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我祖傳唱皮影,卻總愛耍些“陰間新花樣”。
最近我接了單大生意,給一位神秘客人定製“活皮影”。
客人要求詭異:必須以他提供的青絲與血為媒,午夜開箱,不見生人。
交貨那晚,我總覺得箱中影人姿態與昨日不同,彷彿自己調整過角度。
直到巡演至客人故鄉,台下滿座寂靜——每個觀眾的臉,竟與那箱中影人如出一轍。
而第一排那個對我微笑的客人,正是三年前我親手埋葬的胞弟。
正文
1.夜客
線香燃出的青煙,筆直得像根上吊繩,在昏黃的燈泡下慢慢扭散。我靠在老祖宗傳下來的檀木戲箱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箱角被歲月啃出的凹痕。屋裏堆滿了皮影人,白的關羽,黑的張飛,彩的貂蟬,一個個掛在竹架上,沒光的時候,像一群懸空的薄屍。空氣裡是陳年皮革和礦物質顏料的味道,聞久了,有點像是棺材鋪子後院的曬皮場。
這行當,早他娘涼透了。誰還看皮影?除非我給它加點“料”。比如,給《白蛇傳》配上陰樂,讓青蛇的眼珠子在紫外燈下泛綠光;或者,把《西遊記》改成暗黑版,唐僧的影人得用據說浸過墳頭土的皮子來刻,演到女兒國那一段,台下保準有人起雞皮疙瘩。他們管我叫“陰間藝術家”,我呸,不過是混口飯吃,順便讓老祖宗的手藝死得別那麼難看。
所以,當那個叫“阿青”的人,通過層層疊疊的中間人,把話遞到我這兒,說要定製一尊“活皮影”,開價夠我歇三年時,我對著手機螢幕上那串零,隻遲疑了三秒。三秒裡,一秒想的是祖訓裡好像提過“活皮影”是大忌諱,一秒想的是下個季度的房租,最後一秒,想的是阿青附上的要求——那要求看得我後槽牙有點發酸。
“料需自備,今夜子時,舊戲台後槐樹下取。匣內青絲一束,瓷瓶血一盞,忌見光,忌染塵。依古法‘牽魂引’為之,影成之日,復於子時,置此匣於原地,背身勿顧,勿與人言。切記。”
古法“牽魂引”?這詞兒我隻在爺爺酒後吹牛時聽過一耳朵,說是能把魂氣兒牽一絲進皮影裡,讓死物沾點活泛氣,但也最容易招惹不幹凈的東西。爺爺說那法子失傳了,我知道沒失,就記在那本快散架的《影戲秘譚》最後一頁,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旁邊還有塊褪色的褐斑,我小時候總疑心是血。
子時的舊戲台,荒得連野狗都不樂意去撒尿。我摸黑過去,懷裏揣著個黑布袋,心裏罵了一路。槐樹葉子黑黢黢地堆在頭頂,風一過,嘩啦響,像好多人擠在一起竊竊私語。樹根那兒,果然有個烏木匣子,入手冰涼,不是木頭的涼,是那種鑽進骨頭縫的陰冷。我沒敢開手機燈,摸著黑,把那匣子緊緊裹進布袋,逃也似的回了我的小作坊。
鎖好門,拉嚴實所有窗簾,我才把烏木匣子請上工作枱。開啟,裏麵平平整整一束頭髮,鴉黑,細軟。旁邊是個小青瓷瓶,堵著木塞。我拔開湊近聞了聞,一股極淡的、鐵鏽似的腥氣。血。新鮮的。我手指有點抖,趕緊塞回去。
接下來一個月,我成了晝伏夜出的鬼。推了所有活,電話不接,微信不回。工作枱的燈換成最低瓦數的白熾燈,昏黃昏黃,照著我的刻刀、我的顏料、我泡製加工過的特製皮料。那束青絲,我分出最細的一綹,撚進硝製牛皮的經緯裡;那瓶血,每次調色隻敢用骨針蘸上一星半點,混進硃砂、石綠、蛤粉。刻的是個年輕男子的形貌,容長臉,細眉,眼尾微微上挑,依著匣內附的一張模糊舊照片——照片上的年輕人笑得有點拘謹,背景是棵老槐樹,看著眼熟。刻刀走線上條上,我有時會生出錯覺,覺得手下的皮子有細微的彈性,不像死物。特別是刻眼睛的時候,鏤空的部分,總覺得它在昏黃燈影裡,悄悄瞥著我。
最邪門的是“牽魂引”那一步。按書上說,需以執影人之人的中指血點睛,並念一套佶屈聱牙的咒訣。我咬破手指,把血珠小心點在那雙縷空眼仁正中時,屋裏沒風,工作枱上掛著的幾個完工皮影卻齊齊晃了一下。燈泡猛地暗下去,又掙紮著亮起,發出滋滋的輕響。而我彷彿聽到耳邊,極近又極遠,有人輕輕嘆了一口氣,帶著濕漉漉的寒意。
