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民國年間,黃河古渡口邊有家客棧,掌櫃的姓陳,人稱“陳撇子”——他右手隻有三根指頭。陳撇子守著客棧二十年,從不離渡口半步,直到一個雨夜,一張泛黃的舊船票讓他不得不踏上西行之路。這一去,牽扯出三十年前一樁黃金懸案,也揭開了他斷指的真相。沿途有人追殺,有人相助,有人在暗處等著收網。等陳撇子走到終點,才發現那箱黃金早已被另一個人用命換了地方。
正文
一
我這一輩子,沒見過那麼多黃金。
那是民國十六年入秋頭一天,黃河發了大水,渡口停了船。我那客棧裡擠滿了過不了河的客商,有販鹽的,有走鏢的,有走街串巷賣針線的,還有個穿長衫的教書先生,躲在角落裏翻一本沒封皮的書。
夜裏掌燈時分,門外進來一個人。
這人四十來歲,身量不高,穿著灰布長衫,洗得發白了,但漿洗得挺括。他進門先摘了鬥笠,露出半張臉——為什麼說半張?因為左臉從眉骨到下巴,覆著一塊暗紅色的疤,像是被什麼燙過,皮肉翻卷著長好了,把嘴角扯得有些歪。
店裏幾個客商瞄了一眼,趕緊把頭低下。
那人走到櫃枱前,從懷裏摸出三個銅板,排在桌上:“一間單房,要最靠裡的。”
我盯著他那隻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一般齊,指甲蓋是青紫色的。這是常年握船槳磨出來的,騙不了人。
“客官是走河的?”我問。
他眼皮抬了抬,沒接話,隻把銅板往前推了推。
我不再問,取了鑰匙給他。他上樓時步子很輕,不像個走河的粗人。
那天半夜,我被尿憋醒,起來去後院茅房。月亮被雲遮了,院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剛解開褲腰帶,忽然聽見柴房那邊有響動。
“吱呀——吱呀——”
像有人在鋸木頭。
我提著褲子摸過去,湊到柴房窗戶底下往裏一瞅,藉著從板縫裏漏進來的一點月光,看見那個疤臉漢子蹲在地上,手裏攥著一截什麼東西,正往地磚縫裏塞。
他塞完了,站起來,用腳把浮土踩實,又把旁邊幾根柴火踢過去蓋住。然後他轉過身來。
月光正好從雲縫裏漏下來,照在他臉上。
他在笑。
那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知道自己活不長了、把事情交代完了、可以閉眼的笑。
我心裏咯噔一下,趕緊縮回暗處。等他回了屋,我才悄悄摸進柴房,扒開那幾根柴火,撬起那塊地磚——
底下是一個油紙包,拆開三層,裏麵是一把黃澄澄的東西。
金瓜子。
大大小小十幾顆,最小的也有蠶豆大,在月光下泛著溫吞吞的光。我活了四十三年,見過當鋪裡贖當的金戒指,見過財主婆娘脖子上的金鏈子,但沒見過這種——這種像是剛從河裏撈出來、還沒來得及熔成正經樣子的金子。
我把油紙原樣包好,塞回去,蓋好磚,碼上柴,回屋躺下,一宿沒睡著。
第二天一早,疤臉漢子沒下樓。
我上去敲門,沒人應。推開門一看,鋪蓋疊得整整齊齊,人沒了。窗戶開著,窗台上有個濕腳印——他是從窗戶翻出去,跳到後院跑的。
我愣了一會兒,下樓繼續幹活。那些客商陸續走了,渡口的船也開了,客棧裡又清靜下來。
那包金瓜子我始終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我陳撇子在這渡口開了二十年客棧,見過太多不該見的人和事,知道一個道理:有些東西,拿了要拿命換。
一晃三個月過去。
進了臘月,黃河結了冰,渡口徹底封了。那天傍晚,店裏來了個年輕人,二十齣頭,穿著羊皮襖,揹著個褡褳,風塵僕僕的。他一進門就問:“掌櫃的,三個月前,可有一個臉上帶疤的中年漢子來住過?”
我心裏一緊,臉上不動聲色:“客官打聽這個做什麼?”
