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簡介
我叫陳三更,是一個被失眠折磨了整整十年的怪人。為了治好自己的病,我走遍了大江南北,看過無數名醫,吃過數不清的藥方,卻始終無法在天黑之後合上眼睛。直到一個雨夜,我在一座偏遠的古鎮裏遇到了一位神秘的老人,他告訴我,我的失眠並不是病,而是我的“魂”被人叫走了。要想找回睡眠,就必須在天亮之前,找到那個叫走我魂的人,並且讓他把我的魂還回來。可當我按照老人的指引開始尋找時,卻發現自己捲入了一場跨越三十年的恩怨糾葛之中,而那些在深夜敲響我房門的人,每一個都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最可怕的是,當我終於找到那個“叫魂”的人時,他才告訴我——叫走我魂的人,其實是我自己。
正文
一
我叫陳三更,這個名字是我爹給起的,說是我出生那天正好是三更天,村子裏敲更的老孫頭剛敲過梆子,我就呱呱墜地了。我爹沒什麼文化,覺得“三更”這名字響亮,就定了下來。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名字就像一道咒語,死死地箍在了我的命格上——我活了三十三年,失眠了整整十年,而這十年裏,我每天都是在三更天準時醒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不管我幾點睡下,哪怕吃了兩片安眠藥把自己灌得爛醉如泥,到了子時與醜時交替的那一刻,我的眼睛一定會猛地睜開,像被人用兩根冰涼的手指硬生生撐開了眼皮。窗外萬籟俱寂,隻有風偶爾嗚嚥著從牆縫裏鑽進來,屋子裏黑得像倒扣的棺材板,而我直挺挺地躺在炕上,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敲門。
這件事要是擱在別人身上,大概早就瘋了。可我沒瘋,我隻是越來越瘦,眼窩越來越深,顴骨越來越高,兩隻手伸出來像雞爪子似的,青筋一條一條地浮在皮下麵。我娘心疼得直掉眼淚,帶著我到處看大夫。鎮上的衛生所說我神經衰弱,開了穀維素和維生素B1;縣醫院說我是焦慮性失眠,開了安定片;後來還去過市裏的精神衛生中心,一個戴金絲眼鏡的醫生說我是“慢性睡眠障礙”,給我做了一堆量表,開了一盒又一盒的安眠藥。那些葯剛開始還有點用,吃了能昏昏沉沉地睡上三四個小時,可不到半個月就不行了,藥量越加越大,覺卻越睡越少。到後來,我一次吃四片安定,腦子裏像灌了漿糊,眼皮重得像吊了兩塊磚,可意識就是不肯沉下去,一直浮在半空中,像一根木頭在水麵上漂著,怎麼也按不進水裏去。
除了看西醫,中醫也沒少看。我娘託人打聽,哪裏有好中醫就帶我去哪裏。有個老中醫說我是“心腎不交”,開了黃連阿膠湯;有個說我是“肝鬱化火”,開了龍膽瀉肝湯;還有個更離譜,說我是“陰虛陽亢”,開了大劑量的龍骨牡蠣,那葯湯子熬出來跟泥漿似的,喝下去滿嘴都是土腥味。可不管什麼方子,喝上十天半個月,該醒還是醒,該睡不著還是睡不著。最邪門的是,有個老中醫給我把完脈之後,臉色忽然變了,兩根手指搭在我的腕子上半天沒動,最後慢慢鬆開,看著我娘說了一句:“這孩子,怕不是病。”
我娘當時就急了:“不是病是什麼?”
