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我家世代以“燜”為業,不是燜飯,而是“燜”掉人們想遺忘的記憶。
奶奶臨終前叮囑:“記住,隻能燜不好的記憶,千萬別碰美好的。”
我始終遵守,直到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闖進來,求我燜掉他與妻子最幸福的十年。
“為什麼?”我問。
他眼神空洞:“她死了,記得越清楚,我就越想跟著她去。”
我破了戒,卻在燜製過程中,嘗到了他記憶裡致命的甜蜜與黑暗。
當警察找上門,告訴我那男人是殺妻嫌犯時,我才驚恐地發現——他燜掉記憶,是為了掩蓋真相。
而他的記憶,正在我體內蘇醒。
正文
我蹲在後院的泥爐前,盯著那口祖傳的烏黑粗陶甕。甕身摸上去溫吞吞的,像個昏睡的老傢夥,可我知道它裏麵正“咕嘟”著。不是燉肉,也不是煨湯。是“燜”東西。燜的是城南開糧油鋪的張老闆一段頂不好的記憶——他上個月收賬,失手推了個賴賬的老鰥夫一把,老頭磕在門檻上,當時就沒了聲息。雖然後來說是急病突發,私了賠了錢,可張老闆夜夜噩夢,總看見老頭那雙灰濛濛的眼珠子直勾勾瞪著他。他受不了了,揣著厚厚一遝紅票子,求到我這兒。
這就是我家世代傳下來的營生。不是廚子,不燜飯,專“燜”人心裏那些恨不得挖出來扔掉的破爛記憶。
爐火是特製的,用的不是柴也不是炭,是曬乾碾碎的忘憂草摻著舊年的梧桐葉,點著了,火苗子幽幽的,沒什麼煙,溫度卻悶得紮實,全焐在甕裡。甕口用七層浸過秘製藥汁的桑皮紙封得死死的,一絲氣兒也不讓漏。旁邊矮幾上擺著張老闆的一綹頭髮,半塊他常年貼身戴的、染了汗漬的玉佩,還有一張他親手寫的字條,上麵歪歪扭扭四個字:門檻,眼睛。
時辰差不多了。我豎起耳朵聽。甕裡起初是死寂,接著,像有什麼極粘稠的東西開始被文火慢慢熬化,偶爾“噗”地冒個細微的氣泡,聲音沉悶得讓人心頭髮慌。再過一陣,便隻剩下一種均勻的、近乎虛無的“滋滋”聲,那是記憶的渣滓在被分解,被蒸發。空氣裡有股子很淡的、難以形容的味道,有點像曬過頭的書卷氣,又隱約透著鐵鏽和黴斑的腥。尋常人聞不到,可我的鼻子,打小就被這味道醃透了。
燜一單,收錢,不多問,不窺探。這是規矩。奶奶咽氣前,那雙枯枝般的手死死攥著我的腕子,指甲幾乎掐進我肉裡,她渾濁的眼珠直勾勾釘在我臉上,氣息又短又急:“囡囡……記住,隻能燜不好的,醃臢的,讓人疼得活不下去的……千萬別、千萬別碰那些好的……一絲一毫……都別沾……沾了,要出大事……要償命的……”
她沒具體說什麼大事,但我懂。好的記憶是帶著魂兒的,滾燙鮮活,燜不凈,反而會纏上你。我這些年一直死死守著這條線,隻接那些浸著苦水、泛著惡臭的“壞記憶”,日子倒也過得安穩,甚至有些麻木的平靜。
可這平靜,在那個濕漉漉的雨夜,被徹底砸碎了。
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砸在瓦片上劈啪亂響。這樣的晚上,鬼才會上門。我正準備閂門,門板卻“砰”一聲被重重撞開,夾雜著風雨,一個黑影踉蹌著撲了進來,差點摔在地上。
是個男人。一身廉價西裝濕透了,緊緊裹在身上,顏色深一塊淺一塊。臉上、手上都糊著暗紅色的東西,被雨水沖刷出道道溝壑,乍一看像是血,濃得化不開的血。濃重的血腥味混著雨水的土腥氣,瞬間衝垮了屋裏常年縈繞的草藥淡香。
我驚得後退半步,手下意識摸向櫃枱上那把沉重的鐵剪子。“誰?”
