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簡介
我叫陳三福,是個跑江湖的貨郎,一輩子走南闖北,見過怪事無數,卻從沒遇見過這般離奇的——那年南風吹起時,我在湘西苗寨得了一口棺材,棺中躺著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胸口尚有餘溫,可她的脈搏已經停了整整三天。寨子裏的人都說她是被“南風煞”帶走的,要我趕緊把棺材燒掉。可我不信邪,偏要帶著這口棺材上路。從那以後,南風再也沒停過,每夜都有女人的哭聲從棺材裏傳出來,而我的貨擔裡,莫名其妙地多出了許多不屬於我的東西——嬰兒的銀鎖、男人的旱煙袋、姑孃的紅頭繩。我開始發現,這口棺材每到一個地方,就會引來一場離奇的死亡,而死者的遺物,總會出現在我的貨擔裡。直到有一天,棺材裏的女人坐了起來,對我說了一句讓我渾身發冷的話:“三福,你還認得我嗎?”
正文
一
我叫陳三福,湘陰縣人氏,祖上三代都是貨郎,挑著一副籮筐走遍了湘西七十二寨。
這話說起來要追溯到民國二十三年,那年的南風來得格外早。正月裡纔打春,二月的南風就呼呼地吹,吹得人骨頭縫裏發癢。我們這一行有句老話,叫“北風收攤,南風上路”,意思是北風起了就該貓冬,南風來了才動身。可那年南風邪性,吹得樹枝子嘩啦啦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風裏哭。
我從乾州挑了一擔針頭線腦、胭脂水粉,沿著官道往西走,打算趕在三月三苗家姐妹節前到鳳凰廳一帶。走到第三天傍晚,天邊起了烏雲,一團一團的,像浸了墨的棉花。我尋思著找個地方落腳,抬眼就看見山坳裡露出幾片瓦簷,是個苗寨。
寨子不大,幾十戶人家,依山而建的吊腳樓黑黢黢地戳在半山腰,像一排缺了牙的嘴。我順著石階往上走,卻沒聽見狗叫,也沒看見人。往常這時候,寨子裏該是炊煙裊裊,娃兒在曬穀場上追雞攆狗,可那天靜得瘮人,隻有南風嗚嗚地灌進巷子,吹得各家門口掛的苞穀棒子相互碰撞,發出乾燥的響聲。
我正納悶,就看見寨子中間的空地上圍了一圈人。走近了一看,人群中間架著一堆柴火,柴火上擱著一口棺材。
那棺材是新打的,白木茬子還沒上漆,在暮色裡泛著慘白的光。棺材蓋半開著,裏麵鋪著紅彤彤的嫁衣,像一攤凝固的血。我踮腳往裏瞅了一眼,心裏咯噔一下——棺材裏躺著一個年輕女人,臉上蓋著一塊紅布,看不見麵容,但身子纖細,手指白得像蔥根,十指尖尖,指甲上還塗著鳳仙花汁。她穿著一件大紅的嫁衣,綉工極精細,領口袖口都滾著金線,可那嫁衣的樣式我認得,不是苗家打扮,倒像是我們漢人姑娘出嫁的裝束。
一個穿黑苗衣的老頭兒站在棺材旁邊,手裏舉著一個火把,嘴裏念念有詞。我聽了一耳朵,好像是苗家送煞的咒語。他唸完了,把火把往柴堆上一扔,枯柴沾了火,呼地一下躥起老高。
“慢著!”我不知哪來的膽子,撥開人群就沖了進去。
老頭兒瞪著我,眼睛裏全是血絲,用生硬的漢話吼道:“外鄉人,走開!這是南風煞,不燒掉,全寨人都要死!”
我說:“人還沒死透,你們就要燒?”
我方纔趁人不注意,悄悄伸手探過那女人的手腕——麵板雖涼,但骨節處還有一絲溫氣,像是深冬裡將滅未滅的炭火。我在江湖上跑了二十年,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老頭兒臉色變了,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她死了三天了,脈搏早就停了。這是南風煞把她吹回來的,是屍變!你知不知道,她死的那天晚上,寨子裏所有的狗都叫了一夜,第二天全死了,七竅流血。第三天,井水變紅了。你要是攔著,你就是全寨的仇人!”