那老中醫沒接話,隻是搖了搖頭,連診金都沒收就把我們打發出來了。我娘在門口罵了半天,說他是庸醫,故弄玄虛。可我總覺得,那個老中醫是看出了什麼,隻是不敢說。他的眼神我記得清清楚楚,是一種混雜著憐憫和恐懼的眼神,就好像他搭著的不是我的脈搏,而是什麼不幹凈的東西。
真正讓我覺得不對勁的,是三年前的那件事。
那年秋天,我實在被失眠折磨得受不了了,就一個人回了趟老家,想著換個環境,說不定能睡個好覺。老家在鄂西山區裏的一個叫落雁坪的村子,四麵都是山,進出隻有一條盤山公路,交通不便,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隻剩下些老人和孩子。我從小就是在那裏長大的,後來考學出去,在城裏找了份工作,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了,沒想到最後還是灰溜溜地跑了回來。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隻是更破敗了些。我爹早年沒了,我娘跟著我住在城裏,老宅子就空了下來。我推開院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聲,院子裏長滿了齊腰深的荒草,堂屋的門虛掩著,門框上貼著的門神畫已經被風雨剝蝕得隻剩下一團模糊的紅色。我在堂屋裏站了一會兒,忽然聽見隔壁院子裏有人在說話。
“是三更回來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牆那邊傳過來。我聽出來是鄰居趙嬸的聲音,就應了一聲。趙嬸比我娘還大幾歲,身子骨倒還硬朗,她隔著牆跟我說了幾句話,無非是問問我娘好不好、在城裏過得怎麼樣之類的。聊了幾句之後,她忽然壓低聲音說:“三更啊,你那個毛病,還沒好吧?”
我愣了一下,問她怎麼知道的。
趙嬸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等著,我給你拿個東西。”
過了幾分鐘,趙嬸從她家那邊繞了過來,手裏攥著一個布包,遞給我的時候,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她把布包塞到我手裏,說:“這是你爹留下的,你拿去看看。”
我開啟布包,裏麵是一本發黃的老黃曆和一封信。老黃曆的封麵上用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我湊近看了半天才辨認出來,是“陳三更命簿”四個字。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種說不清的不安從胃裏翻湧上來。我開啟那封信,信是我爹寫的,字跡歪歪斜斜的,有些地方還被水漬洇模糊了,但大致內容還能看明白。
信上說,我出生那天,村子裏來了一個遊方的道士,那道士路過我家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了腳步,盯著我家的大門看了半天,然後非要進來看看剛出生的我。我爹本來不想讓他進門,但那道士說了一句話,把我爹嚇住了。道士說:“你這孩子,生在子時,取名三更,子時乃陰陽交替之時,三更乃魂魄浮動之刻,這個名字犯了大忌,這孩子活不過三十歲。”
我爹當時就慌了,趕緊把道士請進屋。道士看了我之後,沉吟了很久,最後說:“倒也並非沒有辦法。這個孩子的魂魄太輕,容易被什麼東西叫走,得給他‘鎖魂’。我教你們一個法子,每年的三更之夜——就是冬至那天的三更天——給孩子叫一次魂,叫到三十歲,魂魄就鎖住了。”
信上還詳細寫了叫魂的法子:要在冬至那天的三更天,由家中至親之人,站在門檻上,一手拿著孩子的衣服,一手敲著門框,連叫三聲孩子的名字,然後再把衣服蓋在孩子身上。信的最後,我爹寫道:“三更他娘不識字,這封信我一直藏著沒給她看。三更今年二十八了,我再給他叫兩年魂,到三十歲就不用了。三更,爹不是故意瞞你,是怕你害怕。你的失眠,就是魂在往外跑,爹每年都給你叫回來,但叫一次隻能管一年。等到了三十歲,魂就徹底鎖住了,你就好了。”
我拿著那封信,手抖得像篩糠一樣。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爹是在我二十九歲那年冬天去世的。也就是說,他給我叫完最後一次魂之後,就走了。而那之後,再也沒人給我叫魂了。我的失眠,就是在三十歲那年開始的。
我瘋了一樣地翻那本老黃曆,裏麵夾著幾張紙條,每一張上都記著日期,從我一歲一直到二十九歲,每年冬至那天的日期都標得清清楚楚。最後一張紙條上,我爹歪歪斜斜地寫著:“三更二十九歲,冬至,叫魂畢。明年就三十了,好了,不用叫了。”
他以為不用叫了。
他以為到了三十歲就好了。
他不知道,他走了之後,沒人給我叫魂,我的魂就又開始往外跑了。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睡著了。也許是因為回到了老宅子,也許是因為聞到了熟悉的味道,也許是因為我知道了真相——雖然這個真相讓我不寒而慄。我睡得很沉,連夢都沒做一個,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醒來的時候,我躺在炕上,盯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心裏忽然湧上來一個念頭:既然叫魂能讓我睡著,那我為什麼不給自己叫一次魂?