影人成了。它立在我的架子上,混在一堆傳統角色裡,格格不入。太“活”了。不是雕工精湛的“活”,是那種……神態的活。靜靜的,卻好像下一刻就要眨眨眼,走下台來。我給它穿上仿舊式的長衫,布料是我從鄉下老衣莊淘來的。完工那晚,我做了個夢,夢見它在空無一人的戲台上自己走著,甩著水袖,哼著一段我從未聽過的、調子很古的戲文,然後它回過頭,那張和我工作枱上一模一樣的臉,對著我,笑了一下。
我驚醒了,一身冷汗。
2.異動
交貨的日子到了。依舊是子時,我捧著重新封好的烏木匣子,像個賊一樣溜到舊戲台後的槐樹下。月色比上次好些,泠泠地照著破敗的檯子和虯結的樹影。我把匣子端正放回樹根原處,手指碰到那冰涼的木頭,激靈一下縮回。按約定,我得背過身去,不能看,不能聽,直到感覺“東西”被取走。
我轉過身,麵對著黑乎乎的野地。夜風穿過荒草,穿過廢棄戲台空洞的門窗,發出嗚嗚咽咽的響聲,像哭,又像笑。我能聽見自己鼓點一樣的心跳,在死寂的夜裏格外響亮。時間過得很慢,每一秒都拉得老長。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小時,身後終於傳來極其輕微的聲響——是匣子被開啟,又合上的聲音?還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又或者,隻是落葉被風捲動?
那聲音很短促,一下,就沒了。接著,是腳步聲。很輕,很穩,不疾不徐,一步步,朝著與我相反的方向遠去。我死死憋著氣,指甲掐進掌心,忍著回頭看的衝動。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夜風裏,再也分辨不出,我才脫力般垮下肩膀,慢慢轉回身。
樹下空蕩蕩,烏木匣子不見了。隻有月光,清白地照著一小塊空地。我長出一口氣,任務完成,錢該到賬了。可心裏那塊石頭,非但沒落下,反而更沉了。那離去的腳步聲,不知怎的,總讓我覺得有點刻意均勻的僵硬。
回到作坊,我灌了自己兩杯涼白開,才壓住那點莫名的不安。看了一眼手機,銀行通知還沒來。也許是夜深的緣故。我強迫自己不再想,倒頭就睡。
第二天下午,錢到了。數額一分不差。我盯著短訊,笑了笑,又嘆了口氣。該乾點正經營生了。正好有個南方古鎮搞民俗文化節,出了不錯的價錢邀我們戲班去演幾天。我掂量一下,接了。出去走走,散散心,把那樁邪門生意徹底忘掉。
出發前整理行頭道具,我把那套“陰間新花樣”的皮影仔細打包,目光掃過架子,愣了一下。那個年輕男子形象的“活皮影”,我明明記得最後一次檢查時,是把它單獨收進一個鋪了軟緞的狹長木盒裏的,還扣上了搭扣。可現在,它怎麼又回到了架子上?而且,擺放的位置、朝向,和我記憶裡收起來之前,似乎有細微的差別。之前它是微微側身,目光低垂,像是看著地麵;現在,它卻是正麵朝著門口方向,鏤空的眼睛,正好對著我進來的位置。
是我記錯了?還是打包時太忙亂,順手又拿出來了?我走過去,拿起影人仔細看了看。皮子光潔,顏色鮮艷,刻口利落,沒有任何被動過的痕跡。可它拿在手裏的感覺……好像比完工時更“潤”了些,少了一點生皮的脆硬,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肌膚的柔韌。是我心理作用吧?這一個月對著它,神經過於緊張了。
我搖搖頭,把它重新裝進木盒,這次特意上了把小鎖。古鎮的邀約,或許是個好兆頭。
3.古鎮
古鎮有個挺雅緻的名字,叫“槐安”。到了地方,我才發現,這鎮子比我預想的還要偏僻安靜些。青石板路,白牆黛瓦,小橋流水,景色是標準的江南味道,但總透著一股子過於整潔的疏離感,像是精心維護的盆景,少了點鮮活人氣。邀請我們的主辦方是個本地文化協會,負責人姓胡,戴著眼鏡,很斯文,說話滴水不漏,招待也周到,可那笑容像是量好了角度貼在臉上的。