年輕人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過來。
那是一張船票——黃河上的老船票,巴掌大,黃草紙印的,正麵蓋著漕運司的朱印,背麵用炭筆寫了幾個字:
“黃金渡。陳撇子。三根指頭。”
年輕人說:“我叫沈玉生,從洛陽來。三個月前,我爹從家裏出來,說要到黃河邊找個故人。走到這裏,人就沒了。”
“你爹?”我打量著這張年輕的臉,忽然想起疤臉漢子那半張毀容的臉——眉骨、顴骨、下巴,隱隱約約能對上。
“你爹臉上那塊疤……”
“是我三歲那年,家裏失火燒的。”沈玉生說,“他把我從火裡抱出來,房梁塌了,砸在他臉上。”
我沉默了半晌,從櫃枱後麵繞出來,帶他進了後院,推開柴房的門。
那幾根柴火還在原處。我扒開它們,撬起地磚,取出那個油紙包,遞給他。
沈玉生開啟紙包,看見那些金瓜子,手抖了一下。
“他……他留這個做什麼?”
“他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去。”我說,“他那天夜裏藏這東西的時候,我在窗外看見了。”
沈玉生抬起頭,眼眶紅了:“掌櫃的,你既然看見了,為什麼沒拿?這三個月,你……”
我伸出右手,在他麵前晃了晃——三根指頭。
“我年輕時候,也見過一箱黃金。”我說,“比這個多得多。”
他愣住了。
我點上油燈,讓他坐下,給他倒了碗酒。
“想聽故事嗎?”
二
那是光緒二十九年的事。
那年我二十三,在黃河上撐船。不是那種擺渡的小船,是走長途的漕運船,從潼關到洛陽,一趟半個月,掙的是賣命的錢。
那年秋天,船行到三門峽,遇上百年不遇的大水。船被浪打翻了,我抱著一塊木板漂了十幾裡,被衝到一片河灘上。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石洞裏。
石洞不大,往裏走了幾步,腳底下踢到一個硬東西。
我低頭一看,是一個木箱子,半埋在泥沙裡,蓋子已經朽爛了,露出裏麵的東西——
黃金。
滿滿一箱金條,碼得整整齊齊,上麵落滿了泥沙,但火光一照,依然刺得人睜不開眼。
我當時傻了。
愣了半天,纔想起往外扒那些金條。一根,兩根,三根……我一邊扒一邊哆嗦,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扒到箱子最底下,扒出一張發黃的紙。
那是一張貨單,上麵寫著年月——道光二十九年。落款是“陝甘總督衙門”。
我明白了。
這是官銀。五十多年前,押運官銀的船在三門峽翻了,沉在這河底,被泥沙埋了。如今大水一衝,又露了出來。
那天夜裏,我坐在那堆金條旁邊,想了整整一宿。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個決定:我不能一個人拿這些金子。
不是我高尚。是我知道,我一個撐船的窮漢,忽然帶著這麼多金子出去,走不出三十裡就得被人剁了。這事得找人合夥——找幾個靠得住的人,悄悄把金子運出去,悄悄換成錢,然後各奔東西,一輩子不再見麵。
我挑了四個人。
一個是我親哥,陳老大。一個是我的拜把子兄弟,劉栓子。還有兩個是同船的水手,一個姓周,一個姓吳,都是窮得叮噹響、但幹活賣力的老實人。
我們五個對著關公像磕了頭,發了誓: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金子運出去,一人一份,誰要是起了壞心,天打雷劈。
接下來一個月,我們白天睡覺,夜裏幹活。用麻袋把金條一袋袋背出來,藏在河邊的蘆葦盪裡。等攢夠了,再趁黑天用小船運到下遊一個廢棄的磨坊裡。
那磨坊是我早年間發現的,離村子遠,沒人去。
金子藏好那天,我們五個在磨坊裡喝了一頓酒。喝著喝著,劉栓子忽然說:“撇子,這麼多金子,得找個買主吧?”
我說:“找。但不能急。慢慢打聽,找靠譜的。”
周水手說:“打聽啥?咱們幾個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怎麼賣?賣給誰?萬一讓人黑了,金子沒了,命也沒了。”
吳水手也點頭:“得找個懂行的。”
我想了想,說:“我認識一個人,在洛陽開當鋪的,姓喬,外號喬半城。他路子野,手也黑,但做生意講規矩。找他,應該行。”
大家都沒意見。
第二天一早,我動身去洛陽。
臨走的時候,我把我哥叫到一邊,囑咐他:“我不在,你多盯著點。這幾個人,咱們知根知底,但錢這東西,容易讓人變。”
我哥點頭:“你放心去,這裏我看著。”
我走了三天,到了洛陽,找到喬半城的當鋪。喬半城聽我說完,眯著眼睛看了我半天,說:“金條?什麼成色?什麼年份?有多少?”
