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我天生體弱,算命先生說我活不過十八歲。
父親為我找了個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乞丐,讓我和他交換命運。
乞丐成了地主家的少爺,我被扔在破廟自生自滅。
十八歲生日那天,乞丐少爺突然暴斃,我奇蹟般痊癒。
直到那天,我發現了乞丐的屍體,他早在換命那天就死了。
現在活著的那個“我”,到底是誰?
正文
我叫陳平安,名字是爹孃花了三枚銅錢請村裡老秀才起的,圖個好兆頭。可這名字,大概也沒能壓住我命裡的邪祟。我打從孃胎裡出來,就是個藥罐子,臉色常年泛著不健康的青白,喘氣兒聲比貓還輕,村裡人都私下說我活不長。
果然,在我十歲那年,一個遊方的瞎眼算命先生路過我家門口,枯樹枝似的手指頭掐算了半天,對著我爹孃重重嘆了口氣:“此子命格奇詭,陰盛陽衰,乃早夭之相。若無機緣,絕難活過十八歲。”
這話像一道驚雷,劈垮了我娘本就孱弱的身子,沒出半年就撒手人寰。我爹,一個原本還算壯實的莊稼漢子,幾年間背就駝了下去,眼裏沒了光,隻剩下對著我時,那種深不見底的憂慮和某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我十五歲生日剛過,爹的行動越發詭秘。他不再拉著我一遍遍嘗試那些苦澀的湯藥,也不再唉聲嘆氣,反而經常半夜出門,天快亮纔回來,身上帶著露水和說不清的、類似香火紙錢的味道。我問他,他隻搖頭,用粗糙的手掌摸摸我的頭,眼神複雜得讓我害怕。
終於,在我十六歲那年的一個黃昏,爹領回來一個人。
那是個少年,看著和我年紀相仿,也許還小些。瘦,瘦得脫了形,像根勉強支棱著的竹竿,套在一件汙穢破爛、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單衣裡。頭髮亂糟糟結成了塊,臉上滿是泥垢,隻剩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卻空洞洞的,沒什麼神采,像兩口枯井。他身上散發著餿臭和塵土混合的氣味,腳上一雙草鞋早已爛得不成樣子。
是個小乞丐。我見過這樣的乞丐,鎮上的街角,破廟的屋簷下,總是蜷著那麼幾個。
爹把他帶到堂屋,關緊了門。油燈的光昏黃跳躍,把我們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晃動著,有些猙獰。爹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肅穆,甚至有些駭人。他沒看我,隻盯著那個不住發抖的小乞丐,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山穀裡傳來:
“平安,你過來。跪下。”
我依言跪下,冰涼的地麵透過薄薄的褲子刺著膝蓋骨。小乞丐也被爹按著肩膀,哆哆嗦嗦地跪在我對麵,他的頭垂得很低,我隻能看見他亂髮覆蓋的、臟汙的後頸。
爹從懷裏摸出兩樣東西。一樣是一把陳舊的、刀刃卻磨得雪亮的匕首;另一樣,是兩根長長的、殷紅如血的絲線,在燈下泛著不祥的光澤。
“先生說了,要解你的劫,須得找一個與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的人,”爹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用這‘牽命線’,纏住你們的中指,取指尖血交融,再經由至親之手,斬斷舊命,連上新運……從此,他的命就是你的命,你的災,就是他的災。”
我渾身發冷,牙齒開始不受控製地打顫。我看著對麵那個小乞丐,他似乎聽懂了,猛地抬起頭,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裏第一次湧上巨大的恐懼,他想往後退,卻被爹鐵鉗般的手死死按住。
“爹……不……不能……”我的聲音也在抖。
“你想死嗎?!”爹突然暴喝一聲,眼睛赤紅,額上青筋暴起,“你想讓我陳家絕後,讓你娘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嗎?!”