他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或者說,所有表情都被一種更深、更空洞的東西吸走了,隻剩下兩個黑漆漆的窟窿對著我。嘴唇哆嗦著,翕張了好幾下,才發出嘶啞破碎的聲音:“求你……燜掉……燜掉一段記憶……”
我定了定神,打量他。不是亡命徒的兇相,倒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皮囊,隻剩下一股執念撐著。“什麼記憶?”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
他眼珠子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像是生鏽的機括,然後吐出幾個字:“我和我妻子……最幸福的十年。”
我心頭猛地一跳。十年?還是最幸福的十年?這已經遠遠越過了“壞記憶”的界限。奶奶臨終的話像炸雷一樣在我耳邊響起。
“不接。”我斬釘截鐵,聲音冷硬,“隻燜不好的。”
“這就是不好的!”他突然激動起來,往前挪了半步,那雙空洞的眼睛裏爆出駭人的光,又迅速熄滅,變成更深的絕望,“她死了……車禍……就昨天……我看著她……一點一點冷下去……一點一點……”他語無倫次,渾身篩糠似的抖,“那些好日子……越是記得清楚……我就越想……越想跟著她去……我活不成了……真的活不成了……”
他佝僂下去,肩膀聳動著,卻哭不出聲,喉嚨裡隻發出嗬嗬的、瀕死野獸般的抽氣。雨水混著血水,順著他的發梢、指尖滴落,在地上洇開一小灘汙漬。
我捏著鐵剪子的手心裏全是汗。他這副樣子,不像假的。那巨大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碾碎的悲痛,隔著幾步遠都能把我沖個趔趄。他求的不是解脫,是活路。用遺忘,換一口喘息的氣。
我的心腸硬了這麼多年,此刻卻像被那灘汙水泡軟了。奶奶的警告在腦子裏尖銳地嘶鳴,可眼前這個男人的慘狀,又讓我挪不開腳步。也許……破例一次?隻一次?燜掉太過美好的記憶,或許也能救人一命?
掙紮像滾水一樣在我心裏翻騰。屋裏隻剩下他粗重壓抑的喘息,和窗外嘩啦啦的雨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我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東西。”
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我,隨即手忙腳亂地在濕透的衣兜裡翻找。掏出一個塑料卡套,裏麵是兩張邊緣磨損的結婚證照片,兩人都年輕,笑得靦腆而燦爛;又拿出一把小小的、銹跡斑斑的黃銅鑰匙,拴著褪色的紅繩;最後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卻被血水和雨水浸透大半的信紙,字跡洇開了,隻能勉強辨認開頭:“親愛的……”
“夠了。”我打斷他,接過那幾樣東西。照片上的笑容刺得我眼睛發疼。“過程,你知道吧?不能反悔。燜掉了,就真沒了。”
他拚命點頭,眼神裡燃起一簇瀕死的、病態的希望火苗。“知道……沒了纔好……沒了纔好……”
我帶他去了後院。泥爐裡的火將熄未熄,我添了一把忘憂草碎末,那幽藍色的火苗又悄悄舔舐起來。烏陶甕沉默地蹲在爐上。
我把照片、鑰匙、信紙,和他剪下的一撮沾血的頭髮,一起放進甕底。封口的時候,我的手有點抖。桑皮紙一層層糊上去,隔絕內外。最後,我用特製的硃砂泥在封口正中按下一個指印。這是烙印,也是標記。
爐火重新燃旺,包裹著陶甕。我坐在旁邊的小凳上,看著火,也防著他。他蜷縮在屋簷下的陰影裡,一動不動,像塊石頭。
時間一點點過去。甕裡起初沒什麼動靜。這不對勁。通常壞記憶一入甕,很快就會有反應。可這次,足足過了一炷香時間,甕身依舊隻是溫吞。
就在我以為是不是哪裏出錯時,一股極淡的、甜絲絲的味道,像初春第一縷破冰的溪流氣息,鑽進了我的鼻子。緊接著,是烤麵包剛出爐的焦香,混合著陽光曬過的棉布味道。一種溫暖的、讓人昏昏欲睡的幸福感,毫無預兆地裹住了我。
我悚然一驚,想挪開視線,卻感覺那幽藍的火苗彷彿跳躍進了我的眼底。視線開始模糊、旋轉。
……逼仄但整潔的小廚房,窗台上養著綠蘿。女人圍著碎花圍裙,背對著我哼著歌,在煎雞蛋。“叮”一聲,麵包機彈出烤得金黃的吐司。她轉過身,眉眼彎彎,把盤子推過來,嘴唇翕動,說著什麼。我聽不清,但滿心滿眼都是快要溢位來的安寧和快樂……
畫麵猛地一閃,像是接觸不良的老電影。
……漆黑的樓道,聲控燈壞了。激烈的爭吵,壓抑的哭腔。什麼東西被摔碎了,清脆刺耳。濃得化不開的失望和疲憊,像濕冷的蛛網纏上來,掙不脫。有一個尖銳的女聲在喊:“你放過我吧!”……
……醫院消毒水的氣味刺鼻。長長的、慘白的走廊。女人躺在移動病床上,臉色比床單還白,緊閉著眼。男人(是他!)撲在床邊,握著她的手,肩膀劇烈聳動,卻沒有聲音。巨大的、黑洞般的恐懼和悲傷,把我(把他?)淹沒了……
……雨夜,車燈劃破黑暗。刺耳的剎車聲,金屬扭曲的怪響,玻璃碎裂的爆音。溫熱的、帶著腥氣的液體濺到臉上。一片猩紅……然後是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和死寂……
“噗——”
一聲悶響把我從溺水般的幻覺中拽了出來。我渾身冷汗,心臟狂跳,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鬆。甕口封泥的正中央,出現了一個極小的裂口,一絲更加濃鬱複雜的味道飄散出來。那甜膩的幸福,焦灼的爭吵,醫院的冰冷,車禍的慘烈……所有味道狂暴地混合在一起,擰成一股粗繩,猛地鑽進了我的鼻腔,直衝天靈蓋!