可問題來了。我不知道怎麼叫魂。信上寫的法子太簡單了,就幾句話,什麼“站在門檻上”“敲門框”“叫三聲”,可我知道,真正的叫魂絕不是這麼簡單的事。那個遊方道士既然說得那麼鄭重其事,這裏麵肯定有講究,有忌諱,有我不能亂來的規矩。
我決定去找趙嬸問問。趙嬸既然把這封信給了我,她肯定知道些什麼。
趙嬸一開始不肯說,隻是搖頭,說“這是你們陳家的事,我一個外人不好摻和”。我磨了她整整一天,最後她嘆了口氣,說:“三更,不是我不幫你,是這件事太邪性了。你爹當年為了給你叫魂,折了自己的陽壽,你知不知道?”
我愣住了。
趙嬸說:“那個道士走的時候,跟你爹說過一句話——‘叫魂乃逆天之事,每叫一次,施術之人便折壽一年。你若要保這孩子,就得做好折壽三十年的準備。’你爹回來之後,一句話都沒說,從那天起就開始給你叫魂,一年都沒落下。你算算,你爹活了多大歲數?”
我爹活了五十九歲。
他折了三十年陽壽,剛好活到五十九。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我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氣。趙嬸在旁邊拍著我的背,說:“你爹不告訴你,就是不想讓你揹著這個包袱。他以為你到了三十歲就沒事了,可誰知道……唉。”
我哭完之後,抹乾了眼淚,問趙嬸:“那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我自己給自己叫魂?”
趙嬸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她連連擺手:“不行不行,自己給自己叫魂,那是要出大事的!叫魂的人得是至親,得是活人,哪有自己給自己叫魂的?那不是叫魂,那是招鬼!”
可我已經打定了主意。我爹為了我折了三十年陽壽,我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得活著,好好活著,要不然我爹就白死了。
趙嬸拗不過我,最後告訴了我一個名字:“你去鎮子東頭找一個叫宋德厚的人,他是這一帶的老端公,懂這些事。他要是肯幫你,你就還有救。他要是搖頭,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我第二天一早就下了山,在鎮上打聽了半天,終於在一個巷子的盡頭找到了宋德厚的家。那是一個很不起眼的小院子,院牆上長滿了爬牆虎,門上的漆都剝落得差不多了。我敲了半天門,才聽見裏麵傳來一陣拖遝的腳步聲。門開了,一個瘦小的老頭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沒等我開口,就說:“你是來找我叫魂的?”
我吃了一驚:“您怎麼知道?”
宋德厚沒回答,隻是側身讓我進了院子。院子裏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香爐、黃紙、硃砂和幾支毛筆。他在桌邊坐下,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才慢悠悠地說:“你身上的魂不齊,一看就是被人叫過很多年的。後來停了,就開始往外跑了。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三。”
“停了三年了。”他點了點頭,“你爹給你叫的?”
“是。”
宋德厚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爹是個狠人,三十年陽壽,說舍就舍了。不過他也被人騙了——那個道士告訴他叫到三十歲就鎖住了,那是胡扯。叫魂這種事,一旦開始了,就得叫一輩子,哪有什麼鎖住不鎖住的?那個道士要麼是個半吊子,要麼就是故意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那我怎麼辦?”
