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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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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在秘魯庫斯科的一次考古支援中,我意外獲得一份來自殖民初期的神秘手稿。手稿的主人,一個名叫卡西米的混血祭司,記錄了他受一名偏執的西班牙神父脅迫,深入安第斯山脈尋找傳說中印加黃金的驚悚旅程。神父尋找的並非尋常財寶,而是據說能“吞噬信仰、置換麵目”的邪物。旅程終點,卡西米將神父引入了被稱為“會吃太陽的山洞”的禁忌之地。然而,詛咒並未終結。手稿彷彿擁有生命,每夜浮現新的血字警告。當我在博物館直麵一具與手稿詛咒相連的無臉木乃伊時,才發現,三個世紀前的亡魂並未安息,他對“臉”與“身份”的可怖追尋,已跨越時空,將我死死鎖定為新的獵物。我必須在古老山靈的嗚咽與亡魂的步步緊逼中,揭開山洞的真正秘密,才能掙脫這場永無止境的噩夢。

正文

檔案室裡的灰塵,是有重量的。它們不是飄浮,而是沉積,像一層黯淡的、時光剝落的鱗片,覆蓋在無數個無人問津的過往之上。庫斯科這所老大學的檔案庫,終年瀰漫著這種陳舊的窒息感,混合著紙張黴變與木頭朽壞的氣息。我在這裏已經耗了三天,指尖粗糙的觸感從一批十七世紀的土地契約文書上滑過,目光機械地掃視著那些因褪色而愈發潦草的公證行文。支援本地考古專案的文書工作,瑣碎得足以磨滅任何對秘魯殖民史剛燃起的、淺薄的好奇心。

就在我被一股熟悉的倦怠扼住咽喉時,我的指尖碰到了一個異樣的存在。

它沒有和其他規整的羊皮卷或故紙捆在一起,而是被隨意地、幾乎算是藏匿地,塞在一個鬆木檔案櫃最底層的夾縫裏。抽出來時,外麵裹著一層彷彿隨時會碎成齏粉的油布。油布解開,裏麵是一冊用粗線胡亂裝訂的筆記,封麵是某種鞣製不佳的獸皮,黝黑,粘手,像一塊凝固的血痂。

我拂去封皮上格外厚重的積塵,沒有書名,沒有署名。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撲麵而來——不是黴味,更像是……乾燥的草藥、久遠的汗漬,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般的腥氣。我遲疑了一下,就著檔案室昏黃孤寂的燈光,翻開了第一頁。

紙張是粗糙的樹皮漿製成的,泛著瀕死的黃褐色。上麵的字跡用一種深褐色的液體書寫,起初工整,甚至稱得上優美,帶著點歐式花體的影子,但用力透紙背的勁道訴說著書寫者的緊繃。開篇第一句,就拽著我的目光墜入深淵:

“以被遺忘的帕查媽媽之名,以我破碎的維拉科查信仰之魂,我,卡西米,記錄此絕途。神父胡安·德·拉·托雷的十字架懸在我的頭頂,他的火槍口抵著我族人的脊樑。他要黃金,山靈嗤之以鼻的黃色石頭;我要的,隻是我妹妹喘息的機會。”

我屏住呼吸,指尖冰涼。卡西米?一個混血的名字,印加母親與西班牙父親的造物,撕裂的象徵。神父、火槍、黃金、山靈……這些詞彙像一塊塊冰冷的拚圖,驟然嵌進這間沉悶的檔案室,拚湊出一幅充滿脅迫與絕望的殖民地圖。而那句“山靈嗤之以鼻的黃色石頭”,讓我莫名心悸。黃金,是征服者跨越重洋的終極咒語,在這裏,在這個卡西米的筆下,卻成了被“山靈”鄙棄的穢物。