我被他吼得僵住,再也說不出一個字。求生的本能,和對死亡的恐懼,像兩條冰冷的蛇,纏住了我的喉嚨。
爹不再猶豫。他抓起我和小乞丐的右手,用那紅絲線,極其熟練而又用力地,在我們各自的中指上緊緊纏繞了數圈,打了個死結。絲線勒進皮肉,帶來細微卻清晰的痛楚。然後,他拿起匕首。
刀刃的寒光刺痛了我的眼睛。爹先抓住了小乞丐的手,小乞丐劇烈掙紮起來,發出小獸般的嗚咽。爹不為所動,刀尖極快地在對方中指被紅線纏繞的末端一刺,一滴暗紅色的血珠立刻滲了出來,掛在絲線上,欲滴未滴。
接著,是我的手。冰冷的刀鋒貼上麵板時,我閉上了眼睛。刺痛傳來,並不劇烈,卻讓我心底最後一點溫度也流失殆盡。
爹將我們兩隻流血的手指緊緊按在一起。血液交融,順著那詭異的紅絲線慢慢洇開。我隻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順著指尖,嗖地一下鑽進了我的身體,瞬間流遍四肢百骸。而對麵的小乞丐,則猛地打了個巨大的寒顫,臉色在汙垢下似乎更灰敗了幾分。
“天地見證,血脈為引,”爹的聲音變得高亢而詭異,像是在吟唱,“今以此子之命,續我兒平安之壽!斷!”
他猛地揮起匕首,不是砍向任何實體,而是朝著我們之間無形的空氣,朝著那兩根被血染得更紅的絲線連線的方向,虛虛一斬!
“哢嚓——”
我彷彿真的聽見了一聲脆響,來自骨髓深處,又或者,來自命運某個看不見的關節。腦子裏嗡地一聲,瞬間變得空白。纏繞在中指上的紅絲線,就在我眼前,毫無徵兆地寸寸斷裂,化作細細的紅色粉末,簌簌飄落在地,眨眼間消失不見。
幾乎在同一時刻,我和那小乞丐,彷彿被抽掉了骨頭,同時軟倒在地。
意識沉入黑暗前,我最後看到的,是爹撲向我時那焦灼而滿懷希望的臉,還有躺在我旁邊、那個小乞丐微微抽搐的、髒兮兮的軀體。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來時,頭撕裂般地疼,喉嚨幹得冒煙。我發現自己躺在自家床上,爹守在旁邊,眼窩深陷,胡茬淩亂,但眼神裡有一種奇異的光亮,是許久未曾見過的。
“醒了?覺得怎麼樣?”他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動了動嘴唇,說不出話,隻勉強搖了搖頭。身體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依舊沉重,依舊能感覺到生命像沙漏裡的沙,在不可挽回地流逝。那場詭異殘酷的儀式,好像隻是一個荒誕的噩夢。
但變化很快就來了,以一種我意想不到的方式。
幾天後的一個清晨,我家那扇破舊的木門被拍得山響。門外站著鎮上最有名的王媒婆,還有兩個穿著體麵、管家模樣的人。他們臉上堆著誇張的、近乎諂媚的笑容,目光越過我爹,直往我身上瞟。
“陳老哥,天大的喜事啊!”王媒婆的嗓門又尖又亮,“鎮上李地主家,不知怎麼聽說你家小子生辰獨特,人品厚重,非要請過去瞧瞧,說不定啊,是段難得的緣分!”
李地主?那是我們鎮上最大的財主,跺跺腳方圓十裡都要顫三顫的人物。我家和他,雲泥之別。
爹愣住了,我也懵了。
事情的發展快得超乎想像。我們被幾乎是“請”去了李府。高門大院,青磚黛瓦,氣派得讓我頭暈。李地主是個富態的中年人,看我的眼神熱切得古怪,彷彿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他拉著我的手,問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比如多大年紀,生辰幾何,平時喜歡什麼。
我囁嚅著,按照爹事先低聲囑咐的,含混地答了。
第二天,李府就派人送來了整整兩擔禮物,綾羅綢緞,金銀錁子,還有一張地契。王媒婆再次登門,這回說得更直白:李地主夫妻多年無子,想收我為義子,繼承家業。
鎮上炸開了鍋。所有人都說,陳家小子是走了狗屎運,不,是祖墳冒了青煙,被李老爺看中,一步登天了。
隻有我和爹心裏清楚,這“好運”來得多麼蹊蹺,多麼令人心底發寒。這真的是……換命帶來的“福氣”嗎?那個小乞丐呢?