我看了看棺材裏的女人,又看了看老頭兒手裏的火把,忽然說了一句話,連我自己都覺得瘋——“這棺材,我買了。你們別燒,我連夜帶走。”
老頭兒愣住了,周圍的人也都愣住了。沉默了很久,老頭兒嘆了口氣,把火把往地上一插,說:“外鄉人,你自己找死,怪不得別人。你要帶就帶,但有一個條件——今晚就走,不能留在寨子裏過夜。還有,路上不管聽見棺材裏有什麼動靜,都不要回頭。”
我給了他三塊大洋,把貨擔裡的東西歸置了一下,騰出地方,又找寨子裏的人借了根麻繩,把棺材捆在扁擔上。棺材不大,是薄板子打的,約莫四尺來長,我估摸著連人帶棺也就百十來斤,挑起來倒也吃得消。
臨行前,老頭兒塞給我一包東西,用黃紙包著,沉甸甸的。他說:“這是硃砂和黑狗血拌的糯米,你撒在棺材蓋上,每隔十裡撒一把。如果糯米變黑了,就說明煞氣還在,你要加快腳步。如果糯米變紅了——那就把棺材扔了,自己逃命。”
我把黃紙包揣進懷裏,挑起棺材就上了路。
南風嗚嗚地吹,像是有什麼東西跟在我身後。
二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月亮從雲層裡鑽了出來,照得山路明晃晃的。我挑著棺材走夜路,心裏頭說不害怕是假的,但貨郎這行當,什麼怪事沒見過?早年間我在湘東走貨,還遇見過狐狸精點燈呢。我給自己壯膽,嘴裏哼起了花鼓戲:“小妹妹送我的郎啊,送到了大門東——”
剛哼了兩句,棺材裏忽然傳來一聲響。
很輕,像是指甲劃過木頭的聲音。
我的歌聲戛然而止,腳步驟然頓住。山風穿過路邊的竹林,發出竹節碰撞的哢哢聲,更顯得那聲響清晰異常。我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了半晌,又沒了動靜。我心想大概是棺材板子熱脹冷縮,沒當回事,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幾裡路,到了一座石橋邊。橋下是一條幹涸的溪澗,亂石嶙峋,月光照在石頭上,像一張張慘白的臉。我放下擔子歇腳,從懷裏掏出老頭兒給的黃紙包,抓了一把糯米撒在棺材蓋上。糯米白花花的,在月光下看得分明。我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沒變色,還是白的。
我心裏稍稍安定了一些,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摸出煙袋鍋子裝了一袋煙,吧嗒吧嗒抽起來。剛抽了兩口,棺材裏又響了。
這回不是指甲劃木頭的聲音,而是一聲嘆息。
我聽得真真切切,是一個女人的嘆息,幽幽的,長長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冒上來的氣泡,帶著無盡的哀怨。我的煙袋鍋子差點掉在地上,手指頭開始不受控製地抖起來。
我告訴自己,陳三福,你走南闖北二十年,連死人都不怕,還怕一聲嘆氣?可我的手還是抖。我把煙袋鍋子磕了磕,站起來,鬼使神差地走到棺材旁邊,伸手推了推棺材蓋。
棺材蓋沒釘死,隻是虛掩著,我輕輕一推就推開了一道縫。
月光照進去,照在那張蓋著紅布的臉上。紅布微微起伏,像是底下有人在呼吸。我瞪大了眼睛看著,確實在起伏,很緩慢,但很均勻。一個死了三天的人,怎麼會呼吸?