我們被安排在鎮西頭一處老宅改的客棧裡,戲台就搭在鎮中心的廣場,挨著一棵據說有幾百歲的老槐樹。那槐樹生得極大,枝葉參天,樹榦怕得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樹皮黝黑皴裂,深深淺淺的紋路,看久了,恍惚能組成些似是而非的人臉。樹下香煙繚繞,竟是個小小的神龕,供著不知名的牌位。
第一場演出在晚上。天黑下來,廣場四周掛起了紅燈籠,映著古舊的建築,倒有幾分時空錯落的味道。戲台前擺開一排排條凳。開鑼前,我撩開後台的簾子往外瞟了一眼,心裏咯噔一下。
人來了不少,幾乎坐滿了。可怪就怪在,太安靜了。沒有尋常鄉鎮看戲前的喧鬧,沒有小孩跑跳,沒有嗑瓜子閑聊。男女老少,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條凳上,腰板挺直,麵朝戲台,姿態幾乎一模一樣。燈籠的光在他們臉上明明滅滅,看不清具體表情,隻覺得一片模糊的、蒼白的安靜。空氣裡隻有風吹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還有我們後台夥計搬動箱子輕微的碰撞聲。
胡主任不知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旁邊,低聲說:“我們槐安鎮民風淳樸,最是敬重傳統文化,大家都很期待老師的表演。”他臉上還是那種妥帖的笑。
我心裏那點異樣感更重了,但鑼點已經敲響,容不得多想。開場是我的拿手“陰間”戲碼,改編的《倩女幽魂》。幽綠的燈光,慘白的影人,配上淒厲的嗩吶和電子合成器做的陰風呼嘯效果。往常這套出來,總能激起台下點驚呼或低笑。可今天,台下死寂一片。那一張張被燈光偶爾掃到的臉,木然地看著,眼神空洞,連眼皮都很少眨動。偌大的廣場,隻有戲台上的音響在嘶吼,像是一個人在曠野裡發瘋。
我手心有點冒汗,操縱影人的竹籤子差點打滑。好不容易熬到上半場結束,幕布垂下,我趕緊灌了半瓶水。太不對勁了。這不像看戲,倒像……一場沉默的祭奠。
下半場換了個稍微輕鬆點的劇目,傳統《鬧天宮》。金箍棒耍起來,猴子上躥下跳,鑼鼓點敲得熱鬧非凡。可台下,依然是那副沉寂的模樣。我甚至看到前排幾個老人,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可坐姿卻依舊筆直。
最後一折戲是《遊園驚夢》。杜麗娘和柳夢梅的影人在朦朧的燈光下纏綿悱惻,唱腔婉轉。我稍微鬆了口氣,這種舒緩的調子,或許……
就在這時,我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台下前排。一個年輕男人坐在靠邊的位置,穿著件半舊不新的靛藍褂子,正抬著頭,看著戲台。燈籠的光正好晃過他的臉。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好像一瞬間凍住了。
那張臉——容長臉,細眉,眼尾微微上挑——和我工作枱上刻了一個月、後來又莫名回到架子上的那尊“活皮影”,一模一樣!不,不是一模一樣,那影人是照著照片刻的,總有匠氣,而台下這個人,鮮活,甚至有細微的表情,但那張臉的底子,那五官的分佈和神氣……
我牙齒開始打顫,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卻又控製不住地看向他旁邊的人。隔著幾個座位,一個梳著髻的中年婦人,側著臉……那眉眼,那臉型……也和那尊影人極其相似!隻是年紀不同。再往旁邊看,一個老者,一個少女……我瘋了似的,用目光快速逡巡過前排那一張張被燈光不時照亮的臉。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麵容各有不同,胖瘦不一,可隻要仔細看,都能從他們臉上找到與那尊“活皮影”相似的特徵!那是一種家族式的、流淌在血脈裡的相似,像是一個模子在不同歲月、不同性別身上留下的變奏。
我操……這他媽是怎麼回事?整個槐安鎮的人,難道都共用一張“基礎臉模”?