儀式之後,我就再沒見過他。問爹,爹隻含糊地說,給了他些錢糧,打發得遠遠的了,讓我別再惦記。
我被接進了李府。錦衣玉食,僕從成群。李地主和夫人對我極好,好得近乎討好,彷彿生怕我有半點不滿意。可我卻像一株被強行移栽到華美盆缽裡的病秧子,無法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富貴”。精緻的食物嘗不出味道,柔軟的錦被裹著徹骨的冷,每個伺候我的下人,笑容背後都像藏著什麼。夜深人靜時,我總能感到一種被窺視的錯覺,彷彿有一雙空洞的眼睛,在某個黑暗的角落,死死盯著我。
李府很大,規矩也多。我名義上是少爺,行動卻並不完全自由。我試著打聽過那個小乞丐,旁敲側擊,但李府上下,從老爺夫人到最末等的粗使丫頭,對此都諱莫如深,要麼一問三不知,要麼立刻岔開話題。那孩子就像一滴水,徹底蒸發了。
時間在這種富貴而窒息的牢籠裡緩慢流逝。我的身體依舊不好,李府請了無數名醫,用了無數珍稀藥材,效果甚微。我像一具精美的瓷器,被小心供養著,內裡卻在不可逆轉地衰敗。十七歲生日過去,十八歲,那個算命先生判定的死期,像懸在頭頂的鍘刀,越來越近。
李府的氣氛也隨之變得微妙。李地主夫婦臉上的笑容逐漸僵硬,眼底的焦慮日益明顯。他們開始更加頻繁地請道士、和尚來家裏做法事,後院的香火味幾乎沒斷過。看我的眼神,也從最初的“熱切”變成了某種複雜的、帶著評估和隱隱恐懼的東西。
我知道,他們在等。等那個結果。
我也在等。在無數個被病痛和心悸折磨的夜裏,我會想起破廟裏的寒風,想起娘臨終前枯瘦的手,想起爹眼中那種孤注一擲的瘋狂,也會想起那個小乞丐,他最後看向我的,那雙恐懼的、枯井般的眼睛。這偷來的“少爺”日子,每一刻都浸在冰水裏,浸在負罪和莫名的恐懼中。
終於,我十八歲生日到了。
那天,李府張燈結綵,擺了幾桌酒席,請了些有頭臉的親戚朋友,表麵熱鬧非凡。但我看得出,每個人的笑容都很勉強,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李地主夫婦坐在上首,臉色蒼白,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
我穿著最華貴的衣服,坐在主位,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喘不過氣,四肢冰涼麻木。死亡的陰影如此真切地籠罩下來。
宴席進行到一半,異變突生。
毫無徵兆地,我心臟猛地一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劇痛瞬間席捲全身。我眼前一黑,從椅子上滑倒在地,撞翻了杯盤,一片狼藉。驚呼聲、哭喊聲、桌椅碰撞聲瞬間炸開,亂成一團。
但在那瀕死的、極致的痛苦和黑暗中,我卻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斷裂了。不是身體裏的東西,而是某種更抽象、更根本的聯結。
然後,痛苦如潮水般退去。
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從骨髓深處瀰漫開來。壓在心口多年的巨石消失了,冰冷的四肢開始回暖,順暢的、清甜的氣息自動湧入肺葉。我躺在地上,能聽到自己平穩有力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充滿生機。
我……沒死?