宋德厚把煙頭掐滅,看著我說:“辦法倒是有,但不是叫魂。”
“那是什麼?”
“你得找到那個把你魂叫走的人。”
我糊塗了:“什麼意思?我爹不是給我叫魂嗎?怎麼又有人把我的魂叫走了?”
宋德厚站起來,走到堂屋裏麵,從櫃子裏翻出一本手抄的舊書,翻了半天,指著其中一頁給我看。那一頁上畫著一個奇怪的符咒,旁邊寫著一行小字:“反叫魂——以彼之術,還施彼身。若有人以叫魂之法竊取他人魂魄,被竊之人便會在子時三刻驚醒,魂魄不定,終夜不寐。”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裏嗡嗡地響。
“你的魂不是自己跑的,”宋德厚說,“是被人叫走的。你爹每年給你叫魂,是把你的魂拉回來。可你一過三十歲,你爹不在了,就沒人給你往回拉了。那個叫走你魂的人,就佔了上風。你的失眠,不是因為魂往外跑,是因為你的魂在外麵,回不來了。”
“可……是誰在叫我的魂?為什麼要叫我的魂?”
宋德厚搖了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叫魂的人得有你的生辰八字,還得有你的貼身物件。你想想,你的生辰八字都給過誰?你的頭髮、指甲、穿過的衣服,都給過誰?”
我想了半天,什麼頭緒都沒有。我的生辰八字除了我爹我娘,沒幾個人知道。貼身物件就更不可能了,我從來不把頭髮指甲隨便給人。
宋德厚看我想不出來,就說:“這樣吧,我教你一個法子。你今晚回去,在三更天醒來的時候,不要睜眼,不要動,靜靜地聽。你會聽見有人叫你的名字。你不要應,應了就麻煩了。你記住那個聲音的方向,第二天去找。那個人,就是叫走你魂的人。”
“如果我不小心應了呢?”
宋德厚看了我一眼,眼神很複雜:“你要是應了,你的魂就徹底歸人家了。你就不是失眠的問題了,你會變成一個活死人——有肉體,沒魂魄。”
我回到老宅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我躺在炕上,等著三更天的到來。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困得要死,卻不敢睡,怕睡過了頭,錯過了那個聲音。可越是不敢睡,腦子就越清醒,各種念頭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裏轉。我想起了我爹,想起了他每年冬至那天站在門檻上給我叫魂的樣子——可我從來都不知道,從來都沒聽見過。他一定是趁我睡著的時候叫的,輕輕地把我的魂拉回來,然後再輕輕地走開。三十年,一年都沒落下。
三更天到了。
我的眼睛準時睜開,像往常一樣,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我按照宋德厚說的,沒有動,沒有睜眼,隻是靜靜地躺著,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隻有風聲,隻有老鼠在房樑上跑動的聲音,隻有老宅子自己發出的嘎吱嘎吱的響聲。我幾乎要懷疑宋德厚是不是在騙我了。
然後,我聽見了。
很遠,很遠,像是從山的那一邊飄過來的,又像是從地底下滲上來的。一個聲音,在叫我的名字。
“陳三更……陳三更……陳三更……”
三聲,不多不少,和三更天的數字一樣。那個聲音沙啞、蒼老,像是一個快要斷氣的人在拚盡最後的力氣喊出來的。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牙齒咬得咯咯響,用盡所有的意誌力才沒有應聲。
聲音消失了。四周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像墳墓。
我睜開眼睛,在黑暗中坐起來。那個聲音的方向,我記住了——是從後山的方向傳來的。
後山。
落雁坪的後山,是一片老墳地。
第二天一早,我就上了後山。白天的後山看起來沒什麼可怕的,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山坡,長滿了鬆樹和柏樹,到處是墳頭,有些有墓碑,有些就是一個小土包。我按照記憶中的方向,在一片老墳地裡轉了半天,最後在一棵歪脖子鬆樹下麵停了下來。
那裏有一座墳。
和其他墳不一樣的是,這座墳前麵沒有雜草,乾乾淨淨的,像是有人經常來打理。墳前還擺著一個粗瓷碗,碗裏有一些黑乎乎的東西,看起來像是燒過的紙灰。墓碑很小,上麵的字已經被風雨磨得看不清了,我蹲下來,用手指摸著那些凹痕,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先妣……孫……氏……之墓。”
孫氏。我不認識什麼孫氏。我們家在落雁坪沒有姓孫的親戚。可這座墳為什麼會在陳家的老墳地裡?為什麼有人會在這裏叫我的名字?