冷汗濕透了我的後背,冰涼的,貼著麵板。竹籤子在手裏又濕又滑,幾乎要握不住。台上的杜麗娘還在哀婉地唱著,詞句飄進我耳朵裡,卻扭曲成了毫無意義的嗡鳴。
戲,終於在一片死寂中落幕。沒有掌聲,沒有交談。鎮民們默默地站起身,有條不紊地收起條凳,然後像退潮一樣,悄無聲息地散入古鎮縱橫交錯的巷弄裡,消失在濃重的夜色中。廣場上轉眼間空空蕩蕩,隻剩下滿地的紅紙屑(我們開場時撒的),還有那棵沉默的老槐樹,以及樹下幽暗的神龕。
我僵在後台,直到夥計們開始收拾器材,叮叮噹噹的聲音才把我驚醒。胡主任又幽靈似的出現,笑容無可挑剔:“辛苦了,老師。演出非常精彩,大家都很……投入。明天還是同一時間。”
我張了張嘴,想問,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我能問什麼?問你們鎮上的人為什麼都長得像我家那尊皮影?
回到客棧,我衝進房間,反鎖上門,心臟還在狂跳。我從行囊最底層翻出那個上了鎖的狹長木盒,手抖得厲害,試了幾次纔開啟鎖扣。
裏麵是空的。
那尊“活皮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截乾枯的槐樹枝,和一張摺疊起來的、泛黃的舊紙。
我拿起那截槐樹枝,指尖傳來熟悉的、陰冷的觸感,和當初那個烏木匣子一模一樣。展開那張舊紙,上麵是用毛筆寫的幾行字,墨跡深黑,力透紙背:
“戲已開場,莫問歸處。明日最終幕,望君盡心。故人候君於首排,有舊需敘。”
故人?首排?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猛地想起謝幕時,那個穿著靛藍褂子、坐在前排邊上的年輕男人。他好像……不僅長得像那皮影,在戲快結束時,還朝著戲台的方向,極其輕微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夢裏皮影回頭時的笑容,瞬間重疊在一起。
4.驚魘
那一夜,我睜著眼捱到天亮。窗外的古鎮靜得可怕,連聲犬吠都沒有,隻有風吹過屋角簷鈴,叮鈴……叮鈴……單調得催魂。腦子裏亂麻一樣,那尊消失的皮影,滿場寂靜的“家族臉”,胡主任程式化的笑,還有紙上“故人”、“舊敘”那幾個字,像冰冷的釘子,一下下敲進我的太陽穴。
故人?我在槐安鎮哪有什麼故人!祖上八代都住在北方山溝裡,跟這江南水鄉扯不上半毛錢關係。除非……
一個極其荒誕、卻又讓我渾身發冷的念頭浮上來。我猛地從床上坐起,冷汗涔涔。我想起烏木匣子裏那張模糊的舊照片,背景裡的老槐樹。昨天一到古鎮,看到廣場那棵巨槐時,我就覺得眼熟。現在細想,那虯結的枝幹,樹冠的形狀……和照片背景裡那棵,何其相似!隻是照片裡那棵看起來年輕些。
還有“阿青”這個化名,還有那要求詭譎的定製……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個指向槐安鎮的局?可目的是什麼?就為了讓我這個半死不活的皮影匠,來給一群長得像皮影的鎮民演幾場陰間戲?