我掙紮著坐起身。滿堂的賓客鴉雀無聲,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李地主夫婦撲過來,臉上不再是恐懼,而是極致的震驚和狂喜,他們的手摸我的額頭,握我的手腕,確認著我的體溫和脈搏。
“活了……真的活了!劫過了!命換過來了!”李地主失態地喃喃著,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
那天之後,我“痊癒”了。纏繞我十八年的病弱之氣一掃而空,臉色日漸紅潤,身體快速強健起來,甚至能跟著護院學兩下拳腳。李府上下喜氣洋洋,彷彿真正的慶典此刻才開始。李地主夫婦待我更是如珠如寶,彷彿我真的是他們失而復得的親生兒子。
我也曾恍惚過,或許,那邪門的換命之術真的成功了?我用那個小乞丐的“賤命”,墊高了自己的運道,度過了死劫?
但我心裏總有一塊地方,無法安寧。那個小乞丐的臉,那雙眼睛,越來越頻繁地闖入我的夢境。還有爹,自我進入李府後,他隻偷偷來看過我一次,塞給我一個小布包,裏麵是些散碎銀子,眼神卻比從前更加複雜難明,欲言又止,最後隻重重嘆了口氣,佝僂著背離開了。
日子在李府的富貴和日漸增長的疑慮中又過了大半年。我已完全適應了健壯的身體,卻無法適應心底越挖越深的空洞。
一個悶熱的午後,雷雨將至,天空陰沉得可怕。我藉口外出訪友,支開了小廝,獨自一人離開了李府。鬼使神差地,我走向鎮子西頭,那裏有一座早已荒廢的破廟,是我小時候偶爾玩耍,也是當年爹找到那個小乞丐的地方。
破廟比記憶中更加殘破,斷壁殘垣,蛛網密佈,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黴爛的氣味。殿後有一片荒草叢生的亂石堆,小時候覺得那裏陰森,從不靠近。
那天,不知是什麼驅使著我,撥開幾乎齊腰深的雜草,向亂石堆深處走去。
然後,我看見了。
一具小小的骨骸,蜷縮在幾塊大石頭的縫隙裡。身上的破爛衣物早已腐朽,但依稀能辨認出那汙穢的質地和顏色。骸骨很小,很瘦,維持著一個痛苦的、蜷縮的姿勢。頭骨側著,空洞的眼窩,朝著廟殿的方向。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悶熱的空氣變得冰冷刺骨。我踉蹌著後退一步,胃裏翻江倒海。
這骨骸……是誰?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我的腦海。
我強迫自己靠近,顫抖的目光掃過那堆枯骨。然後,我在骸骨左手的中指指骨上,看到了一點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凹痕與變色。像是……曾被什麼極細的東西,緊緊勒繞過,經年累月,甚至在骨頭上留下了印記。
紅絲線……
“今以此子之命,續我兒平安之壽!斷!”
爹那詭異高亢的吟唱,再次在耳邊炸響。
不……不可能……
如果這小乞丐,早在換命那天,儀式完成之後,就已經死了……死在了這裏……
那麼,後來進入李府,代替我享受了兩年富貴,又在十八歲生日當天暴斃的那個“乞丐少爺”……
是誰?
而我這個“陳平安”,這個度過了死劫、奇蹟般痊癒、繼承了李府家業的“我”……
又是誰?
“哢嚓。”
又是一聲脆響。這次,不是來自骨髓或命運,而是來自我的認知,我所有關於自己、關於過往的認知,徹底崩碎瓦解。
亂石堆旁,荒草叢中,我站在那具小小的骸骨前,渾身冰冷。
雨水,終於劈裡啪啦地砸了下來,打濕了腐朽的衣物,打濕了蒼白的骨骸,也打濕了我僵硬的臉。
我是誰?
我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看向中指。那裏,麵板光滑,沒有任何勒痕。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比勒痕更深,更痛,更無法抹去。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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