我回到村裡,找到了趙嬸,問她後山那座孫氏的墳是誰的。趙嬸的臉色又變了,她看了我半天,說:“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
趙嬸嘆了口氣,說:“那是你爹沒娶你娘之前,定過親的一個女人。姓孫,叫什麼名字我也記不清了。那女人跟你爹定親之後沒多久就死了,據說是病死的。你爹把她葬在了陳家的墳地裡,算是給她一個歸宿。後來你爹才娶了你娘。”
“她跟我爹定過親?”
“是啊,這事兒村裡老人都知道,隻是沒人跟你娘提過。你娘那個人你知道的,嘴上不說,心裏在意得很。”
“她是怎麼死的?”
趙嬸猶豫了一下,說:“聽說是上弔死的。”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上吊?不是說病死的嗎?”
“對外說是病死的,實際上……”趙嬸壓低了聲音,“實際上是在出嫁前一天晚上上弔死的。沒人知道為什麼,她家裏人也不肯說。你爹為此消沉了好幾年,後來才娶了你娘。”
我站在趙嬸家的院子裏,陽光照在身上,可我感覺不到一絲暖意。一個跟我爹定過親的女人,在出嫁前一天上弔死了,葬在陳家的墳地裡,然後在我爹去世三年之後,開始在三更天叫我的名字。
這中間有什麼關聯?
我又去找了宋德厚,把這件事告訴了他。宋德厚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那個孫氏,不是病死的,也不是上弔死的——她是被人叫魂叫死的。”
“什麼?”
“你想想,一個好好的女人,在出嫁前一天突然上吊,這不合常理。除非她在那天晚上經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我懷疑,有人在她出嫁的前一天晚上,用反叫魂的法子,把她的魂叫走了。她的魂沒了,就隻剩下一個空殼子,要麼瘋,要麼死。她選擇了死。”
“可誰會這麼做?為什麼?”
宋德厚看著我,目光深邃:“你再想想。她死了之後,誰最傷心?誰最有可能為了她去做一些瘋狂的事情?”
我忽然明白了:“你是說……我爹?”
“你爹為了你,可以折三十年的陽壽。你想想,他為了一個他心愛的女人,能做出來什麼?”
我呆住了。
宋德厚繼續說:“我猜,你爹年輕的時候學過一些旁門左道,知道反叫魂的法子。他懷疑是某個人用叫魂的法子害死了孫氏,所以他也用同樣的法子報復了那個人。可這種法術有個後果——它會反噬。你爹的魂魄,從那個時候起就不全了。他後來給你叫魂,一方麵是保護你,另一方麵也是在用這種方式來修補自己的魂魄。可他不知道,那個被他報復的人,並沒有死,而是在地下藏了三十年,終於等到你爹死了,然後開始報復——報復在他兒子身上。”
“那個人是誰?”
“你爹當年懷疑的那個人。那個叫走孫氏魂魄的人。”
“可孫氏已經死了三十年了,那個人還活著?”
宋德厚點了點頭:“如果那個人也在用同樣的法子竊取別人的魂魄來續自己的命,他當然還活著。”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老宅子,而是住在了鎮上的一家小旅館裏。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著宋德厚說的話。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麼叫走我魂的人,就是三十年前害死孫氏的那個人。而那個人,現在還活著,就在落雁坪附近。
可那個人是誰?