不,不對。紙上說“最終幕”。還有最後一場。
天剛矇矇亮,我就衝出客棧,像個沒頭蒼蠅似的在古鎮青石板路上亂走。我想找到點“正常”的跡象,找到個能問問話的人。可古鎮蘇醒得也異常安靜。炊煙從白牆後裊裊升起,院門吱呀開啟,人們出來灑掃、生火、擺弄早點攤子。他們看見我,會點點頭,或者露出那種和胡主任如出一轍的、角度精準的平淡笑容,然後繼續手頭的活計。沒有大聲交談,沒有孩童嬉鬧,連買賣交易都壓低了聲音,像是在進行什麼隱秘的儀式。
我試圖跟一個在河邊洗菜的老婦人搭話:“阿婆,咱這鎮子,挺安靜哈。”
老婦人抬起頭,臉上皺紋裡嵌著水光,她看著我,眼珠似乎轉動得比常人慢半拍,然後慢慢扯開一個笑:“安靜好,安靜……長久。”聲音沙啞,沒什麼起伏。
“鎮上……是不是都姓一個姓啊?我看大家長得挺像親戚。”我試探著,手心全是汗。
老婦人手裏的菜葉子掉進河裏,順水漂走了。她沒去撈,隻是繼續看著我,那笑容僵在臉上,慢慢褪去,眼神變得有些空茫,嘴裏喃喃重複:“親戚……是啊,親戚……一棵樹上的葉,一條根上的須……”
她不再理我,低頭繼續洗菜,動作變得有些急促。我站在河邊,清晨的水汽撲在臉上,又濕又冷。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棧房間,拿出那張泛黃的紙,又看。“故人候君於首排”。首排……首排……
我鬼使神差地,開始翻找自己的行李夾層。最底下,有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小袋子,裏麵是幾樣我從不輕易示人的舊物——父母的遺照,一枚生鏽的頂針,還有……一張邊角燒焦了的合影。那是我很多年前,逃離那個北方山村時,唯一帶出來的“家族紀念”。
照片上是兩個男孩,站在一棵樹下,勾肩搭背,對著鏡頭傻笑。大一點的是我,瘦得像竹竿,一臉倔強。小一點的……是我的胞弟,小我三歲。我們身後那棵樹,葉子落光了,枝幹扭曲,但樹形……我顫抖著手,把照片舉到窗前光線下,仔細看那背景裡的樹。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無法跳動。
照片裡那棵北方老樹的輪廓,竟然和槐安鎮廣場上那棵巨槐,有七八分神似!而樹下笑得靦腆的胞弟,他的臉型,眉眼……
我死死盯住照片裡弟弟的臉,再猛地回想昨天台下那個穿靛藍褂子的年輕男人,回想我刻了一個月的那尊皮影……剝去歲月的痕跡,忽略那點因死亡而固化的神態,骨骼的走向,五官的比例……
“不……不可能……”我聽見自己牙齒磕碰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我弟,我親手埋的。就在老家屋後山坡上,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那年夏天,山洪,他為了撿回我被水沖走的刻刀匣子……我找到他時,人已經泡得發白,手裏還死死攥著那盒子。我記得他冰涼僵硬的手,記得他再也不會睜開的、和我很像的眼睛。我親手給他換上的壽衣,親手鏟的土。那之後沒多久,我就離開了那個充滿痛苦記憶的山村,再沒回去過。
他怎麼可能會坐在槐安鎮的戲台下,用那種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著我?
是巧合?是長得像的人?還是我因為那尊邪門的皮影和連日的緊張,出現了幻覺,甚至癔症?
