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我在暴雨夜撿回一個絕色美人。
她膚白如雪,眼含秋水,卻從不以真麵目示人。
村裡接連有人失蹤,隻留下一張張完整的人皮。
直到那夜,我無意撞見她對鏡梳妝——
燭光下,她正溫柔撫摸著自己漆黑的骷髏臉。
“相公,”她轉過頭,黑洞洞的眼窩盯著我,“你看我美嗎?”
正文
暴雨是突然砸下來的,像天上漏了個窟窿。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在泥地上,瞬間就起了渾濁的水泡。土路成了泥湯子,深一腳淺一腳,黏膩得拔腳都費勁。風卷著雨橫著掃,砸得我臉上生疼,眼睛也眯縫著,隻能勉強辨出前頭自家那矮趴趴的土坯房模糊的輪廓。燈籠早就滅了,揣在懷裏也隻剩下一點潮乎乎的熱氣。
我心裏發急,腳下更是不穩當,淤泥直往草鞋裏灌。這一趟去鄰村幫工,東家倒是爽快結了工錢,偏偏耽擱到這時候。家裏就剩老孃一個人,這鬼天氣,不知道她腿疼的老毛病犯沒犯。雨幕裡,什麼都看不真切,隻有一片嘩啦啦令人心慌的喧囂。
就在我深一腳淺一腳,快要接近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時,眼角餘光似乎瞥見路旁排水溝旁的草叢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像是被風吹的。我心裏一咯噔,這荒郊野地,又是這樣的時辰……別是山裏的野物給衝下來了?還是……最近村裡不太平,已經有兩個後生莫名其妙不見了蹤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弄得人心惶惶。
我停下腳,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眯著眼仔細瞅。雨太大,溝裡水漫上來,渾濁一片。可那草叢裏,確實蜷著一團黑影,似乎還在微微顫動。
是個人?
我心頭一緊,也顧不得許多,趕緊趟著泥水過去。湊近了,藉著偶爾劃破天際的慘白閃電,我看清了——是個女人。身子緊緊蜷縮著,臉埋在臂彎裡,渾身濕透,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伶仃的線條。頭髮散亂,沾滿了泥漿草屑。看樣子,是暈過去了。
“喂!醒醒!”我推了推她的肩膀,冰涼。沒反應。
四下裡黑洞洞的,隻有風雨狂嘯。丟她在這兒,這麼大的雨,非得沒命不可。我一咬牙,也顧不上什麼男女之防、惹不惹麻煩了,彎下腰,費力地將她背了起來。身子輕得嚇人,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塊冰,隔著濕透的衣物,那股寒氣直往我骨頭縫裏鑽。
揹回家,老孃舉著油燈來開門,看見我揹回來個女人,嚇得“哎喲”一聲。“柱子,這……這是咋回事?”
“路上撿的,溝裡躺著,暈過去了。”我一邊說,一邊把她往屋裏背,“娘,快燒點熱水,再找身乾爽衣裳。”
女人被安頓在我那張硬板床上。老孃哆哆嗦嗦找了件她自己的舊褂子,我們倆避出去,讓鄰居王嬸過來幫著給換了。等再進去時,女人已經醒了,裹著被子,縮在床角,眼神驚惶得像隻落了陷阱的小鹿,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蒼白的臉頰邊。
燈光下,我看清了她的臉。心裏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我從沒見過這麼……這麼好看的女人。臉盤子小巧,下巴尖尖的,麵板白得近乎透明,不是健康的白潤,而是一種久不見天日的、脆弱的蒼白。嘴唇卻沒什麼血色,微微抿著。最好看的是那雙眼睛,大而圓,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像最深的夜,此刻浸著水光,更是盈盈欲訴。隻是那眼神裡,除了驚惶,似乎總矇著一層散不去的、淡淡的愁緒,讓人看了心裏發緊,又忍不住想多看幾眼。
她自稱叫阿瑤,從北邊逃荒來的,家鄉遭了災,一路流浪到此,又累又餓,加上暴雨,就暈在了路邊。聲音細細軟軟的,帶著點說不出的地方口音,像羽毛輕輕搔過耳廓。
我和老孃對視一眼。逃荒的苦命人,這年頭不少見。看她那模樣,也確實不像壞人。老孃心軟,嘆了口氣:“造孽喲……姑娘,你先安心住下,把身子養好再說。”
