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爺爺臨終前叮囑我守護一口貼著神秘符咒的木箱。
他說裏麵裝著村裡人共同的“惡念”,一旦開啟會招來災禍。
十年間,村民相繼在木箱旁許願,慾望成真卻代價慘痛。
新村長密謀開箱致富,我被迫帶著箱子逃進深山。
當我終於撬開一道縫隙時,箱中竟掉出爺爺親手寫的紙條:
“箱裏從無一物,真正的詛咒,是你們相信這裏有惡念。”
而紙條背麵還有一行小字:
“但你現在知道了,所以必須做出選擇——”
我顫抖著翻過紙條,最後一行字是:
“將空箱還給相信它的人,或者,放些真正的東西進去。”
正文
我接過那口箱子時,就知道自己這輩子算是被釘在這片土地上了。它很沉,不是木頭該有的那種沉,像是把整座後山的影子都挖出來,壓實了,囫圇個兒塞了進去。箱蓋正中貼著一張符,黃表紙,硃砂畫的紋路早褪成了陳血的暗褐色,邊緣被歲月啃得毛毛糙糙,可那筆畫依舊透著一股子執拗的勁兒,死死封著下麵的銅扣。爺爺枯藤似的手攥著我的腕子,力氣大得嚇人,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裡。他喉嚨裡嗬嗬作響,像破風箱,眼珠子卻亮得瘮人,直勾勾盯著我,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咳出來,帶著血銹味:“守好它……咱村……所有人的‘惡’……都在裏頭……不能開……開了,要遭大殃……”
話說完,那口提著的氣就散了,手猛地一沉,砸在炕沿上。屋裏隻剩下油燈芯子劈啪的爆響,和那股越來越濃的、混著草藥與塵土的死亡氣味。箱子就擱在我腳邊,在昏暗裏蹲成一個沉默的、不祥的活物。
我成了這口箱子的看守。它被供在村尾老祠堂最靠裡的那間偏房,據說那裏地氣最陰,能鎮得住。頭三年,風平浪靜。村裡人見了我,眼神都躲躲閃閃,帶著點畏懼,又有點說不清的討好。我按爺爺教的,每月初一、十五,在箱子前擺上清水、生米,點燃三炷線香。香燃起來的青煙,總是筆直地上升一小截,然後就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攫住,驟然扭成一團亂麻,盤旋在箱蓋上空,久久不散。我看得久了,總覺得那團煙霧裏,有無數細小的臉在掙紮,無聲地嘶喊。
變化是從第四年麥收後開始的。先是村東頭的二莽,在祠堂門口轉了三天,最後還是搓著手,滿臉漲紅地蹭到我麵前。“守義哥,”他聲音壓得極低,眼珠子亂瞟,“俺娘……病得實在不行了,郎中都說預備後事了……俺就……就想在箱子前頭,磕個頭……”我盯著他,他額頭上全是汗,脖頸子的筋都繃著。爺爺沒說過不許人磕頭。我側身讓開了。
二莽進去沒多久就出來了,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裡卻有種異樣的光。隔天,他娘竟能坐起來喝下半碗粥。訊息像長了翅膀,裹著麥秸的香氣和灼人的流言,飛遍了全村。二莽孃的病好了,可他家那頭最壯實的耕牛,當晚就毫無徵兆地死在了圈裏,眼珠子瞪得溜圓,身上找不到半點傷口。
接著是臘月。村裡最漂亮的姑娘秀秀,在一個雪夜偷偷跑來。她跪在箱子前,哭得梨花帶雨,求“裏麵的東西”讓她能嫁到鎮上去,嫁個不用下田、有綢緞衣服穿的人家。過完年,鎮上一個開雜貨鋪的鰥夫真的託人來說親,聘禮很體麵。秀秀歡天喜地嫁了過去。半年後,村裡去鎮上趕集的人回來說,秀秀瘋了,見人就撕扯自己的頭髮,說衣服裡有針紮她,整日胡言亂語。那鰥夫則閉門不出,雜貨鋪也盤給了別人。
許願的人越來越多。求財的,李老栓家後院莫名挖出一壇銅錢,可他兒子進城兌錢時,卻被卷進了匪患,生死不明;求子的,孫家媳婦多年不孕,拜了箱子後果然懷上,生下的卻是個畸胎,沒活過三天……願望以各種扭曲的方式“實現”,代價則如影隨形,愈發慘烈。祠堂偏房的門檻快被踏破了,香火日夜不斷,空氣裡那股陳腐的香燭味下,開始湧動著一股甜腥的、慾望饜足後又充滿恐懼的氣息。村裡人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畏懼,而是一種混合著狂熱、憎惡與依賴的複雜情緒。他們離不開這口箱子,又深深恐懼著它,連帶恐懼著我這個看守者。我在他們眼裏,大概也成了箱子的一部分,是個不祥的活符咒。
老村長在的時候,還能壓住些場麵。他忌憚爺爺的遺言,也隱隱明白這裏頭的邪性。可去年冬天,老村長一頭栽倒在雪地裡,再沒起來。新選上來的村長是周扒皮,大名周富貴,早些年跑過碼頭,見識過“外麵的世界”。他早就對祠堂裡這股神秘的力量垂涎三尺,更對村民們私下許願得來的那些“好處”(儘管伴隨著災難)眼熱不已。他當上村長後,來祠堂轉悠的次數明顯多了,那雙精明的三角眼,每次掃過那口貼符的木箱,都像是在掂量一塊璞玉,盤算著怎麼把它雕成金山。
“守義啊,”他總是用那種黏糊糊的、帶著算計的腔調跟我說話,“這都什麼年月了,還搞這些迷信?咱村為啥這麼窮?就是守著金飯碗要飯吃!這箱子,我看就是個聚寶盆!老祖宗留下的寶貝,得用起來,造福全村嘛!”