“呃——”我悶哼一聲,胃裏翻江倒海,一股難以形容的滋味在口腔裡爆開。甜的,膩得發慌;苦的,澀得舌根發麻;腥的,濃得讓人作嘔。最後,所有的味道都沉澱成一種厚重的、黑暗的、令人絕望的底色,死死地壓在我的舌麵上,黏在我的喉嚨裡。
這不是簡單的記憶回溯!這記憶在反抗,在掙紮,甚至……在試圖尋找新的宿主?那致命的甜蜜和冰冷的黑暗,像兩條毒蛇,順著我的食道往下鑽,盤踞在了我的胃裏,沉甸甸,冷冰冰。
我驚恐地看向屋簷下的男人。他不知何時抬起了頭,正靜靜地看著我,看著我臉上還未褪盡的驚悸和痛苦。隔著雨幕,他的眼神似乎有了點細微的變化,不再那麼空洞,反而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更深重的疲憊。
“好了嗎?”他問,聲音平靜得嚇人。
我點點頭,說不出話,指了指那陶甕。封口的裂痕正在硃砂泥下慢慢彌合,最終消失不見,隻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甕裡的“咕嘟”聲徹底停了,那股混合的怪味也漸漸消散,隻剩下忘憂草燃燒後淡淡的草木灰氣息。
男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爐邊,看著那口烏黑的甕,看了很久。然後,他掏出一個鼓囊囊的信封,放在旁邊的矮幾上,什麼也沒說,轉身,踉蹌著走進依舊滂沱的雨夜,消失在濃黑之中。
我筋疲力盡,幾乎虛脫。撐著收拾完東西,拿起那個信封,很厚。抽出鈔票時,一張折起來的小紙片掉了出來。
不是錢。是一張彩色列印的照片,拍的是一個樸素的白金指環,內圈似乎刻著字。照片背麵,用圓珠筆草草寫著一個地址,還有一行小字:“如果忘了,去這裏找。”
找?找什麼?記憶都燜掉了,還找什麼?
我把照片和地址塞回信封,連同那遝厚厚的鈔票,隨手鎖進了櫃枱抽屜最深處。心裏亂糟糟的,胃裏那股沉甸甸的黑暗感揮之不去。破戒的後果,這麼快就來了嗎?還是……這記憶本身,就帶著強烈的不甘和詛咒?
那一夜,我睡得極不踏實。支離破碎的夢境裏,一會兒是廚房溫暖的燈光和女人的笑臉,一會兒是漆黑的樓道和碎裂聲,最後總是定格在雨夜猩紅的車燈和飛濺的液體上。每次驚醒,都感到一陣冰冷的窒息,嘴裏彷彿還殘留著那甜膩與腥銹交織的怪味。
第二天,我渾渾噩噩,開門很晚。生意冷清,正好讓我緩一緩。午後,我正對著那口烏陶甕發愣,猶豫著要不要用特殊的方法“凈化”一下它——畢竟燜過那種越界的記憶——店門忽然被推開了。
不是顧客。
進來兩個男人,一個年紀稍長,麵容嚴肅,眼神銳利;一個年輕些,手裏拿著筆記本。他們都穿著便服,但身上那股子一絲不苟的氣場,讓我瞬間繃緊了神經。
年長的那個亮了一下證件:“警察。有點事想找你瞭解一下。”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指甲掐進掌心。胃裏那股沉甸甸的黑暗感,驟然變得冰冷刺骨。
“您說。”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還算平穩。
“認識這個人嗎?”年長的警察遞過來一張照片。
黑白列印的證件照,有些模糊,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是昨晚那個男人,隻是照片上的他眼神還沒有那麼空洞,帶著點尋常生活裡的疲憊。
我遲疑了。承認他來過?那“燜記憶”的事怎麼說?不承認?警察能找到這兒,肯定有他們的線索。
“好像……有點眼熟。”我斟酌著詞句。
“他昨晚可能來過這一帶。”警察緊緊盯著我的眼睛,“他叫周偉。我們正在調查他妻子林倩的車禍案。有些疑點,需要找到周偉配合調查。”
車禍案?疑點?