阿瑤就在我家住下了。她勤快,話不多,眼裏總有活。幫我娘做飯,收拾屋子,手腳麻利。對我娘尤其恭敬體貼,一口一個“婆婆”,叫得親熱。我娘年紀大了,就喜歡這樣溫順乖巧的,沒幾天就“阿瑤長阿瑤短”,疼得跟什麼似的。
我也……說不清心裏什麼滋味。白天出去做活,腦子裏時不時會閃過她低眉順眼的樣子,閃過那雙含著輕愁的眼睛。回家看到她燈下靜靜坐著,或是輕聲細語跟我娘說話,心裏頭就莫名覺得安穩,踏實。她像是給這個清冷了許久的家,帶來了一絲暖融融的生氣。
但有些地方,總覺得不對勁。
她從不以真麵目示人。不是指她戴著麵紗,而是……她似乎極其畏懼陽光。白天,她絕少出門,即便不得已要出去,也總是選在陰天,或者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舊頭巾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我起初以為是姑孃家害羞,或是逃荒路上受了驚嚇。可有一次,午後陽光正好,我推門進去,她正坐在窗邊縫補衣服,一束明晃晃的光恰好斜射在她手臂上。我清楚地看到,她像是被火燙了一般猛地縮回手,臉色瞬間變得比平時更白,甚至隱隱透出一股青灰色,眼裏閃過一絲我從未見過的、極尖銳的恐懼。雖然那神色很快被她垂下的眼簾遮住,但我心裏卻留下了疙瘩。
還有,她吃得極少。每餐不過小半碗稀粥,幾根鹹菜,就說飽了。我娘心疼她瘦,有時夾點雞蛋什麼的給她,她總是推辭,勉強吃下,臉色卻會變得很難看,要回屋歇很久才能緩過來。她的臉色,似乎永遠都是那種不見陽光的蒼白,白得沒有一絲活氣。
村裡關於她的閑話,慢慢也起來了。這麼個來歷不明、模樣紮眼的外鄉女子,總是惹人注目的。更讓人不安的是,村裏的怪事,並沒有因為阿瑤的到來而停止,反而愈發詭異了。
繼之前兩個後生失蹤後,村東頭的鐵匠劉大,也一夜之間不見了。這次不同,有人在劉大屋後的茅草叢裏,發現了一樣東西——一張完整的人皮。攤開著,軟塌塌的,依稀還能辨出劉大那張粗豪的臉的輪廓,隻是空洞洞的,所有內在的東西,血肉、骨骼,全都不見了。皮子乾乾淨淨,沒有一絲破損,也沒有血跡,就像……就像蟬蛻下的殼。
整個村子炸了鍋。恐懼像這夏末潮濕悶熱的空氣,無孔不入,纏繞在每個人心頭。各種可怕的流言喧囂塵上,有說是山裏的精怪作祟,有說是得罪了狐仙,更有膽小的,偷偷把目光投向了我們家,投向那個沉默蒼白的阿瑤。
王嬸來串門的次數少了,眼神躲躲閃閃。連平日裏跟我家走動近的幾戶人家,門口遇見了,打招呼也透著不自然。我娘愁得睡不著,背地裏偷偷抹眼淚,拉著我說:“柱子,阿瑤她……她是個好姑娘,可這村裡……咱家怕是留不住她了。”
我心裏亂得像一團麻。看著阿瑤依舊每日安靜地做事,眼神清澈含愁,對我娘體貼,對我……也總是溫順地低垂著頭。我不願相信那些無端的猜疑和她有關。可她身上的疑點,像一根根細小的刺,紮在我心裏。
那天晚上,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著,隻有零星幾點星光。我因為心裏煩悶,在屋後自家的小菜園裏多待了一會兒,抽了袋旱煙。回屋時,估摸著已是亥時末,萬籟俱寂。
經過阿瑤暫住的那間廂房時,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屋裏還亮著燈,昏黃的光從窗紙透出來,朦朦朧朧。平日裏這個時候,她早該歇息了。
窗紙上,映出一個側坐的人影,似乎在梳頭。動作很慢,一下,又一下。
我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或者說是不安,驅使著我,屏住呼吸,湊近了窗戶。老舊窗紙有一處細微的破損,不太顯眼。我湊上那隻眼睛。
屋裏隻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火苗如豆,光線昏暗搖曳。
阿瑤背對著窗戶,坐在一張簡陋的木凳上,麵前擺著我家那麵有些模糊的銅鏡。她果然在梳頭,手裏拿著一把木梳,長長的、濕黑如瀑的頭髮披散下來。動作極其輕柔,彷彿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但這都不是讓我血液瞬間凍住的景象。
銅鏡裡,映出的不是那張我熟悉的、蒼白脆弱卻美麗的臉。
鏡子裏,是一張漆黑的、骷髏般的麵孔!