我繼續往下讀,字跡開始變得急促、傾斜,彷彿書寫的手在顫抖,或是身處的環境不再允許從容。

“他稱我為‘嚮導’,眼裏卻隻有‘叛徒’或‘工具’。我的血統是我的原罪——一半屬於掠奪者,一半屬於待宰的羔羊。他逼我回憶母親部族裏那些隱沒於雲霧的傳說,那些連印加王也未必知曉的、比帝國更古老的秘密。他不要已知的太陽神廟,不要傳聞中的金礦。他要的是‘吞噬太陽的洞穴’,是傳說中連印加祭司也隻敢在密儀中低語的、能‘置換麵容、篡改命軌’的邪祟之地。他說,那是‘真正的點金石’,是上帝對他這份虔誠的終極考驗。他的上帝,為何總是渴求與魔鬼做鄰居的交易?”

讀到此處,一陣毫無來由的寒意順著我的脊椎爬升。檔案室的恆溫係統似乎失效了,我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置換麵容?篡改命軌?這不再是簡單的尋寶筆記,它觸及了某種更黑暗、更禁忌的領域。我彷彿能看到那個卡西米,在搖曳的燭火或慘淡的月光下,一邊承受著神父狂熱的逼視,一邊用顫抖的手記錄下這些他明知會引來災禍的秘密。他為何要寫?留給誰看?還是說,這隻是一種在絕境中保持理智不至崩壞的方式?

我猛地合上筆記,獸皮封麵粗糙的質感摩擦著掌心。檔案室寂靜如墳,隻有我的心跳在胸腔裡擂鼓。窗外的庫斯科城已沉入安第斯山脈蒼茫的暮色,遠山的輪廓如同巨獸匍匐的脊樑。那一瞬間,我產生了一種清晰的幻覺:不是我在閱讀一份故紙,而是這片古老的土地,通過這份偶然重見天日的手稿,向我投來了冰冷的一瞥。

接下來的兩天,我陷入了某種魔怔。手頭的正事被無限期擱置,所有清醒的時間都被那本獸皮筆記佔據。我躲在自己的臨時住所,拉緊窗簾,在枱燈下逐字逐句地啃噬卡西米的記錄。隨著敘述深入,字跡越來越狂亂,語序時而顛倒,夾雜著零碎的克丘亞語詞彙和意義不明的符號,彷彿書寫者的精神正與他的筆一起,走向崩解的邊緣。

他們離開了庫斯科穀地,向著東南方,人跡罕至的維爾卡班巴山脈深處進發。卡西米描述著越來越險峻的地形:“道路像被巨斧劈開,又隨意丟棄的傷口。”“雲霧不是飄蕩,是凝固的、潮濕的裹屍布,纏繞著每一塊突出的岩石。”“夜間的風嚎叫時,能聽出古老祭詞的音節,那是帕查媽媽在為她被驚擾的安眠而怒。”

神父胡安的偏執與日俱增。他時而狂熱地祈禱,十字架吻得嘴唇乾裂出血;時而對著群山咒罵,火槍漫無目標地射擊,迴音久久不散,驚起一片片詭異的、沉默的飛鳥——卡西米註明,那些鳥“眼睛是石頭做的”。隊伍裡的印第安挑夫一個接一個地消失,有時是在狹窄的山道上失足,有時是喝了冰冷的山澗水後突然高燒胡語,第二天早晨就沒了聲息。卡西米在筆記裡寫道:“不是意外。山認得闖入者。它在挑選祭品。神父看不見,他隻看見他地圖上那個用血圈出來的點。”

衝突終於爆發。在一次渡過湍急的冰河時,僅剩的兩名挑夫拒絕前行,指向雲霧深處一片色澤黝黑、彷彿能吸收光線的山壁,用克丘亞語喃喃說著“瓦卡……禁忌……麵孔會被收走”。神父勃然大怒,斥為異教迷信,爭執中,一名挑夫被推入激流,瞬間沒了蹤影。另一人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叫,轉身逃入濃霧,再也沒有出現。