我伸出手,想掀開那塊紅布看看她到底長什麼樣子。手指剛碰到布角,忽然一陣南風刮過來,呼啦一下把紅布吹開了。
月光下,我看清了那張臉。
那一瞬間,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那是一張很美的臉,眉目如畫,嘴唇紅得像剛抹了胭脂。可她的眼睛是睜著的,直勾勾地盯著我,眼珠子一動不動,瞳孔散得像兩潭死水。最可怕的是,她的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要說什麼話。
我認識這張臉。
不對,應該說,我認識這雙眼睛。十四年前,在長沙城外的一個小鎮上,也有一個姑娘用這樣的眼神看過我。那個姑娘叫沈若棠,是我青梅竹馬的鄰家妹妹,後來她家遭了變故,舉家搬走了,我再也沒有見過她。我之所以走南闖北做貨郎,有一半的原因就是想找她。
可是,沈若棠如果還活著,應該已經三十歲了。棺材裏這個女人看起來不過二十齣頭,不可能是她。但這眉眼,這嘴角的弧度,簡直和沈若棠一模一樣。
我正愣神,棺材裏的女人忽然動了。
她的手慢慢抬起來,指甲上鳳仙花汁的顏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鮮艷,像十滴凝固的血珠。她的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然後準確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冰涼,但又有一種奇怪的溫熱從骨頭裏透出來,像是冬天握著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我想掙脫,卻發現渾身使不上勁,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嘶嘶的聲音,像是風穿過枯井。我湊近了才聽清楚,她說的是:“三福……你終於來了……”
聲音很輕,很細,像一根蛛絲飄在風裏。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鑽進我的耳朵裡,像針一樣紮在心口上。
我大叫一聲,猛地抽回手,往後一退,後腦勺磕在路邊的石頭上,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三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我躺在石橋邊上,腦袋後麵腫了一個大包,疼得厲害。棺材還在原地,棺材蓋合得好好的,像是從來沒有被推開過。我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棺材裏的女人。
我戰戰兢兢地推開棺材蓋,裏麵安安靜靜地躺著那個穿紅嫁衣的女人,臉上蓋著紅布,一動不動。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沒有。又摸了摸她的脈搏,也沒有。麵板冰涼,像是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我揉了揉後腦勺的包,疼得齜牙咧嘴——不是夢。
我把棺材蓋合上,重新捆好繩子,挑起擔子繼續趕路。走了沒幾步,發現腳邊有個東西,彎腰撿起來一看,是一隻銀鎖,小孩戴的,正麵刻著“長命富貴”,背麵刻著一個名字——“周狗兒”。銀鎖很舊,上麵的鎏金都磨掉了,但被人擦得很乾凈,像是隨身攜帶了很久的物件。
我翻了翻貨擔,確定這不是我的東西。我的貨擔裡全是針頭線腦、胭脂水粉,從來沒有收過這種東西。那它是從哪兒來的?
我把它揣進懷裏,繼續趕路。
走了半天,到了下一個鎮子,叫火燒坪。我在街上找了個茶館坐下,要了一壺茶,兩個燒餅。剛咬了一口燒餅,就聽見隔壁桌上兩個老漢在聊天。
“聽說了嗎?上河村的周寡婦家出事了。”
“什麼事?”
“她家那個獨苗苗孫子,叫周狗兒的,昨晚上沒了。好好的一個娃兒,能吃能睡,說沒就沒了。周寡婦哭得死去活來,說是半夜起來發現娃兒臉色發青,早就斷了氣。你說怪不怪,娃兒脖子上戴的那隻銀鎖,也跟著不見了,翻遍了屋裏屋外都沒找著。”
我手裏的燒餅啪嗒掉在桌上。
我哆哆嗦嗦地從懷裏掏出那隻銀鎖,翻過來一看——“周狗兒”。
我把銀鎖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陽光照在銀鎖上,泛著暗淡的光澤,像是剛從人身上取下來不久,還帶著體溫。
一個可怕的念頭從我腦子裏冒出來:棺材裏的女人,是不是每到一個地方,就要帶走一個人的命?而死者最貼身的東西,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在我的貨擔裡?
我顧不上吃燒餅了,結了茶錢,挑起棺材就走。我心想,得找個地方把這口棺材處理掉,最好是扔到江裡,讓它順水漂走,再也別來找我。
可說來也怪,我越是想扔掉它,就越是扔不掉。我走到江邊,把棺材推進水裏,看著它沉下去,轉身走了不到一裡地,回頭一看,棺材又好好地擱在路邊,濕淋淋的,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我找了一座懸崖,把棺材推下去,走了半天,它又出現在前麵的岔路口。
我徹底放棄了。
就這樣,我挑著棺材走了整整一個月。從湘西走到湘南,從湘南走到贛北。一路上,棺材裏的女人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響,也沒有再嘆息,但我每到一個地方,就會有一場離奇的死亡發生,而死者的遺物,總會出現在我的貨擔裡。
在沅陵,一個老漢在睡夢中死去,他的旱煙袋出現在我的貨擔裡。在辰溪,一個年輕媳婦上吊自盡,她的紅頭繩出現在我的貨擔裡。在瀘溪,一個打鐵的漢子被自家鍛打的刀砍斷了脖子,那把刀的刀柄上纏的絲線,出現在我的貨擔裡。
每一樣東西都乾乾淨淨,像是被人特意擺放在我的貨擔裡的。我數了數,一共七樣。
我開始做噩夢。每晚都做同一個夢——夢見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站在一片迷霧中,朝我招手,嘴裏喊著:“三福,三福,你過來。”我想走過去,腳卻像生了根一樣邁不動。每次我都要掙紮著醒來,渾身大汗淋漓。
到後來,我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頭髮一把一把地掉。我害怕天黑,害怕睡覺,害怕聽到南風的聲音。可那年春天,南風一直沒停過,從二月吹到三月,從三月吹到四月,呼呼啦啦,沒日沒夜。
四
四月十五那天,我走到了江西地界,一個叫樟樹鎮的地方。鎮上有個很大的葯市,南來北往的藥商都在這裏交易。我本想到這裏找點活路,把貨擔裡的東西賣出去,換點盤纏。
可我剛進鎮子,就被人攔住了。
攔住我的是一個老頭兒,穿著一件灰布長衫,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挑著的棺材,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年輕人,你挑的這口棺材,是從湘西來的吧?”