我悶頭擦著供桌,不接話。我知道,快了。
果然,今年開春,山裡最後一點雪還沒化盡,周富貴就扯起了“共同開發,集體致富”的大旗。他在曬穀場上開大會,唾沫橫飛,描繪著開啟箱子後,全村頓頓有肉、家家蓋樓、汽車開進山溝裡的美好圖景。一些受過箱子“恩惠”又僥倖還沒付出最慘痛代價的村民,開始跟著附和,眼神貪婪而盲目。更多沉默的人,則低著頭,臉上是麻木的憂慮。反對的聲音很微弱,很快被淹沒在周富貴鼓動起來的、充滿酒氣和妄想的喧囂裡。
他們定了日子,三月三,龍抬頭,“開箱見寶,討個好彩頭”。
三月二,夜裏起了大風,颳得祠堂破舊的窗欞嗚嗚作響,像無數人在哭。我坐在偏房門檻上,背後是那口沉默的箱子,麵前是沉甸甸的、黑得透不過氣的夜。我知道,我守不住了。爺爺說得對,箱子裏裝著全村的“惡”,但這“惡”如今不在箱子裏,而在外麵這些被慾望燒紅了眼的人心裏。周富貴他們,就是這“惡”伸出來的爪牙。
我不能讓他們開啟。不管裏麵是什麼,開啟,就真的完了。
後半夜,風小了些。我走進偏房,最後一次給那口箱子敬了三炷香。青煙依舊詭異地扭結。然後,我脫下外衣,把它嚴嚴實實裹住,用麻繩捆在自己背上。很沉,壓得我脊梁骨嘎吱作響,那重量不光是木頭的,更像揹著一口井,一片濃縮的夜。我吹熄油燈,摸黑出了祠堂,沿著記憶中爺爺帶我採藥時走過的小路,一頭紮進了後山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裏。
我不能走大路,隻能往深山老林裡鑽。荊棘扯爛了我的褲腳,露水打濕了鞋襪,背上的箱子越來越重,像一座山在慢慢往下陷,要和我融為一體。我不知道要去哪裏,隻知道離村子越遠越好。周富貴發現箱子不見了,肯定會帶人追來。他們熟悉山路,有狗,有手電。而我隻有一雙早就被生活磨鈍了的腿,和一顆越跳越慌亂的心。
白天,我躲在山洞裏,啃著匆忙帶出來的幾個冷硬窩頭。夜裏,藉著微弱的月光和星子辨認方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林子裏什麼聲音都有,貓頭鷹笑,野狗嚎,不知名的蟲子沙沙地爬過落葉,每一聲都讓我心驚肉跳,總覺得是追兵到了。背上的箱子,在這種時候反而成了唯一實在的東西,它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為什麼在這裏,要逃到哪裏去。
第七天還是第八天?我記不清了。飢餓、寒冷、恐懼和疲憊像藤蔓一樣纏住了我的四肢和頭腦。我摔進了一條淺淺的山溪,箱子磕在石頭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我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把箱子抱到岸邊一塊稍微平整的大石頭上,就著稀薄的晨光檢查。符紙濕了一角,銅扣上沾著泥水。我用手去擦,指尖碰到銅扣,冰涼。
一個念頭,就在這個時候,毫無徵兆地、毒蛇一樣鑽進了我的腦海:開啟它。
看看裏麵到底是什麼“惡”,能把人變成那樣。看看究竟是什麼東西,值得我爺爺用命守著,值得我像條野狗一樣亡命深山。萬一……萬一裏麵真的是寶貝呢?萬一爺爺是騙我的呢?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就瘋狂滋長,瞬間壓倒了所有的恐懼和爺爺的叮囑。是啊,我為什麼要為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賠上自己的一生?我現在這麼慘,都是因為它!開啟,看了,也許就解脫了!