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尖銳而真實。不是夢。
一整天,我魂不守舍。夥計們看出我不對勁,問我是不是水土不服。我胡亂應付過去。下午去戲台做最後準備時,我特意走到前排,找到昨晚那個靛藍褂子年輕人坐的位置。條凳是普通的條凳,沒什麼特別。我蹲下身,仔細看地麵,青石板縫隙裡,隻有塵土和幾片槐樹落葉。
我伸手,摸了摸他坐過的那截凳麵。木頭微涼。就在我要起身時,指尖忽然觸到一點極其細微的凸起。我湊近看,在凳麵邊緣不起眼的地方,有人用指甲,或者什麼尖利的東西,劃了一個小小的符號。那符號很怪,像是一個歪扭的“回”字,中間多一點。
這個符號……我見過。在老家,給我弟下葬時,按照村裡極古老的習俗,要在棺材頭裏側,用硃砂畫一個類似的符,說是“引魂歸寧,莫擾生人”。當時主持喪儀的老神婆嘴裏念念有詞,畫的就是這個!她說,這樣埋下去的人才安穩,不會跟著活人的氣息回來。
我的血液徹底涼透了。
5.終幕
最後一次開演前,後台的氣氛比往日凝重。連最愛插科打諢的鼓佬都悶著頭檢查傢夥,不說話。沒人議論昨晚詭異的觀眾,但那種不安,像看不見的濕氣,瀰漫在每個人周圍。
幕布拉開前,我最後一次從縫隙往外看。
廣場上,人比昨晚更多了,密密麻麻,幾乎看不到空地。依舊是令人窒息的寂靜。紅燈籠的光比昨晚更暗了些,搖曳著,把台下那些相似度驚人的臉龐映得明滅不定,像一群沒有靈魂的紙偶。我的目光,釘子一樣,釘在第一排,靠邊的那個位置。
他還在。
還是那身靛藍褂子,坐得端正,微微仰著頭,望著空蕩蕩的戲台。燈籠的光滑過他的臉,那容長臉,細眉,上挑的眼尾……清晰得讓我眩暈。這一次,我看得更仔細。不隻是五官的相似,還有那種……神態裡細微的東西,那種我弟小時候想心事時會露出的、有點茫然的專註。
他彷彿察覺到了我的視線,極其緩慢地,將臉轉向後台簾幕的方向。隔著厚重的幕布,隔著昏暗的光線,我卻覺得,他的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我。然後,他的嘴角,一點一點,向上彎起。那不是昨晚謝幕時模糊的笑意,而是一個清晰的、甚至可以稱得上溫和的笑容。可這笑容落在我眼裏,比任何猙獰的表情都恐怖千萬倍。
我猛地縮回頭,後背重重撞在箱子上,發出哐當一聲響。夥計們都看我。
“班主,沒事吧?”拉胡琴的老孫問。
“沒……沒事。”我聲音發乾,“準備開場。”
今晚演的是全本《目連救母》,胡主任特意點的戲,說鎮上的老人們愛看。這齣戲本就帶著濃厚的陰司色彩,講目連僧人闖入地獄,救拔亡母。往常演,我那些“陰間”手段正好派上用場,效果震撼。可今晚,我毫無發揮的心思,隻覺戲裏每一句唱詞,每一個場景,都像是在映照我眼前的處境,諷刺至極。
鑼鼓敲響,戲開場。我操縱著目連的影人,動作機械,唱腔乾澀。台下依舊是一片深海般的死寂。我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聚焦在戲台上,冰冷,沉重,帶著一種詭異的期盼。而第一排那道目光,尤為灼人。
演到“闖獄”一折,目連來到奈何橋邊,遇到鬼卒阻撓。按設計,這裏該有淒厲的鬼叫和磷火般閃爍的綠光。可當我按下效果開關時——
戲台上所有的燈光,啪,全滅了。
不是跳閘,不是故障,是那種徹底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連廣場四周的紅燈籠,也瞬間熄滅。
濃墨般的黑。絕對的寂靜。連風聲都停了。
我的心跳驟停了一拍。
就在這死寂的黑暗裏,一個聲音響了起來。很輕,很近,幾乎貼著我的耳朵,帶著冰冷的、濕漉漉的氣息,像從很深的水底傳來:
“哥……”
是我弟的聲音!是我記憶深處,那個總跟在我屁股後麵,怯生生喊我“哥”的聲音!