我愣住了,問他怎麼知道。
老頭兒笑了笑,說:“我聞到了一股味道——南風煞的味道。你知不知道,你挑的不是一口棺材,而是一個‘渡’?”
“‘渡’?”我不明白。
老頭兒找了個茶攤坐下,要了兩碗茶,示意我也坐下。他慢慢地喝著茶,說:“南風煞是苗家的一種說法,用我們漢人的話講,叫‘回魂引’。有些人在死的時候,心裏頭有一股執念散不掉,這股執念就會藉著南風回到陽間,找一個活人做‘渡’,帶著它去找一個人,或者完成一件事。你就是那個‘渡’。”
“你是說……她在利用我?”
“不是利用,是尋找。”老頭兒放下茶碗,看著我,“她找了你很久了。你想想,你以前是不是認識她?”
我腦子裏浮現出那張和沈若棠一模一樣的臉,心裏猛地一跳。可我還是搖了搖頭:“不可能,我認識的那個姑娘,如果活著,已經三十歲了。棺材裏的人看起來才二十齣頭。”
老頭兒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有沒有想過,她死的時候,就是二十齣頭?”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腦子裏的一團迷霧。
我猛地站起來,差點把茶攤掀翻。我跑到棺材旁邊,手忙腳亂地推開棺材蓋,掀開那塊紅布,仔仔細細地看著那張臉。月光下的驚鴻一瞥和此刻正午陽光下的端詳完全不同——陽光下,她的麵容更加清晰,眉心的那顆紅痣,左耳垂上的那顆小肉瘤,還有右眼角下方的那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她七歲那年摔倒在石階上磕破的,還是我幫她貼的草藥。
這些細節,十四年來一直藏在我記憶的最深處,此刻全部翻湧上來,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
她確實是沈若棠。
可是她為什麼看起來隻有二十齣頭?她為什麼會死在一口白木棺材裏,穿著大紅嫁衣?她為什麼會出現在湘西的苗寨裡?她的執念又是什麼?
我癱坐在地上,腦子裏亂成了一團麻。老頭兒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你聽我說,南風煞有一個規矩——‘渡’必須在一個月之內完成她未了的心願,否則,煞氣就會反噬,你和她的魂魄都會被南風吹散,永世不得超生。”
“一個月?從什麼時候算起?”
“從你接下棺材的那天算起。今天是第幾天了?”
我掰著指頭算了算,從湘西出來到現在,已經整整二十九天了。
也就是說,明天就是最後一天。
我急得團團轉,拉著老頭兒的手說:“老先生,您既然懂這個,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您能不能幫我問問她,她的心願到底是什麼?她到底要找誰?要做什麼?”
老頭兒搖了搖頭:“我沒辦法跟她說話。能跟她說話的人,隻有你。”
“我?我怎麼跟一個死人說話?”