“隻剩下我和他了。”卡西米的筆跡幾乎戳破紙背,“他的眼睛像兩點燒盡的炭火,緊緊吸附在我臉上。‘帶路,卡西米,’他說,聲音平滑如毒蛇的腹鱗,‘用你母親告訴你的那些‘鬼話’。否則,你妹妹,我會讓總督的士兵找到她,在監獄裏,她那張漂亮的小臉……’我知道他說到做到。西班牙人擅長這個。我指向前方,那片吞沒光線的山壁。‘就在那裏,神父。吃太陽的山洞。’”

筆記的**部分,語言呈現出一種可怕的、詩般的破碎:

“沒有光。火把照不出三尺。空氣粘稠,吸進去像吞下裹屍布。腳下不是石頭,是軟的,在蠕動?有聲音,不是風聲水聲,是……低語。無數人的低語,貼著耳廓鑽進腦子。神父在笑,尖厲:‘我聽到了!黃金在歌唱!讚美我主!’他往前沖,十字架舉在頭頂,像舉著一把破爛的匕首。黑暗……吞沒了他。不是一下子,是慢慢……滲進去。他的笑聲戛然而止。然後……我看到了……光。綠色的,冰冷的,從洞穴深處滲出。光照出了一張……臉。在岩壁上。不是雕刻。是長出來的。那張臉……在動。嘴巴開合,沒有聲音,但我‘聽’懂了。它在渴求……一張‘新’的臉。神父的尖叫……很短促。接著是……濕漉漉的聲音,像剝開一個熟透的果子。綠光暴漲,又倏地熄滅。絕對的黑暗,絕對的死寂。隻有……那個在岩壁上的東西……滿足的嘆息,在我腦子裏直接響起。”

書寫到這裏中斷了。後麵是幾十頁的空白,粗糙的紙麵上隻有汙漬和無意識的劃痕,彷彿書寫者經歷了那極致的恐怖後,已徹底失去了語言的能力,或者……生存的意誌。

我汗濕的手幾乎握不住這薄薄的冊子。枱燈的光暈變得刺眼而不可靠,房間角落的陰影裡,似乎有什麼在緩慢蠕動。我用力閉上眼睛,再睜開,強迫自己從卡西米描述的噩夢景象中抽離。這隻是歷史,一個可能精神失常的混血兒在絕境中編造的恐怖故事。我這樣告訴自己,卻無法抑製胸腔裡那越來越響的心跳。

然後,我看到了它。

就在我心神俱疲,準備將筆記塞回枕下,草草結束這個被詛咒的夜晚時,眼角的餘光瞥見,那最後一頁有字的紙張下方,原本空白的地方,多出了一行字。

字跡與卡西米的截然不同。歪斜、稚拙,像是用極其顫抖的手,或者……根本不是手寫出來的。顏色是一種令人極度不安的暗紅色,在枱燈下微微反光,散發出淡淡的、甜膩的鐵鏽味。

那行字寫著:

“快逃。他還在找臉。”

血液瞬間衝上我的頭頂,又褪得乾乾淨淨,留下一身冰涼的冷汗。我猛地抓起筆記,湊到燈下,死死盯著那行字。沒錯,是新的,墨跡(如果那是墨跡的話)甚至還沒有乾透,邊緣微微暈染。我昨晚絕對沒有看到這行字!昨晚我讀到最後,是卡西米描述的洞穴恐怖場景,之後就是空白,直到封底。

誰寫的?什麼時候寫的?我鎖了門,窗戶也關著。這間屋子裏隻有我。

我像扔掉一塊燒紅的炭火一樣甩開筆記,背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劇烈地喘息。目光在房間裏每一寸陰影中掃視,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隻有老舊空調沉悶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模糊的城市夜囂。

是幻覺嗎?是精神壓力太大產生的錯覺?我用力掐自己的虎口,疼痛清晰尖銳。不是夢。

我熬到天色微亮,眼底佈滿血絲。那本筆記被我扔在房間中央的地板上,像一攤凝固的穢物。我無法再忍受和它共處一室。一個念頭瘋狂滋長:把它交出去。交給博物館,交給專家,交給任何能接手這燙手山芋的人。然後,立刻買機票離開庫斯科,離開秘魯,把這一切都拋在腦後。