我說:“喬掌櫃要是感興趣,跟我去一趟,親眼看看。”
喬半城笑了:“行。三天後,我帶人去。”
我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回來的路上,走得輕快,恨不得一步跨回磨坊,把這個好訊息告訴那四個人。
可等我回到磨坊,推開門——
他們都死了。
我哥,劉栓子,周水手,吳水手。四個人並排躺在磨盤旁邊,胸口各插著一把刀。血流了一地,已經發黑髮臭。
金子還在。
一袋都沒少。
我跪在地上,抱著我哥的屍體,哭都哭不出來。後來我才發現,他右手攥著拳頭,攥得死緊。我掰開他的手指,手心裏是一塊布條——藍布,角上綉著一朵梅花。
那是劉栓子老婆的衣裳。
三
劉栓子住在離磨坊三裡地的劉家村,娶了個媳婦姓孫,長得周正,手也巧,衣裳角上愛綉梅花。
那天夜裏,我摸到劉家村,翻牆進了劉栓子家的院子。
屋裏還亮著燈。我從窗戶縫裏往裏一看,孫氏坐在炕沿上,低著頭納鞋底。劉栓子他娘躺在床上,咳嗽著說:“栓子走了好幾天了,咋還不回來?”
孫氏頭也不抬:“娘,他有事,過幾天就回。”
老太太嘆了口氣,翻身睡了。
我在窗外蹲到後半夜,孫氏一直沒睡。她納一會兒鞋底,就抬頭看一眼窗外,像是在等人。
雞叫頭遍的時候,院門響了。
我往暗處縮了縮,看見一個人影閃進來,輕手輕腳走到屋門口。門開了,孫氏迎出來,兩個人摟在一起。
月光底下,我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是喬半城身邊的賬房先生,姓馬,外號馬三刀。我在當鋪見過他一麵,瘦長臉,山羊鬍,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喬半城。
那天我在當鋪跟他說金子的事,姓馬的就在旁邊站著。他聽見了,連夜趕過來,找到劉栓子,許他更多的好處,讓他把我們都賣了。劉栓子動了心,回去跟他老婆商量,被他老婆攔住了——那藍布條,是孫氏從劉栓子身上扯下來的,劉栓子死後,孫氏怕人發現,連夜去磨坊把布條塞進我哥手裏,想讓我知道真相。
可她為什麼幫我?
馬三刀摟著孫氏進了屋。我悄悄摸到窗戶底下,聽見裏麵說話。
馬三刀:“那四個人都死了,金子還在老地方。等風聲過了,咱倆帶著金子遠走高飛。”
孫氏:“那……那劉栓子他娘呢?”
馬三刀:“你還真打算伺候她一輩子?”
沉默了一會兒,孫氏說:“金子藏在哪?”
馬三刀:“我不能告訴你。等走的時候,你跟著我就是了。”
孫氏沒再說話。
我蹲在窗外,手攥得生疼。
天快亮的時候,馬三刀走了。我等他走遠,翻窗進了屋。孫氏正坐在炕沿上發獃,一看見我,臉刷地白了。
我沒吭聲,從懷裏掏出那塊藍布條,放在她麵前。
她盯著那塊布條看了半天,忽然跪下了。
“陳……陳大哥,不是我……是我攔著他,他……他不聽……”
“我知道。”我說,“你告訴我,馬三刀是怎麼找到你們的?”
孫氏哆嗦著說:“那天栓子回來,說洛陽來了個姓馬的,答應給他兩成,讓他……讓他……”
“讓他殺了我們四個?”
孫氏點頭,眼淚嘩嘩往下流:“我……我勸他,他不聽。我趁他不注意,從他衣裳上扯下這塊布……後來……後來他死了,我怕人查出來,半夜去磨坊,把布塞進你哥手裏……”
“你怎麼知道磨坊出事了?”
“馬三刀說的。他說……他說事情辦妥了,等幾天就來接我。”
我看著她,心裏忽然湧上一個念頭。
“孫氏,”我說,“你想不想替你男人贖罪?”