我渾身汗毛倒豎,血液凍結,想尖叫,喉嚨卻像被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聲音繼續幽幽地飄來,斷斷續續,夾雜著微弱的水流汩汩聲:“水裏……好冷啊……”
“刀……盒子……我給你撿回來了……”
“你刻的……真好……”
“他們都喜歡……都想……要……”
黑暗彷彿有了實質,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裹挾著河底的淤泥味和腐爛水草的氣息。我腿一軟,癱坐在冰冷的地上,手中操縱影人的竹籤劈裡啪啦掉了一地。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秒,也許有一個世紀。
燈光猛地重新亮起,刺得我眼睛生疼。鑼鼓點奇蹟般地接上了,好像剛才的黑暗和中斷從未發生。台下的觀眾依舊安靜地坐著,姿態未變,彷彿隻是眨了眨眼。
胡主任不知何時站在台側陰影裡,對我微笑著,點了點頭,示意繼續。
我像個扯線木偶,被夥計攙扶起來,渾渾噩噩地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剩下的戲是怎麼演完的,我完全不知道。隻記得幕布最終落下時,台下第一次有了“動靜”。
不是掌聲,不是喧嘩。
是所有觀眾,男女老少,同時緩緩地站了起來。動作整齊劃一,如同訓練有素的軍隊。然後,他們朝著戲台,也是朝著台後那棵巨大的老槐樹,深深地,躬下了身。
鞠躬的動作緩慢、沉重,帶著一種古老的、令人心悸的虔誠。
接著,如同前兩晚一樣,他們沉默地散去,消失在古鎮蛛網般的巷弄中。
廣場再次空蕩。隻有那棵老槐樹,在逐漸暗淡的燈籠餘光裡,投下龐大而沉默的陰影,籠罩著小小的神龕,也籠罩著癱在戲台邊、無法動彈的我。
胡主任慢慢踱了過來,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變化,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務後的鬆懈,又像是某種深沉的憐憫。他遞過來一個厚厚的信封,比之前約定的尾款還要沉得多。
“辛苦了,老師。戲,很圓滿。”他的聲音平穩無波,“槐安鎮,會記得您。”
我沒有接信封,隻是抬起頭,眼睛血紅,死死盯著他,從牙縫裏擠出聲音:“我……我弟弟……是不是……在……在……”
我的目光投向第一排那個空蕩蕩的位置,又猛地轉向廣場中央那棵巨槐。
胡主任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槐樹,沉默了片刻,緩緩道:“這棵樹,很久以前,不在這裏。是很久以前,一位傷心欲絕的母親,從很遠很遠的北方,帶回了一截瀕死的枝幹,種下。她說,她的兒子們,應該在一起。”
他的聲音很低,融入漸起的夜風中:“樹活了,長得很好。慢慢地,鎮上的人……模樣也都有了些變化。也許,是得了樹的庇蔭,也許……是別的。我們在此,安靜生活,與世無爭,隻是偶爾……需要一點慰藉。您帶來的戲,很好。尤其是……那尊特別的影人。它讓一些久遠的念想,安穩了些。”
他不再多說,把信封輕輕放在我身邊的戲箱上,轉身,也踏著青石板路,一步步走遠,背影最終融入古鎮深沉的夜色裡。
我獨自坐在冰涼的戲台邊,手裏緊緊攥著那張燒焦的合影。照片上,兩個男孩在樹下笑得沒心沒肺。夜風吹過廣場,老槐樹巨大的樹冠發出海潮般的濤聲。我彷彿聽見,那濤聲深處,有無數細碎的、滿足的嘆息,層層疊疊,從每一片墨綠的葉子裏,從每一道皴裂的樹皮紋路中,滲透出來,縈繞不去。
那尊消失的“活皮影”,或許正立在某扇舊窗後,靜靜看著這片它最終歸來的土地。而帶走它的,究竟是血濃於水、跨越陰陽的執念,還是這棵詭譎古槐下,另一種我無法理解的、“長久”的共生?
我沒有答案。我隻知道,我這雙操弄皮影、總想搞點“陰間新花樣”的手,此生此世,再也刻不出一尊影人了。
信封很厚,但我碰都沒碰。天快亮時,我拖著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身體,帶著我的戲班,離開了槐安鎮。回頭望去,古鎮在晨曦中靜謐如畫,那棵老槐樹冠如蓋,沉默地守護著它的秘密,和它蔭庇下,那些寂靜的、麵容相似的“親人”。
車開出去很遠,我似乎還能聽到那濕漉漉的、幽幽的呼喚,纏繞在耳際,散入風中——
“哥……”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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