“今晚子時,你把棺材蓋開啟,用針紮破你的中指,把血滴在她的額頭上,然後你就能走進她的夢裏,看到她的執念是什麼。但是你要想清楚,一旦你進去了,如果出不來,你就會跟她一起被困在夢裏,永遠醒不過來。”
我沒有猶豫,說:“我做。”
老頭兒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從袖子裏掏出一根銀針遞給我,然後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說:“年輕人,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夢裏看到的東西,不一定是真的。執念有時候會扭曲記憶,你要分清楚,什麼是她記得的,什麼是她想要的。”
五
那天晚上,月明星稀,南風忽然停了。
我找了一個破廟,把棺材放在供桌前。子時三刻,我點上三炷香,插在香爐裡,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開棺材蓋。
月光從破廟的屋頂漏洞裏照進來,正好照在沈若棠的臉上。她安安靜靜地躺著,麵容平靜,像是睡著了一樣。我看著她,想起小時候她跟在我屁股後麵喊“三福哥”的樣子,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我拿起銀針,紮破右手中指,擠出一滴血,滴在她的額頭上。
那滴血落在她的眉心,沒有流開,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吸進去了一樣,倏地一下就不見了。緊接著,棺材裏的沈若棠忽然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她的眼睛不是死氣沉沉的,而是亮著的,像是兩盞燈。她看著我,嘴角微微上翹,輕輕地說:“三福,你終於來了。”
然後,我覺得整個天地都翻了過來。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青石板路上,兩邊是白牆黑瓦的房子,屋簷下掛著紅燈籠。空氣裡有一股桂花的甜香,遠處傳來鞭炮聲和嗩吶聲,熱熱鬧鬧的,像是在辦喜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一身嶄新的藍布長衫,腳上是千層底布鞋,手裏還捧著一個紅綢包裹的盒子。我認得這條街——這是長沙城外的小鎮,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可我分明記得,這條街早在十年前就被一場大火燒光了。
“三福哥!”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轉過身,看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站在一株桂花樹下,穿著一件淡粉色的衫子,梳著一條大辮子,笑盈盈地看著我。她的眉心生著一顆紅痣,左耳垂上有一顆小肉瘤——是沈若棠,十六七歲的沈若棠。
“三福哥,你發什麼呆?快來幫忙,我娘讓你把嫁妝箱子搬到堂屋裏去。”她走過來,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手心溫熱,指尖微涼,帶著少女特有的青澀氣息。
“嫁妝?”我愣住了。
“你忘了?明天我就要出嫁了呀。”她歪著頭看我,眼睛裏亮晶晶的,“嫁給鎮東頭的張記布莊的小開。我娘說了,張家給了二十塊大洋的聘禮,夠我們家還清所有的債了。”
我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想起來了——沈若棠當年之所以突然搬家,就是因為她爹欠了一屁股債,把她許給了張家。可她不願意,她在搬家的前一天晚上,偷偷跑到我家後門口,塞給我一條綉著並蒂蓮的手帕,哭著說:“三福哥,你帶我走吧。”
那年我十六歲,窮得叮噹響,連一雙像樣的鞋都沒有。我握著那條手帕,站在黑暗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等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再也沒有回頭。
“三福哥,你怎麼了?”她伸手在我麵前晃了晃,“是不是捨不得我?”
我看著她,喉嚨裡像卡了一根刺。我知道這是夢,可這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我能聞到她身上的桂花香氣,能看見她睫毛上沾著的細小灰塵。
“若棠,”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你……你願意嫁給他嗎?”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眶紅了,但臉上還是笑著的,笑容裏帶著一絲我從前從未注意過的疲憊。她說:“願不願意的,有什麼要緊?我爹的債要還,我孃的病要治,我弟弟要上學堂。三福哥,人活著,不能隻為了自己。”
我想說點什麼,但畫麵忽然變了。
眼前的街道、桂花樹、紅燈籠,全都像水彩一樣化開了,重新聚攏成另一幅畫麵——一間昏暗的屋子,四麵牆壁斑駁,窗戶上糊著的黃紙破了好幾個洞,冷風從洞口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油燈搖搖晃晃。沈若棠坐在床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頭髮散亂,眼睛紅腫。她手裏攥著一條手帕,手帕上綉著並蒂蓮,已經被淚水浸透了。
門外傳來砸東西的聲音和一個男人醉醺醺的罵聲。我聽出來了,是張記布莊的小開——不,應該叫張老闆了。他娶了沈若棠之後,賭光了家產,布莊也盤給了別人,整天喝醉了酒打老婆。
“你個掃把星!娶了你之後老子就沒走過運!”外麵的男人罵罵咧咧,一腳踹在門上。
沈若棠縮在床角,渾身發抖,但她沒有哭,隻是死死地攥著那條手帕,嘴裏喃喃地說:“三福哥,三福哥……”
我的心像被人用鈍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畫麵再次變幻。這一次,是在一條河邊。冬天的河,水麵結了薄冰,岸邊的枯柳上掛著冰淩。沈若棠站在河邊,穿著一件單薄的棉襖,臉色蒼白得像紙。她手裏還是攥著那條手帕,但手帕已經舊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她站在河岸上,看著灰濛濛的水麵,站了很久很久。風很大,吹得她的衣擺獵獵作響,像一麵即將被撕裂的旗。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比哭還讓人心碎。
她說:“三福哥,我不怪你。你那時候也難。”
她往前邁了一步。
“不要!”我大喊著衝過去,想拉住她,可我的手穿過了她的身體,什麼也抓不住。我隻是一縷魂魄,一個旁觀者,一個來遲了十四年的無用之人。
畫麵在那一刻碎裂了,像一麵被石頭砸中的鏡子,無數碎片朝四麵八方飛濺。我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沈若棠就站在我麵前。
她穿著那件大紅嫁衣,但不是棺材裏那件嶄新鋥亮的,而是破舊不堪的,袖口磨出了毛邊,衣襟上有一塊深色的汙漬——那是血。她的臉上沒有血色,嘴唇發紫,但眼睛還是亮著的,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三福哥,”她輕輕地說,“你都看到了。”
“若棠……”我的聲音哽嚥了,“你……你跳河了?”