她抬起頭。
“想。”
四
三天後,馬三刀又來了。
孫氏迎出去,臉上帶著笑:“馬爺,東西呢?”
馬三刀摟著她:“著什麼急,等天黑了,咱倆一塊去拿。”
孫氏說:“我熬了雞湯,你喝了再走。”
馬三刀笑了:“行,聽你的。”
雞湯端上來,馬三刀喝了兩口,忽然捂著肚子,臉色變了:“你……你下藥?”
孫氏往後退了兩步,退到門口,把門閂拉開。
我沖了進去。
馬三刀掙紮著想跑,被我一棍子撂倒。我騎在他身上,一刀一刀割他的臉。
“那一刀,是替我哥的。”
“這一刀,是替劉栓子的——他雖然該死,不該你殺。”
“這一刀,是替周水手的。”
“這一刀,是替吳水手的。”
馬三刀嚎得像殺豬一樣,嚎到一半,忽然不嚎了。
我站起來,渾身是血。
孫氏站在門口,臉色煞白,一句話說不出來。
我喘著粗氣,問她:“金子在哪?”
她搖搖頭:“他不肯說。”
我把馬三刀翻過來,渾身上下搜了一遍,什麼也沒有。
忽然,我注意到他右手一直攥著拳頭。我掰開他的手指——手心裏是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三個字:
黃金渡。
我愣住了。
黃金渡,就是我這客棧的名字。可那時候,這裏還沒開客棧,隻是一片荒灘。
馬三刀這是臨死前想告訴我什麼?還是故意寫個地名糊弄我?
孫氏湊過來看了一眼,說:“我知道這地方。”
我看著她。
“我孃家在黃金渡。”她說,“馬三刀前幾天跟我說,將來要帶我去個地方,叫黃金渡,說是那地方僻靜,沒人找得到。”
我心裏“咯噔”一下。
金子就藏在黃金渡。
可黃金渡那麼大,藏哪?
孫氏說:“馬三刀前幾天夜裏出去過一次,天亮纔回來。我問他去哪了,他說去看風水。”
看風水。
我忽然想起馬三刀這人有個毛病——他信風水,走到哪都要看地形。要是他去藏金子,八成會選個“風水好”的地方。
“你家在黃金渡哪一塊?”
“靠河邊的土坡上。我家後麵有個水塘,水塘邊上長著一棵歪脖子柳樹。”
我閉上眼睛,腦子裏浮現出那片地方。
土坡,水塘,歪脖子柳樹。
藏金子的地方,一定離那棵樹不遠。
五
第二天,我和孫氏去了黃金渡。
那時候,這裏還沒有客棧,隻有幾戶人家,稀稀拉拉散在河灘上。孫氏領我走到她家老宅——早就沒人住了,房頂塌了一半,院子裏長滿了荒草。
她家後麵果然有個水塘,水塘邊上果然長著一棵歪脖子柳樹。
我在那棵樹周圍轉了三圈,什麼都沒發現。
孫氏說:“會不會埋在樹底下?”
我說:“這樹少說幾十年了,要埋也是埋在樹旁邊。”
我用帶來的鐵鍬,在樹根周圍挖了一圈,挖到半人深,什麼都沒挖到。
天黑了,我和孫氏回到她家老宅,湊合著睡了一夜。
第二天接著挖,還是沒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挖到第七天,我把鐵鍬往地上一扔,說:“不挖了。”
孫氏看著我:“不找了?”
“找不到了。”我說,“馬三刀那種人,藏東西不會讓人輕易找到。他寫了‘黃金渡’,不是藏在這裏,是藏在這裏的某個地方。他死了,沒人知道那地方在哪。這些金子,怕是永遠找不到了。”
孫氏沉默了半天,忽然說:“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了想,說:“我打算在這裏開個客棧。”
“客棧?”
“嗯。”我看著那片荒灘,“等在這裏,等有人拿著馬三刀的紙條來。”
孫氏不明白:“誰會來?”
“不知道。”我說,“但我有一種感覺,這些金子,遲早會有人來找。”
那天晚上,我送孫氏回了劉家村。臨走的時候,我把剩下的金瓜子分給她一半——那是從馬三刀身上搜出來的,本來就是他準備給孫氏的。
孫氏不要。我硬塞給她。
“拿著。”我說,“往後好好過日子。劉栓子欠的債,你替他還了。”
孫氏哭著接了。
我回到黃金渡,用那點錢蓋了三間土房,開了這家客棧。
一開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裏,我一直在等。等一個拿著馬三刀紙條的人,來問我“黃金渡”是什麼意思。
可我等來的,是沈玉生。
他是替馬三刀來的嗎?