國家博物館的副館長,一位姓基斯佩的學者,接待了我。他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氣質溫和,聽說我發現了一份可能涉及殖民早期傳教活動的未知手稿,表現出了得體的興趣。我將筆記遞給他,小心地沒有提及那行“多出來”的血字——那聽起來太像瘋話了。

基斯佩戴上白手套,在明亮的展廳燈光下,仔細翻閱起來。他的眉頭漸漸蹙緊,表情從好奇轉為凝重,又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愕。尤其是讀到關於“吃太陽的山洞”和“置換麵容”的部分時,他的呼吸明顯滯重了。

“不可思議……”他低聲喃喃,用的是西班牙語,“這描述……和我們在維爾卡班巴山脈某些偏遠部落採集到的、關於‘瓦卡’(禁忌之地)的口述傳說有驚人的相似之處。特別是這個‘臉’的意象……非常獨特,非常古老。”

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地看向我:“你說,這是你偶然發現的?在大學的檔案庫?”

我點點頭,喉嚨發乾。

“這份手稿……非常珍貴,也……非常危險。”基斯佩斟酌著詞句,“它涉及到的,可能不僅僅是歷史或民俗學。我們館裏,正好有一件藏品,或許……和它有關聯。”

“藏品?”

“一具木乃伊。”基斯佩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去年從維爾卡班巴地區一個極其隱蔽的岩洞墓穴中發現的。儲存狀況……很特別。一直沒有公開展出。”

他示意我跟上,穿過博物館後方一條不對公眾開放的走廊,空氣驟然陰冷下來。我們來到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前,他輸入密碼,門無聲滑開。裏麵是一個恆溫恆濕的儲藏間,排列著許多擱架,上麵放置著各種文物。

房間最深處,有一個獨立的、密封的玻璃展櫃。基斯佩帶我走到櫃前,開啟了內部的微型聚光燈。

燈光亮起的剎那,我的血液似乎凍結了。

展櫃裏,平躺著一具乾屍。它不屬於典型的印加貴族木乃伊那種fetalposition(胎兒姿勢)。它是仰躺的,四肢伸展,像一個永恆的、僵硬的十字。然而,這並非最駭人的地方。

最駭人的是它的麵部。

沒有臉皮。

原本是麵部的位置,隻剩下暗褐色、緊緊包裹著顱骨的肌肉紋理和裸露的、有些發黑的牙齒。眼眶是兩個空洞的窟窿,裏麵什麼都沒有,卻彷彿凝聚著最深沉的怨毒與……饑渴。它身上的服飾殘片,依稀能看出不是純粹的印第安風格,夾雜著些粗糙的、已經黴爛的歐式織物線頭。

“發現時就是這樣。”基斯佩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沒有明顯的暴力剝除痕跡,更像是……自然脫落,或者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失去’的。當地參與挖掘的工人非常恐懼,稱它為‘無麵者’,說它是被‘山靈’收走了麵孔的詛咒之物。”

我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空洞的眼窩,又緩緩下移,看向它交疊在胸前的手。手指細長,骨節突出,同樣是暗褐色,像風乾的樹枝。

然後,我的呼吸停止了。

木乃伊那乾枯的、右手食指,似乎……似乎並沒有完全安放在它自己的胸骨上。它的指尖,極其輕微地,搭在了……展櫃內側的玻璃壁上。

而那個位置,如果展櫃裏除了木乃伊還放了其他東西的話……正好可以碰觸到。

我的視線機械地移動,看向展櫃下方一個鋪著絨布的托架。托架上,此刻空空如也。但托架的大小、形狀……

基斯佩順著我的目光看去,解釋道:“哦,這裏原本計劃放置一些與葬儀相關的小型陪葬品,暫時還沒放進來。”

不。

不是的。

我的大腦在尖叫。

那個托架的大小、形狀……正好可以放下那本獸皮筆記!