“嗯。民國九年,臘月初三。”她平靜地說,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河水很涼,但比活著暖和。”
我跪在地上,眼淚止不住地流。十四年了,我走遍了半個中國,一直在找她,卻從來沒有想過,她可能已經不在了。
“那你……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為什麼會在湘西?那口棺材……”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死後,屍體順水漂到了湘西,被一個苗家的老婆婆撈了起來。老婆婆懂一種苗家的秘術,叫‘鎖魂棺’。她用秘術鎖住了我的一口氣,讓我看起來像是剛死不久的樣子。她說,我的執念太重,魂魄不肯散去,如果不找一個‘渡’,我就會變成孤魂野鬼,永遠在河邊上徘徊,日復一日地重複跳河的那一刻。”
“你的執念……是什麼?”
她看著我,眼睛裏忽然湧出了淚水。那淚水是紅的,像是摻了血。
“三福哥,我不是怪你當年沒有帶我走。我知道你難,你窮,你連自己都養不活,怎麼能帶一個拖累?我隻是……我隻是想再見你一麵,想親口告訴你一聲——”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
“我不怪你。從來都不怪你。”
南風忽然又吹了起來,呼呼地灌進破廟,吹得香爐裡的香灰滿天飛。沈若棠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是被風吹散的煙霧。她的紅嫁衣一片一片地剝落,化作漫天的紅蝴蝶,在月光下飛舞。
“若棠!”我伸手去抓她,但隻抓到了一把風。
“三福哥,謝謝你。”她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謝謝你帶我走了最後一程。我要走了,南風會把我吹到該去的地方。你……你好好活著。”
“若棠!”
“那條手帕,在棺材底下,我藏了很久了……你拿回去……”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徹底消散在風中。紅蝴蝶也飛散了,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在破廟裏盤旋了一圈,然後順著南風的方向,飄出了窗外,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我癱坐在地上,渾身像被抽空了一樣。
過了很久,我才慢慢爬起來,走到棺材前。棺材裏空空蕩蕩,隻剩下一件褪了色的紅嫁衣,和一疊整整齊齊的遺物——那隻銀鎖、那桿旱煙袋、那根紅頭繩、那把刀柄上纏的絲線……一共七樣,每一樣都代表著一個被她無意中帶走的無辜性命。而在這些遺物的最底下,壓著一條舊得幾乎看不出顏色的手帕,上麵綉著一朵並蒂蓮,針腳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姑孃的手藝。
我把手帕攥在手裏,蹲在地上,像小時候那樣,放聲大哭。
後來,我把那七樣遺物一一送回了它們主人的家中。銀鎖還給了周寡婦,旱煙袋放在了老漢的墳頭,紅頭繩係在了年輕媳婦的墓碑上……每送還一樣,我就覺得肩上的擔子輕了一些。
那口棺材,我沒有燒,也沒有扔。我在河邊找了一塊空地,把它埋了,堆了一個小小的墳頭,沒有立碑。我在墳前種了一株桂花樹,又從懷裏掏出那條並蒂蓮手帕,挖了一個坑,埋在了樹根底下。
我在墳前坐了一整天,從日出坐到日落。南風一直吹著,吹得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是在說什麼話。
天快黑的時候,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挑起我的貨郎擔子。
南風依舊,吹過山崗,吹過河流,吹過稻田,吹過村莊。它吹散了雲,吹皺了水,吹熟了莊稼,吹老了容顏。
我沿著官道慢慢地走,嘴裏又哼起了花鼓戲,但換了一出,換了一出《劉海砍樵》裏頭的唱詞:
“走過了一山喲,又一山喲,山上的野花喲,為誰開喲……”
南風跟在我身後,輕輕地,柔柔地,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撫過我的後背。
我沒有回頭。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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