產生幻覺,有的聞了讓人五臟六腑慢慢腐爛,從內到外爛上三年才死。
第一個死的是管家老周。他在一個冬天的早晨被人發現死在自家床上,渾身青紫,七竅流血,死狀極慘。仵作驗屍說是中毒,但查不出是什麼毒。老周死前一個月,曾經收到過一盒精緻的桂花糕,盒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周叔,多年不見,送您一盒桂花糕,聊表心意。曼波。”
老周看見“曼波”兩個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他當然記得曼波——那個被他領進黃家大門的啞巴。他把桂花糕扔了,但隻扔了一部分。他留下了兩塊,因為那糕實在太香了,他忍不住。他吃了一塊,沒事。又吃了一塊,還是沒事。他就放心了,以為是自己多疑。他不知道的是,那盒桂花糕裡摻的不是毒,是引子——單獨吃無毒,但若是吃了這種引子,再聞到某種特定的香氣,毒性就會發作。而那種香氣,小米每天晚上都會在他窗下點燃,持續了整整一個月。
第二個死的是那幾個地痞。他們死得更慘——一個在井邊打水的時候忽然發了瘋,一頭栽進井裏淹死了;一個在賭坊裡贏了錢,高興得手舞足蹈,笑著笑著忽然七竅流血,倒地身亡;還有一個最離奇,他在自家田裏幹活,忽然覺得渾身奇癢,拚命地抓,把麵板一塊一塊地抓下來,露出裏麵的骨頭和筋,最後活活把自己抓死了。
鎮上的人開始恐慌了。有人說這是鬧鬼,有人說這是天譴。但黃老爺不信這些,他是個精明的人,他隱約覺得這些人的死跟自己有關——死的這幾個人,都是當年參與過陷害啞巴曼波的。
他開始害怕了。他加固了院牆,雇了更多的護院,每天吃的喝的都讓人先試毒。他甚至請了道士來做法,在宅子裏貼滿了符咒。但這一切都沒有用。他先是開始掉頭髮,一把一把地掉,不到一個月,腦袋上就光禿禿的了,像一顆剝了殼的雞蛋。然後是牙齒,一顆接一顆地鬆動、脫落,吃飯的時候嚼著嚼著就咬到了一顆自己的牙。再然後是麵板,一塊一塊地潰爛,流膿,散發出一股腐臭的味道,怎麼洗都洗不掉。
他找了無數大夫,沒人能治。那些大夫看著他的癥狀,麵麵相覷,誰也說不清這是什麼病。隻有一個雲遊的郎中說了一句:“這不是病,這是毒。是一種慢毒,已經入骨入髓了。下毒的人手法極其高明,這毒不是一次下的,而是分成成百上千次,每次隻下極其微小的劑量,混在食物裡、水裏、空氣裡,日積月累,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黃老爺瘋了。他歇斯底裡地砸了書房裏所有的東西,包括那個鎖著醫書的金絲楠木櫃子。醫書從櫃子裏掉出來,散落在地上,紙頁已經發脆發黃,被他一踩,碎成了無數片。
他跪在那堆紙屑中間,忽然想起了一個啞巴的臉。那張臉趴在他家的台階下,滿嘴是血,手指摳著泥土,指甲蓋翻起來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那雙眼睛抬起來看著他——不是怨恨,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是一種“我知道你會遭報應”的平靜。
黃老爺在那一瞬間明白了。那個啞巴什麼都沒有做錯。他救了自己的兒子,自己卻搶了他的書,要了他的命,賣了他的孩子。而那個孩子——那個七歲的小女孩——她長大了。她回來找他了。
黃老爺在黃家大宅的密室裡被找到的時候,已經不成人形了。他蜷縮在牆角,身上裹著一條發臭的被子,渾身潰爛,露出來的地方沒有一塊好肉。他的眼睛瞎了一隻,另一隻也隻剩一條縫,從那道縫裏往外看的時候,瞳孔是灰白色的,像兩塊墓碑上鑿出來的石頭——跟他當年看曼波的眼神一模一樣。
他的嘴裏一直在重複兩個字。離得近的人聽清了,他說的是:“曼波……曼波……”
他沒有死。小米不讓他死。她用了整整三年的時間給他下毒,又用了整整三年的時間吊著他的命。她給他吃的葯裡,一半是毒,一半是解藥。毒讓他生不如死,解藥讓他死不了。她要讓他活著,清醒地活著,感受自己每一寸麵板慢慢爛掉,每一顆牙齒慢慢脫落,每一根骨頭慢慢變脆。她要讓他活到把當年欠的債,一分一厘地還清。
至於小米自己,她在黃老爺被找到的那天夜裏,離開了鎮上。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有人說她在城外的亂葬崗上坐了一夜,麵前是一座沒有墓碑的土墳。有人說她在那個啞巴死去的屋子裏點了一炷香,香燒完的時候,她忽然笑了——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笑,也是最後一次。還有人說,她在河邊洗了手,把那塊畫著草藥的粗布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了一棵歪脖子棗樹下麵。
第二年春天,那座沒有墓碑的土墳上,長出了一棵草。那草葉子有七個尖,翠綠翠綠的,在風裏輕輕地搖。路過的人都說沒見過這種草,不知道叫什麼名字。隻有一個放牛的老頭兒蹲下來看了半天,眯著眼睛說:“這不是七星草嗎?能治病的。以前這兒住著個啞巴,就會用這個。”
後來就再也沒有人提起過曼波這個名字了。隻是每年十月初九——曼波死的那個日子——會有一個女人回到鎮上。她戴著鬥笠,看不清臉,身材清瘦,走路的時候步子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她會在亂葬崗上坐一整個下午,不說話,也不哭,隻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太陽落山的時候,她就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轉身走了。從來沒有人看見她來過,也從來沒有人看見她離開。
隻有風知道。風把那棵七星草的種子吹得到處都是,一年又一年,慢慢地,整個亂葬崗上都長滿了這種草。綠油油的一大片,開著細小的白花,遠遠看去,像鋪了一層雪。
鎮上的人說,那草有一種特別的香味,聞了讓人心裏安靜。他們說,那草的根紮得特別深,怎麼拔都拔不幹凈,今年拔了,明年又長出來,一茬一茬的,沒完沒了。
就像有些債,還不完。
就像有些恨,忘不掉。
就像有些愛,死不了。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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