彷彿是為了印證我最深的恐懼,就在我目光鎖定木乃伊那搭在玻璃上的指尖時,儲藏間裏慘白的燈光,毫無徵兆地,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我的口袋裏,傳來一陣灼燒般的滾燙!

我驚叫一聲,猛地將口袋裏的東西掏出來——是我的手機。螢幕是黑的,但機身燙得嚇人。我下意識地按亮螢幕。

螢幕背景是我前天隨意拍的一張庫斯科街景。然而此刻,照片裡晴朗的天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蠕動著的、濃稠的黑暗。街景模糊扭曲,而在原本空曠的廣場中央,多出了一個清晰的人形黑影。

黑影背對著“鏡頭”,仰著頭,姿態扭曲,雙手高舉,彷彿在向上蒼祈求,又像是在擁抱無盡的虛無。

最清晰的是黑影的側麵輪廓。

沒有五官。一片平滑的、令人絕望的空白。

而在黑影腳邊的地上,有一行扭曲的、彷彿用指甲摳出來的小字,顏色血紅:

“找到你了。”

我手一抖,手機“啪”地摔在地上,螢幕頓時漆黑一片。

基斯佩驚訝地看著我:“怎麼了?你沒事吧?”

我無法回答。我的全部感官,我每一根神經末梢,都被一股龐大無比的、充滿惡意的注視攫住了。那注視的來源,就是玻璃展櫃裏,那具沒有臉皮的木乃伊。

它那空洞的眼窩,正“看”著我。

我知道。

它“找”的,從來不隻是卡西米,不隻是神父胡安。

它在找一張能用的“臉”。

而現在,它找到我了。

儲藏間的空氣凝固成冰冷的膠質,擠壓著我的肺葉。我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擂動胸腔的聲音,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敲打在瀕臨斷裂的神經上。基斯佩副館長的臉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模糊而不真實,他的嘴在張合,似乎在詢問,但我耳朵裡隻有一種持續的高頻嗡鳴,蓋過了一切。

我的全部意識,都被鎖定在展櫃內。那雙空洞的眼窩不再是簡單的骨骼凹陷,它們成了兩個旋轉的漩渦,吸吮著光線,也吸吮著我搖搖欲墜的理智。指尖抵著玻璃的細微動作,此刻在我眼中被無限放大,成為世上最清晰、最惡毒的威脅姿態。

“我……”我聽見自己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喉嚨乾澀得像砂紙摩擦,“這手稿……我不能……”

基斯佩扶了扶眼鏡,關切中帶著職業性的探究:“馬丁先生,你臉色很不好。是這裏空氣不流通嗎?還是……這具木乃伊讓你不適?很多人第一次見到都會有強烈反應。”他的目光掃過我摔在地上的手機,又回到我臉上,“你剛纔看到什麼了?”

看到什麼?我看到一個沒有臉的黑影,在我手機裡,對我說“找到你了”。這話能說嗎?說出來,下一秒我大概就會被禮貌而堅定地請進某個白色的房間,穿上約束衣,和卡西米的筆記一樣被歸檔到“精神失常者的臆想”類別。

不。

我彎腰,手指顫抖著撿起手機。螢幕冰冷,一片死黑,按開機鍵毫無反應,彷彿剛才那駭人的景象耗盡了它全部的生命力,或者那根本就是我的幻覺。我將它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屬稜角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真實的痛感。

“沒……沒什麼。”我強迫自己移開與木乃伊“對視”的目光,看向基斯佩,努力讓聲帶正常工作,“可能是低血糖,有點暈。這木乃伊……確實讓人不太舒服。”

基斯佩理解地點點頭,但眼神深處那一絲疑慮並未完全散去。“當然,當然。我們出去吧。這份手稿,”他指了指我進門時交給他的那個裝著獸皮筆記的密封袋,“我們需要時間進一步研究。這很可能是一項非常重要的發現。你是發現者,我們會保持聯絡,隨時告知你進展。”

進展?不,我一點也不想知道任何進展。我隻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離這具木乃伊,離這本詛咒的手稿,離庫斯科,越遠越好。