沒有麵板,沒有血肉,隻有烏黑髮亮、如同被烈火灼燒過又或是陳年焦木般的骨骼輪廓!兩個深深的眼窩裏,空無一物,卻似乎反射著一點油燈詭譎的光。鼻樑的位置是兩個黑洞,下頜骨的線條銳利而猙獰。
而“她”,我那撿回來的、名叫阿瑤的“妻子”,正用那僅剩黑色骨骼的“手”,極其溫柔、極其纏綿地,撫摸著鏡中那張可怖的骷髏臉。指骨慢慢滑過額骨、顴骨、下頜的線條,充滿了憐惜,甚至……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眷戀。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把衝到喉嚨口的驚叫壓了回去。全身的血液彷彿倒流,四肢冰冷麻木,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耳朵裡嗡嗡作響,混雜著自己粗重無法控製的喘息。
就在我魂飛魄散,幾乎要癱軟下去的那一刻——
鏡子裏,那雙黑洞洞的眼窩,似乎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然後,那骷髏般的頭顱,極其緩慢、極其平穩地,朝著窗戶的方向,轉了過來。
油燈昏黃的光掠過漆黑的骨麵,投下搖曳跳動的陰影。
一個聲音響起了。不是從骷髏那應該沒有舌頭的嘴裏,而是直接、清晰地,鑽進了我的耳朵裡。依舊是阿瑤那細軟悅耳的嗓音,甚至比平日更加溫柔,帶著一絲繾綣的意味,輕輕地問:
“相公,”
那黑洞洞的眼窩,準確地“望”向了我窺視的方向。
“你看我……美嗎?”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有千百隻馬蜂同時炸了窩,眼前猛地發黑,扶著窗框的手指摳進了木頭縫裏,刺疼尖銳,卻壓不住那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的寒意。
鏡子裏,那漆黑的骷髏頭徹底轉了過來,空蕩蕩的眼窩“看”著我,下頜骨微微開合,阿瑤那溫柔得能滴出水的聲音,再次鑽進我耳朵眼:“相公,外頭涼,進來呀。”
進……進去?
我喉嚨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兩條腿灌滿了陳年的老醋,又軟又酸,抖得幾乎撐不住身子。我想跑,想大喊,想一頭撞破這扇該死的門,可全身的骨頭縫都往外冒著寒氣,將我的魂兒都凍僵了,釘死在這扇映著鬼影的窗前。
屋裏的油燈“劈啪”爆了個燈花,火光搖曳了一下。那骷髏似乎也隨著光影晃了晃。然後,“她”站了起來。
依舊是阿瑤那窈窕的身姿,穿著我孃的舊褂子,隻是脖子以上,是那截漆黑的、不祥的骨骼。那骨骼的手——此刻不再是溫柔撫摸臉頰的模樣,垂在身側,指節微微屈伸,朝著門口的方向,緩緩抬了起來。
不是走過來的。是“飄”過來的。輕,且快。昏暗的燈光下,甚至看不清腳步的移動。
我魂飛魄散,求生本能終於壓過了恐懼,怪叫一聲,猛地向後一仰,連滾帶爬地摔倒在泥地上。手肘磕在一塊石頭上,鑽心的疼,卻也讓我清醒了一瞬。我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後蹭,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門。
“吱呀——”
門開了。
阿瑤——或者說,那頂著骷髏的阿瑤,倚在門框邊。月光從雲縫裏吝嗇地漏下幾縷,慘白地照在她身上。下半身是熟悉的人形,上半截,尤其是那張臉,卻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天光下,黑得彷彿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唯有眼窩深處,似乎有兩簇極其微弱、冰冷的幽綠火星,一閃即逝。
她沒有立刻逼近,隻是歪了歪那顆骷髏頭,動作竟還帶著幾分阿瑤平日的怯生生的好奇。
“相公,”她的聲音裏帶上了點委屈,“你怕我?”
我牙齒得得打顫,一個完整的字也說不出。她往前邁了一小步,就站在門檻裡,沒有完全出來。夜風吹動她披散的長發,髮絲拂過漆黑的顴骨,場景詭異得讓我胃裏一陣翻攪。
“我不是故意的……”她低下頭,那骷髏的下頜幾乎要碰到胸口,聲音越發輕細,“我隻是……太想找一張合適的皮了。以前的,都舊了,皺了,不好看了。劉大的,太糙;前頭兩個,又太薄……”
她每說一句,我身上的寒意就重一分。那些失蹤的人,那些被完整剝下的人皮……原來,原來是這樣!