不像。他爹是三個月前來過的那個人——那個臉上有疤、手裏有金瓜子的中年人。
那個人是誰?他怎麼會知道“黃金渡”這三個字?
六
故事講到這裏,天已經快亮了。
沈玉生聽完了,坐在那裏,一動不動。油燈的火苗跳了幾跳,滅了。
黑暗中,他忽然開口:“掌櫃的,你知道我爹是誰嗎?”
“不知道。”
“他叫沈福生,年輕時在洛陽當過賬房先生。”
我心裏一動:“賬房先生?”
“對。他給一家當鋪做過賬房。那家當鋪的掌櫃,姓喬。”
我“騰”地站起來:“你爹是喬半城的人?”
沈玉生搖搖頭:“不是。他是喬半城雇的賬房,隻幹了半年就辭了。辭了之後,去了西安,娶了我娘,生下我,開了一家雜貨鋪,安安穩穩過了二十年。三個月前,他忽然說要回洛陽一趟。臨走的時候,他跟我說了一句話——”
“說什麼?”
“他說:‘當年那箱金子,我知道藏在哪了。’”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沈福生——那個在喬半城當鋪做過賬房的年輕人,一定是從馬三刀嘴裏聽過什麼。馬三刀死前寫的“黃金渡”,沈福生琢磨了二十年,終於琢磨出那三個字的意思。
“他人呢?”我問。
沈玉生低下頭:“我來之前,在西安打聽了。有人說,三個月前,有個臉上帶疤的人,在城門口被幾個騎馬的帶走了。往東走的。”
往東。往洛陽。
喬半城。
我一把抓住沈玉生的胳膊:“你跟我走。”
“去哪?”
“洛陽。去找喬半城。”
“現在?”
“現在。”
我們倆連夜動身,雇了一輛馬車,往洛陽趕。臘月的天,冷得能凍掉耳朵,我們在車上裹著棉被,顛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早,進了洛陽城。
喬半城的當鋪還在,隻是換了招牌,換了掌櫃。
新掌櫃是個年輕人,聽了我的來意,搖搖頭:“喬掌櫃?三年前就死了。病死的。當鋪盤給我了。”
我心裏一涼:“他有沒有留下什麼話?有沒有人來找過他?”
年輕人想了想:“倒是有一個人。三個月前,有個臉上帶疤的漢子來找他,說是以前在他鋪子裏做過賬房。我告訴他喬掌櫃死了,他愣了半天,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出門往西走了。”
往西。回西安的路。
我回頭看了沈玉生一眼。他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我爹……他……”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天晚上,我和沈玉生在洛陽找了家小店住下。我睡不著,坐在窗戶邊,看著外麵的月亮。
月亮很圓,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馬三刀臨死前攥著的那張紙條——黃金渡。那三個字是用炭筆寫的,歪歪扭扭,像是臨死前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劃出來的。
他不是在寫地名。
他是在寫一個人的名字。
黃金渡——黃金渡口的客棧。
客棧的掌櫃。
陳撇子。
七
第二天一早,我和沈玉生又上路了。
不是往西,是往回走。
回黃金渡。
一路上,我把這二十年的事翻來覆去想了一遍。馬三刀臨死前寫那三個字,是想告訴我金子藏在哪?不對。他知道自己要死了,臨死前最想做的事是什麼?是保住那箱金子。他寫“黃金渡”,不是告訴我金子在哪,是告訴我——
藏金子的人,是黃金渡的人。
可黃金渡的人,隻有我一個。
我沒藏金子。那就是別人。
誰?
孫氏?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劉家村,孫氏跪在我麵前,說她想替劉栓子贖罪。我問她想不想,她說想。然後呢?然後她幫我把馬三刀騙來,讓我殺了他。再然後呢?再然後,我和她一起去了黃金渡,挖了七天,什麼都沒挖到。
這七天裏,她有沒有單獨出去過?
有。
每天晚上,她都說要去老宅收拾收拾,讓我先睡。
我那時候累得要死,倒頭就睡,根本不知道她出去幹什麼。
如果金子就藏在老宅裡呢?