我幾乎是踉蹌著跟著基斯佩走出了那間冰冷的儲藏間。厚重的金屬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響,將那無麵的凝視隔絕在內。但我知道,隔絕是徒勞的。那種被標記、被鎖定的感覺,如同附骨之疽,緊緊纏繞著我。

回到臨時租住的公寓,我反鎖了所有門窗,拉緊了每一片窗簾,將白晝隔絕在外。房間裏一片昏暗,隻有空調單調的送風聲。我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精疲力竭,卻又神經緊繃,無法真正放鬆。

手機依舊無法開機,成了一塊廢鐵。我把它扔到房間角落,像扔掉一塊燒紅的烙鐵。

接下來的一整天,我如同驚弓之鳥。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水管的水滴、樓板的吱嘎、遠處隱約的汽車鳴笛——都能讓我驚跳起來。風吹動窗簾的縫隙,我會猛地扭頭,懷疑有什麼東西正在窺視。鏡子裏自己蒼白憔悴、眼窩深陷的麵容,也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這張臉……還是我的嗎?

我試圖用理性的思維來分析:巧合,壓力,幻覺。博物館的木乃伊手指擺放是自然乾燥收縮的結果;手機故障是偶然;那行血字是我潛意識受卡西米故事影響而產生的幻視。我必須相信這些,否則我會瘋掉。

然而,當第二晚降臨,我蜷縮在沙發上,被一種半睡半醒的麻木感包裹時,那個聲音又來了。

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在我昏沉的意識深處響起。低啞,模糊,帶著非人的摩擦感,像是砂石在顱骨內滾動:

“……臉……需要……一張臉……”

我猛然驚醒,冷汗浸透了後背。房間裏一片死寂,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強烈。我顫抖著開啟沙發邊的小枱燈,昏黃的光暈僅僅照亮了周圍一小圈區域,反而讓房間其他角落的陰影顯得更加濃重、更加……具有威脅性。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房間中央的書桌。桌上空空如也。但我記得,昨晚臨睡前,我把從博物館拿回來的、裝著一些影印資料的公文包,放在了那裏。

現在,公文包還在。但它的拉鏈,被拉開了。

我絕對沒有拉開過它。自從回來,我根本沒碰過它。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我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敞開的黑色公文包口,彷彿那裏麵會爬出世界上最可怕的怪物。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我積蓄起全身的力氣,挪動僵硬的腿,一步步挪到書桌前。枱燈的光恰好照進公文包開口。

裏麵隻有我那些普通的影印檔案。

但當我顫抖著手,將檔案全部拿出來後,我看到了。

在公文包最底層的夾襯布上,有人——或者某種東西——用指尖,蘸著某種暗紅色的、尚未完全乾涸的粘稠液體,塗抹出了幾個歪歪扭扭的符號。

那不是西班牙文,也不是克丘亞文。那更像是……卡西米筆記後麵空白頁上,那些無意識劃痕的放大版、清晰版。扭曲的線條糾纏在一起,形成一個難以名狀的、令人極度不適的圖案。而在圖案的下方,是兩個稍微容易辨認一點的符號,看起來像是一個箭頭,指向一個簡單的、圓圈加兩條線的……人臉輪廓?

箭頭,指向“臉”。

“它”在催促。在指明方向。

我癱坐在椅子上,再也無法用巧合或幻覺來欺騙自己。有個東西。有個超越我理解範疇的東西,正從卡西米的手稿裡,從博物館的木乃伊身上,爬出來,侵入我的現實。它知道我住在哪裏。它能影響電子裝置。它能留下痕跡。

它在找臉。

而它,似乎認為我,或者通過我能找到的什麼,與“臉”有關。

極致的恐懼過後,一種詭異的麻木感籠罩了我。逃跑?逃到哪裏去?這東西顯然不受物理距離的限製。銷毀手稿?手稿原件已經在博物館了。報警?說什麼?有木乃伊鬼魂通過手機和公文包給我留言?