“可他們都不好。”她忽地又抬起頭,空空的眼窩“望”向我,語氣竟帶上了一絲羞澀的欣喜,“直到我遇到了你,相公。你揹我回來,給我衣裳穿,給我熱湯喝……你的心好。婆婆的心也好。你們身上的‘氣味’……很乾凈,很暖和。”
她慢慢抬起那隻骨骼嶙峋的手,朝我的方向伸來,動作輕柔得像要撫摸一朵花。“你的皮相……也端正。雖然不算頂頂俊俏,但很周正,很乾凈。我想……我想換你的,好不好?我會很小心,一點點剝下來,不弄疼你……然後,我就能一直陪著婆婆,陪著你……我們一家人,永遠在一起……”
那漆黑的指骨,在慘淡的月光下,距離我的臉,隻有不到三尺。
極致的恐懼攫住了我,但在那恐懼的深處,一股混雜著噁心、憤怒和絕望的狠勁,猛地竄了上來!我不能死!不能像劉大他們一樣,變成一張空空的人皮!
我眼睛飛快地掃向旁邊,菜園子角落,立著一把白天翻土用的鐵鍬!沾著濕泥,刃口在月光下泛著一點微光。
幾乎是本能,我朝著那邊猛地一滾,同時手腳並用撲過去,一把抓住了冰涼的鍬柄!粗糙的木柄摩擦著掌心的傷口,疼痛讓我更加清醒。
“阿瑤”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還能動。隨即,那骷髏臉上看不出表情,但那空眼窩裏的幽綠似乎閃爍了一下,她“飄”動的速度快了起來,直直朝我而來,帶起一股陰冷的風,夾雜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像是陳年墳土又混著淡淡脂粉的怪味。
我雙手死死攥緊鐵鍬,大吼一聲,不是沖向她,而是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鍬鏟在旁邊一個半滿的糞桶上!
“嘩啦——!”
惡臭粘稠的汙物劈頭蓋臉,朝著撲來的黑影潑灑過去!
“嘶——!”
一聲絕非人類能發出的、尖利刺耳的嘶鳴猛地炸響!那聲音像是鐵片刮過骨頭,又像是無數蟲子同時振翅,直直刺入腦海!撲來的黑影驟然一頓,發出一陣劇烈的、痛苦的顫抖!那些汙穢之物沾在她漆黑的骨骼上,竟然冒起了淡淡的、帶著惡臭的白煙!
有用!鄉下老話講,汙穢破邪祟!
我抓住這瞬間的機會,掄起鐵鍬,不是用刃口劈砍——對著那副骨頭架子,劈砍未必有用——而是用盡吃奶的力氣,橫著拍了過去,目標是那纖細的頸骨!
“砰!”
一聲悶響,像是打中了空心的朽木。鐵鍬震得我虎口發麻。那骷髏頭猛地向後一仰,整個身軀踉蹌了一下。
“你……你打我?”阿瑤的聲音變了,不再是溫柔細軟,而是夾雜著嘶鳴的尖嘯,充滿了怨毒和難以置信,“連你也嫌我醜?!”
她徹底瘋狂了,不再維持那種飄忽的姿態,猛地朝我撲來,漆黑的骨爪直抓我的麵門!那速度太快,帶著一股陰寒的腥風!
我根本來不及躲閃,隻能下意識抬起鐵鍬格擋。
“哢嚓!”骨爪抓在鐵鍬的木柄上,竟硬生生抓出幾道深痕!巨大的力量傳來,我站立不穩,向後摔倒,鐵鍬也脫了手。
她居高臨下,空眼窩裏綠光大盛,兩隻骨爪一左一右,朝我的腦袋合攏過來!那架勢,彷彿要直接將我的頭骨擰下來!
完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住手!!!”
一聲蒼老淒厲的哭喊,從堂屋門口傳來。
是娘!
她不知何時被驚醒,顫巍巍地站在門口,手裏舉著一盞油燈,橘黃的火光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跳躍。她看著院子中央這噩夢般的一幕,老淚縱橫。
“阿瑤……姑娘!阿瑤!你看清楚!那是柱子!是救了你、收留了你的柱子啊!”孃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勇氣,“你要皮……你要命……你沖我這個老婆子來!我老了,皮皺了,命也不值錢了!你放了柱子!我求求你!你看在這些天,我叫你一聲‘閨女’的份上!”