血液轟的一聲衝上頭頂,我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我放下箱子,四下尋找。找到了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石片。我跪在箱子前,碎石片抵住了箱蓋和箱體之間那道細微的縫隙。符紙就在眼前,暗褐色的硃砂紋路像嘲弄的眼睛。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將石片沿著縫隙撬了進去!
“嘎吱——”
令人牙酸的聲音響起,是木頭在呻吟。符紙被扯動,但沒破。縫隙擴大了一線,裏麵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我喘著粗氣,眼睛瞪得發痛,將石片更用力地楔入,然後猛地向下一按!
“哢嚓!”
不是箱釦斷開的聲音,更像是裏麵有什麼很小的、很輕的東西,被我這一下震動,從某個地方滑落,碰到了箱底。
縫隙開了,有一指寬。沒有金光迸射,沒有黑煙湧出,沒有妖魔鬼怪尖嘯著衝出來。什麼都沒有。隻有一股積年的、乾燥的木頭和塵土的氣味,慢悠悠地飄散出來。
我愣住了,渾身的力氣彷彿一下子被抽空。我哆嗦著,把手從縫隙裡伸進去,胡亂摸索。指尖很快觸到了東西。不是金銀,不是骨骸,也不是什麼想像中黏膩可怕的存在。是紙。薄薄的,有些脆。
我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把它夾了出來。
是一張摺疊起來的、泛黃的毛邊紙。上麵的字跡,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是爺爺的。筋骨嶙峋,力透紙背,和他臨終前看我的眼神一樣執拗。
“箱裏從無一物。”
第一行字,就像一根冰冷的釘子,把我釘在了原地。
“真正的詛咒,是你們相信這裏有惡念。”
血液好像瞬間凍結了,又從凍結處炸開細密的裂紋。我耳邊嗡嗡作響,爺爺臨終前的話,村民們狂熱又恐懼的臉,那些扭曲實現的願望和隨之而來的慘劇……無數畫麵碎片般旋轉、碰撞,最後“轟”的一聲,在這兩行字下摔得粉碎,露出底下**裸、荒謬絕倫的真相。
空箱。一場持續了十年,不,可能更久,籠罩著整個村子的……戲法?而我們,所有人,包括我,都是入戲最深、最賣力的演員,用自己的慾望、恐懼和血肉,餵養著這個無形的詛咒。
我眼前發黑,幾乎要癱倒。可就在這時,我發現紙條背麵還有字。更小,更潦草,像是匆忙中添上去的。
“但你現在知道了,所以必須做出選擇——”
選擇?什麼選擇?我死死捏著紙條,指尖冰涼,盯著那未完的句子,心臟在沉寂了一剎那後,開始瘋狂擂鼓,撞得胸腔生疼。我顫抖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和勇氣,將紙條翻了過來。
最後一行字,蜷縮在紙張最下方的角落裏,卻像燒紅的烙鐵,燙進我的眼睛:
“將空箱還給相信它的人,或者,放些真正的東西進去。”
山風穿過林隙,發出悠長而空洞的嗚咽,像是這座沉默的大山也在嘆息。晨光終於費力地穿透濃密的樹冠,在我麵前投下幾片破碎搖晃的光斑,落在那口洞開的、黝黑的箱子上,落在我手中這張輕飄飄又重逾千鈞的紙片上。
遠處,依稀傳來幾聲模糊的、拉長了調子的呼喊,還有犬吠,穿透層層林木,正朝著這個方向漫延過來。
我的手不再抖了。一種奇異的冰冷平靜,順著脊椎慢慢爬升,取代了之前的狂亂與恐懼。我慢慢抬起頭,目光從紙條上移開,掠過麵前空洞的箱口,投向呼喊聲傳來的、霧氣迷濛的山林深處。
林子很靜,靜得能聽見露珠從葉梢滑落,砸在積年腐葉上的細微聲響。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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