三更天又到了。我又聽見了那個聲音,這次比昨晚更近了一些,更清晰了一些。“陳三更……陳三更……陳三更……”我咬著牙不讓自己應聲,但那個聲音像一根針一樣紮進我的耳朵裡,紮進我的腦子裏,紮進我的魂魄裡。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從我身體裏往外飄,輕飄飄的,像一縷煙。
我猛地坐起來,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把自己拉回來。
第三天,我又去找了宋德厚。這次他給了我一樣東西——一個小小的布袋子,裏麵裝著硃砂、雄黃和幾片不知道什麼植物的葉子。他說:“你今晚把這個掛在胸口,那個聲音就影響不到你了。但我得提醒你,你隻有三天的時間了。三天之後,如果你的魂還沒回來,它就永遠回不來了。”
“三天?為什麼是三天?”
“你的魂已經被叫了三年了,已經到了極限。就像一根繩子,已經磨得隻剩最後幾根絲了。三天之後,繩子就斷了。”
我急了:“那我該怎麼辦?找到那個人,然後呢?”
宋德厚說:“找到那個人,在他的麵前,連叫三聲你自己的名字。記住,一定要在他的麵前,一定要讓他聽見。這叫‘歸魂’。你的魂在他那裏,你一叫,魂就會回來。但有個條件——他不能應。如果他應了,你的魂就歸他了。”
“如果他應了呢?”
“那我就沒辦法了。你得自己想辦法讓他不應。”
我苦笑了一下,這是什麼話?
那天晚上,我戴著宋德厚給我的布袋子,果然沒有聽到那個聲音。我睡了一個好覺,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我知道,這是宋德厚給我爭取來的時間,我得抓緊。
我回到落雁坪,開始在村裡打聽三十年前的事情。我問了村裏的幾個老人,旁敲側擊地問他們關於孫氏的事情,關於我爹年輕時候的事情。大部分人都搖頭說不知道,或者說記不清了。隻有一個叫李大爺的老人,喝了幾杯酒後,含糊地說了一句:“你爹年輕時候有個對頭,姓周,叫什麼來著……周……周德彪!對,周德彪。兩個人為了一個女人的事鬧翻了,後來周德彪就搬走了,搬到哪裏去了沒人知道。”
周德彪。
我回到老宅子,翻箱倒櫃地找我爹留下的東西。在一個舊木箱子的底部,我找到了一張發黃的照片。照片上有兩個人,一個是我爹年輕時候的樣子,穿著中山裝,站得筆直。另一個人我不認識,個子比我爹矮一些,臉很瘦,眼睛很小,但眼神很亮,像兩顆釘子一樣釘在鏡頭前。照片的背麵寫著一行字:“與德彪兄攝於縣城,1965年春。”
周德彪。就是他。
可他在哪裏?一個搬走了三十多年的人,我上哪兒找去?
那天下午,我在後山上轉悠的時候,遇到了一個放羊的老頭。那老頭趕著一群山羊,從山路上慢悠悠地走過來。我本來沒在意,但就在我們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看了我一眼,說:“你是陳老二的兒子?”
陳老二是我爹的小名。我說是。
那老頭點了點頭,說:“你跟你爹長得真像。”然後他就趕著羊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哪裏不對。他看我的那個眼神,那雙眼睛——很小,很亮,像兩顆釘子。我猛地想起來,那張照片上的周德彪,就是這樣的眼睛。
“等一下!”我喊了一聲,追了上去。
那老頭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我氣喘籲籲地跑到他麵前,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他的臉比照片上老了太多,滿是皺紋和老年斑,但那雙眼睛沒變,還是那麼小,那麼亮。
“你是周德彪?”我問。
他沒有否認,隻是點了點頭。
“你就住在落雁坪?”
“在後山那邊的山坳裡,住了三十多年了。”
我愣住了。原來他一直就在落雁坪,就在後山的另一邊,從來沒有離開過。
“你……”我的聲音有些發抖,“你認識孫氏嗎?”