孃的哭喊,像一根尖銳的針,刺破了院子裏凝滯的恐怖。
那即將抓到我頭顱的骨爪,猛地停住了。
骷髏頭極其緩慢地,轉向了門口哭泣的老孃。
空眼窩裏的綠光,劇烈地閃爍、明滅。阿瑤那尖嘯的聲音低了下去,變得混亂而斷續:“婆婆……別哭……婆婆對我好……給我做熱湯……縫衣裳……叫我‘閨女’……”
她像是陷入了某種激烈的掙紮,漆黑的身軀微微顫抖,骨爪懸在我頭頂,幾次欲抓又止。
“……不……不行……”聲音又變得怨毒,“我要皮……我要好看的皮……我不能永遠是這副樣子……我恨!我恨啊!!!”
最後一聲“恨”,淒厲無比,帶著衝天的怨氣。她猛地轉回頭,骨爪再次蓄力!
而就在她分神的這一剎那,我看到了機會!她腳下,正是剛才潑灑的汙穢泥濘!我不知哪來的力氣,蜷起腿,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腳踹在她的小腿骨上!
她正心神激蕩,腳下濕滑,猝不及防,竟被我一腳踹得重心不穩,向後倒去,正好摔在那片最汙濁的泥糞之中!
“嗤啦啦——!”
更劇烈的白煙冒起,伴隨著更加痛苦、混亂的嘶鳴!她在地上劇烈翻滾,漆黑的骨骼沾滿汙穢,那煙霧越來越濃,幾乎將她整個籠罩。
“柱子!快!火!用火!”老孃嘶啞著嗓子喊。
火!對了,汙穢之後是烈火!
我連滾帶爬撲到屋簷下,那裏堆著引火的乾茅草。我抓起一大把,又沖回屋裏,從那尚在燃燒的油燈上引燃茅草,轉身衝到院子裏,朝著那團在白煙中翻滾掙紮的黑影,奮力扔了過去!
乾燥的茅草一碰到那沾滿汙穢、冒著白煙的骨骼,竟“轟”地一下,爆起一團幽綠夾雜著橘紅的火焰!那不是普通的火焰,燃燒時發出“滋滋”的怪響,像是燒著了油脂,又像是無數細小的東西在尖叫。
火焰中,那副骷髏的掙紮愈發劇烈,嘶鳴聲卻越來越弱。漸漸地,骨骼在火焰中開始變形、發紅、然後發黑、碳化……
我癱坐在泥地裡,大口喘著粗氣,渾身脫力,眼睜睜看著那恐怖的“阿瑤”在詭異的火焰中,一點點化作一小堆焦黑的、奇形怪狀的殘骸。最後,火焰熄滅了,隻剩下一縷帶著焦臭和異味的青煙,裊裊飄散。
院子裏,死一般寂靜。隻有老孃壓抑的、後怕的啜泣聲,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天邊,終於透出了一絲灰白。
劫後餘生,我和娘誰也沒有說話。我們強撐著,用鐵鍬將那堆焦黑殘骸深埋在了後山最荒僻的亂石堆下,不留任何痕跡。
村裡再沒有發生蛻皮失蹤的怪事。劉大和之前兩個後生,終究是再也回不來了。關於阿瑤,我和娘對外隻說她病重,連夜送走去外地尋醫了,後來大概死在了路上。流言蜚語漸漸平息,隻是我們家的院子,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生氣。
我和娘都變了。娘越發沉默,常常對著阿瑤住過的那間空屋子發獃。而我,夜裏總是睡不踏實,稍有風吹草動就會驚醒,總覺得黑暗裏,有一雙空蕩蕩的眼窩在看著我。
那把沾過汙穢和邪祟的鐵鍬,我洗凈後一直放在床頭。
直到很久以後,一個遊方的老道士路過村子,討水喝。我娘心善,給了他食物。老道士看了我們母子一眼,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隻留下幾句偈語般的話:
“枯骨畫皮,執念成灰。一點善因,堪抵百劫。夜路長長,莫再回頭。”
我和娘聽了,麵麵相覷,心底那根刺,似乎被這話輕輕撥動,泛起綿長而隱痛的後怕,卻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惘然。
隻是從此,每至暴雨夜,我仍會緊閉門窗,將油燈撥到最亮。彷彿那樣,就能驅散記憶中那張漆黑的、在鏡前溫柔自撫的骷髏臉,以及那聲縈繞不去的、溫柔的詢問:
“相公,你看我美嗎?”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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