“他妻子……不是意外?”我聽見自己乾澀地問。
年輕警察看了年長的同事一眼,年長警察沉默了一下,才道:“現場初步勘察是意外,但有些痕跡不太合常理。而且,周偉在事發後的反應,以及他現在的失蹤,讓我們需要重新審視這個案子。”他的目光掃過我這間擺滿瓶罐罐、瀰漫著草藥味的鋪子,“你這店……是做什麼的?”
“祖傳的……一點安神助眠的草藥生意。”我避重就輕。
警察似乎沒有深究的意思,又問了幾個周偉可能的表現、是否說過什麼特別的話等問題。我含糊地應付過去,隻說昨晚雨大,沒太注意。
他們沒再多問,留下聯絡方式,讓我如果看到周偉立刻報警,然後離開了。
我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不是意外?有疑點?周偉失蹤了?
昨晚他那種絕望,那種空洞,難道不僅僅是悲痛?還有別的?他求我燜掉的,是他和妻子“最幸福的十年”……為什麼偏偏是這十年?如果隻是為了減輕喪妻之痛,難道不該燜掉最後的爭吵、醫院的絕望、車禍的慘烈嗎?
一個冰冷的念頭,像毒蛇一樣猛地竄進我的腦海:他燜掉最美好的記憶,是不是因為……這些美好,在“真相”麵前,變成了最殘忍的諷刺?最痛苦的證據?他不想再記得那些好,是不是因為一旦記得,就無法麵對自己可能做過的事?
“燜掉記憶,是為了掩蓋真相。”
這個想法讓我渾身發冷。如果真是這樣,那我成了什麼?幫凶?
胃裏那股沉甸甸的黑暗感,再次翻騰起來。這一次,它不再隻是不適,而是帶來了一連串尖銳的、刺痛般的畫麵閃回——
……不是廚房的溫暖,而是女人(林倩?)背對著我,肩膀輕輕抽動,極力壓抑的啜泣聲。
……不是簡單的爭吵,是一隻男人的手(是我的手?周偉的手?)猛地揮過,帶倒了桌上的玻璃杯,碎片四濺。女人驚恐地後退,臉上寫滿了陌生的恐懼。
……漆黑的道路,副駕駛座上女人蒼白的側臉。激烈的爭執。方向盤……一隻青筋暴起的手緊緊握著方向盤,猛地向右打去!女人的尖叫。刺眼的車燈。巨大的撞擊感從我的脊椎傳來……
“啊!”我低叫一聲,捂住嘴,沖向後院的水槽,劇烈地乾嘔起來。什麼也吐不出,隻有膽汁的苦澀灼燒著喉嚨。
那些畫麵……那些感受……不是通過鼻子“聞”到的記憶味道,而是更直接、更尖銳地在我腦子裏炸開!是周偉的記憶?它們沒有被完全“燜”掉?它們通過那個裂口……跑進了我的身體裏?
我踉蹌著回到屋裏,顫抖著手拉開櫃枱抽屜,拿出那個裝著錢和照片的信封。抽出那張彩色照片,死死盯著指環內圈放大後勉強能辨認的刻字:
“Z.W?L.Q永鐫”
周偉,林倩。
還有那個地址。那是哪裏?藏著什麼?是他準備“忘了”之後,去“找”的東西?
恐懼像冰水,浸透了我的四肢百骸。我不僅可能幫一個殺妻嫌犯湮滅了關鍵的心理證據,更可怕的是,他的記憶,那些帶著罪惡、痛苦和血腥的記憶碎片,正在我的身體裏,我的意識裡,悄然蘇醒。
我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這雙世代“燜”掉記憶的手,如今卻沾上了可能永遠也洗不掉的骯髒。而那個雨夜男人空洞的眼睛,警察嚴肅的麵容,還有胃裏時刻翻騰的黑暗與猩甜,交織成一張大網,將我牢牢罩住。
我知道,這事,沒完。從他踏進店門的那一刻,從他求我燜掉“最幸福的十年”開始,我就已經踏進了一個粘稠的、充滿罪惡與謊言的泥潭。
而現在,泥潭下的東西,正順著我的腿,一點點爬上來。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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