周德彪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他把羊鞭插在地上,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才說:“你爹告訴你的?”
“我爹死了。”
“我知道。三年前的事了。”
“你就是在三年前開始叫我的魂的,對不對?”
周德彪沒有說話,隻是抽煙。
“是你害死了孫氏,對不對?你用反叫魂的法子,叫走了她的魂。我爹發現了,也用同樣的法子報復了你。你恨我爹,所以等他死了之後,就開始叫我的魂。”
周德彪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他看著我,那雙小眼睛裏沒有恨意,反而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像是悲傷,又像是釋然。
“你爹跟你說的這些?”他問。
“我爹什麼都沒跟我說。是我自己查出來的。”
周德彪沉默了很久。山風吹過來,帶著鬆樹和泥土的味道。羊群在不遠處吃草,偶爾發出一聲咩咩的叫聲。
“你隻查對了一半。”他終於開口了。
“哪一半?”
“孫氏不是我害死的。是你爹。”
我像被雷劈了一下,整個人僵在了那裏。
周德彪慢慢地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下來,說:“孫氏跟我定過親,不是跟你爹。你爹年輕時候喜歡孫氏,但孫氏不喜歡他,她喜歡的是我。我們定親之後,你爹不甘心,就在出嫁前一天晚上,用反叫魂的法子叫走了孫氏的魂。孫氏失了魂魄,迷迷糊糊地上弔死了。我後來查出來是你爹乾的,就用同樣的法子報復了他——我叫走了他一部分魂魄,所以他這一輩子魂魄都不全,要靠給你叫魂來修補。你爹知道是我乾的,但他不敢聲張,因為他自己也幹了同樣的事。”
“你說謊!”我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周德彪沒有生氣,隻是平靜地看著我:“你想想,你爹為什麼要給你叫魂叫了三十年?如果隻是為了保護你,用得著三十年嗎?他是在贖罪。他每給你叫一次魂,就相當於在給自己贖一次罪。他知道自己幹了什麼,他良心不安了一輩子。”
我蹲在地上,抱著頭,腦子裏一片混亂。
“那現在呢?你為什麼叫我的魂?”
周德彪嘆了口氣:“我沒有叫你的魂。是你爹在叫你。”
我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爹死了之後,他的魂魄沒有散。因為他這一輩子都在跟魂魄打交道,他的魂魄已經跟活人不一樣了。他每年冬至還在給你叫魂,因為他已經習慣了,他已經停不下來了。可死人的叫魂跟活人不一樣,死人的叫魂是在把活人的魂往陰間拉。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他還在履行他活著的職責。那個在三更天叫你名字的聲音,是你爹的。”
我渾身發抖,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你要是不信,”周德彪說,“今晚三更,你到後山的墳地去。你站在你爹的墳前,聽聽那個聲音是從哪裏傳出來的。”
那天晚上,我去了後山。三更天,我站在我爹的墳前,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陳三更……陳三更……陳三更……”
這次我聽清了,那個沙啞、蒼老的聲音,不是別人,是我爹。
是從他墳裏麵傳出來的。
他在叫我。他已經死了三年了,他還在叫我。他不知道他已經死了,他還在履行他對我三十年的承諾。
我跪在墳前,哭了很久很久。然後我站起來,對著墳頭,輕輕地叫了一聲:“爹。”
那個聲音停了。
四週一片寂靜。風停了,蟲鳴停了,連心跳都好像停了。
然後,我感覺到一陣暖意,像是一雙看不見的手,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個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我幾乎能聞到爹身上那股旱煙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我閉上眼睛,所有的疲倦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爹的墳前。我從三更天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下午,睡得死沉死沉的,連夢都沒做一個。醒來的時候,夕陽正從西邊的山頭上照過來,照在我的臉上,暖洋洋的。
我的失眠,從那一天起,就好了。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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