無路可逃。除非……麵對。

這個念頭讓我自己都打了個寒顫。麵對什麼?怎麼麵對?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猙獰的塗鴉上。箭頭指向“臉”。卡西米的故事裏,神父胡安在尋找能“置換麵容”的東西。木乃伊失去了臉。這一切的核心,似乎都圍繞著“臉”——身份、表象、存在的憑據。

也許……也許答案,還在卡西米的故事裏。我讀到的,可能並非全部。也許在那本獸皮筆記的空白處,在那些汙漬和劃痕裡,隱藏著更多的資訊,需要特殊的方式才能顯現。

我猛地站起來,在房間裏焦躁地踱步。手稿原件拿不回來,博物館絕不會輕易放手。但我有影印件,儘管不全,儘管模糊。還有卡西米提到過的地點線索——“吃太陽的山洞”在維爾卡班巴山脈,一個大致的方向。

一個瘋狂的計劃,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纏繞住我的思維:去找。去找那個山洞。去卡西米和神父胡安噩夢終結的地方。與其坐在這裏等待那無麵的東西一步步收緊絞索,不如主動踏入黑暗,也許……也許那裏纔有解開這一切的鑰匙,或者,至少是同歸於盡的終點。

這念頭讓我渾身戰慄,卻又奇異地帶來一絲決絕的平靜。

我花了一整夜時間,仔細研究我能找到的所有關於維爾卡班巴山脈的地圖、地質報告、乃至殖民時期的模糊遊記。我將卡西米描述的地形特徵——“像巨斧劈開的傷口”、“凝固雲霧的裹屍布”、“吸收光線的黝黑山壁”——與衛星地圖和地形圖反覆比對。範圍在一點點縮小,最終圈定了一片位於主脈東南支係,河流切割極其劇烈,常年被濃雲覆蓋的區域。那裏幾乎沒有現代村落,隻有一些古老到近乎傳說的貿易小徑標記。

同時,我反覆閱讀卡西米筆記的影印件,特別是接近末尾那些精神瀕臨崩潰時寫下的段落。我用放大鏡觀察那些汙漬和劃痕的掃描件,試圖找出規律。有些劃痕的走向,似乎與附近山脈的脊線隱約對應;有些汙漬的形態,像極了簡化的人形或麵部輪廓。這更像是一種瀕臨瘋狂狀態下的無意識地圖,或者……某種儀式性的記錄。

天快亮時,我做出了決定。

我留下一封措辭含糊的信給我的考古專案負責人,聲稱接到緊急家事通知,必須立刻離開,歸期未定。然後,我開始準備進山的物資:高能量食物、凈水藥片、繩索、指南針(儘管懷疑它在那種地方是否有效)、強光電筒、備用電池、一把從本地市場買的、看起來還算結實的長刀(更多是心理安慰),以及所有關於卡西米筆記和那片區域的研究資料列印件。我扔掉了那個被塗鴉的公文包,換了新的。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的真實目的地。我知道這無異於自殺。但留下來,同樣是慢性死亡,而且更加恐怖。

第三天拂曉,我揹著沉重的行囊,像個幽靈一樣離開了庫斯科,搭乘最早一班顛簸的長途汽車,前往維爾卡班巴山脈邊緣的一個小鎮。從那裏開始,我將依靠雙腳,走向卡西米筆下的噩夢之地。

汽車駛出庫斯科穀地,雄偉的安第斯山巒逐漸逼近,如同沉默的巨神,俯瞰著渺小如蟲豸的車輛和其中心懷鬼胎的我。陽光照耀著雪峰,璀璨奪目,卻無法溫暖我心底的冰寒。

我知道,我正主動走入一個吞噬了神父、逼瘋了卡西米的詛咒。

而在我揹包的夾層裡,那部無法開機的手機,螢幕內部,無人得見的地方,那片濃稠的黑暗背景上,無麵的黑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它依舊沒有五官,但那個仰頭向天的姿態,似乎……帶上了一絲詭異的、期待般的弧度。

山脈的嗚咽,在車輪的轟鳴中,似乎越來越清晰了。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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