如果她早就知道金子藏在哪,隻是假裝跟我一起找呢?
我越想越怕,催著車夫快馬加鞭。
第三天傍晚,馬車到了黃金渡。
我跳下車,直奔孫家老宅。
老宅比二十年前更破舊了,房頂徹底塌了,隻剩幾堵歪歪斜斜的土牆。我衝進去,院子裏長滿了枯草,齊腰深。
孫氏早就不住這兒了。她後來嫁了人,搬到了鎮上。可這老宅一直空著,沒人動過。
我站在院子裏,四處張望。
忽然,我看見牆角有一塊地,土色跟別處不一樣——新翻過的。
我跑過去,蹲下,用手扒開浮土。
底下是一塊木板。
撬開木板,是一個洞。
洞口不大,黑漆漆的。我趴下往裏看,什麼都看不見。我摸出火摺子,點著,往洞裏一照——
洞底躺著一個人。
我嚇了一大跳,往後一縮。定了定神,又湊過去看。
那人仰麵躺著,閉著眼,臉上蓋著一塊布。
我把布揭開——
是沈福生。那個三個月前來過客棧的疤臉漢子。
他沒死。
他睜開眼睛,看著我,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你……你總算來了。”
我把他從洞裏拉上來。他瘦得皮包骨頭,身上一股黴味,不知道在洞裏躺了多久。
沈玉生撲過來,抱著他爹大哭。
沈福生拍拍兒子的背,眼睛卻一直盯著我。
“金子呢?”我問。
他抬起手,指著洞底。
我拿火摺子往洞裏又照了照——洞底有一個木箱子,半埋在土裏。
我跳下去,扒開土,撬開箱蓋。
裏麵是滿滿一箱金條,碼得整整齊齊,在火光下泛著溫吞吞的光。
和二十年前我在三門峽石洞裏看見的一模一樣。
尾聲
那天夜裏,我們三個坐在我客棧的後院裏,對著那箱金子,誰都沒說話。
月亮升起來,照在黃河上,河水嘩嘩地流,和二十年前一樣。
沈福生先開口:“馬三刀藏金子那天,我在場。”
我一愣。
“我是喬半城雇的賬房,那天他讓我跟著馬三刀去,說是點數記賬。馬三刀把金子埋在這老宅裡,讓我不許說出去。第二天,他就死了。”
“你為什麼不拿走?”
“我不敢。”沈福生說,“我知道喬半城的厲害。金子沒了,他會查到是我。我等了二十年,等喬半城死了,纔敢回來取。可我到了這裏,發現老宅塌了,我找不著埋金子的地方。我在鎮上住了三個月,每天夜裏來挖,挖了三個月,終於挖到了。挖到那天,正碰上喬半城的人追過來——他們不是喬半城的人,是他兒子派來的。他們聽說我當年給喬半城做過賬房,以為我知道什麼秘密,追了我一路。”
“所以你躲進洞裏?”
“對。我在洞裏躲了三天,聽見外麵沒動靜了,想出來,發現洞口塌了,出不去。要不是你來……”
他沒說下去。
我看著那箱金子,忽然笑了。
二十年前,為了這箱金子,死了四個人,斷了我三根指頭。二十年裏,我一直以為它在某個地方等著我。等我真的找到它了,才發現——我要的早就不隻是它了。
“這金子,你們打算怎麼辦?”我問。
沈福生看了沈玉生一眼,說:“交出去。”
“交出去?”
“對。交給官府。這是官銀,本來就不該落在私人手裏。交出去,換點賞錢,夠我們父子倆過下半輩子了。”
我點點頭。
沈玉生忽然問:“掌櫃的,你呢?你不留點?”
我搖搖頭,伸出右手,在他麵前晃了晃那三根指頭。
“我這兒,已經有一輩子花不完的東西了。”
第二天,他們父子倆帶著那箱金子走了。走的時候,沈福生回頭看了我一眼,說:“掌櫃的,你那三根指頭,值多少金子?”
我沒回答。
他們走了之後,我回到客棧,繼續過日子。
有時候夜裏睡不著,我會去後院坐一會兒,看著黃河,聽著水聲,想起那些年的人和事。
那箱金子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這世上有些東西,比金子值錢。
比如命。
比如信。
比如二十年前,我哥臨死前攥在手心裏的那塊藍布條。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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