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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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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我從未想過,奪親二字會如此深重地烙印在我的人生裡。這一切始於我最好的朋友阿龍在婚禮前夕神秘失蹤,而他的新娘,那個我從小暗戀卻從未敢表白的女孩小婉,竟在婚禮當天穿著嫁衣出現在我的門前,求我救她。一場看似尋常的鄉村婚禮,牽扯出三代人糾纏不清的恩怨、一樁被掩蓋的死亡,以及一個在暗處覬覦了二十年的詛咒。當我被迫代替新郎完成儀式時,才發現自己踏入了一個早已布好的局。生者與亡魂的界限在古老的習俗中被模糊,而我,必須在黎明前從一場早已註定的冥婚中,奪回我所珍視的一切——無論生死。

正文

我一直以為,“奪親”不過是老輩人口中的傳說,直到那個飄著細雨的黃昏,我看見小婉穿著大紅嫁衣,赤腳站在我家門前。

雨水把她的妝容暈開,紅色從眼角流下,像血淚。

“阿城,救救我。”她的聲音在雨裡抖得不成樣子,“阿龍不見了……他們逼我嫁。”

我愣在門內,手裏的搪瓷杯“哐當”墜地。小婉,我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家女孩,我藏在心裏二十年的秘密。明天,她本該嫁給我的摯友阿龍,在村東頭的老祠堂辦一場全村都會羨慕的婚禮。

“誰逼你?”我拉她進屋,觸到她的手腕,冰涼刺骨。

她搖頭,隻是重複:“花轎就要來了……我不能上轎。”

我正要追問,遠處傳來嗩吶聲。不是喜慶的調子,而是某種沉鬱的、拖長的哀鳴,混在雨聲裡,像從地底鑽出來的。

“他們來了!”小婉臉色煞白,掙脫我往屋裏躲。

我透過門縫往外看。

一頂鮮紅的花轎在細雨中被四個穿黑衣的轎夫抬著,正朝我家方向來。轎子紅得詭異,像剛浸過血。轎夫們低著頭,步子整齊得可怕,每一步都踏在同一個水窪裡,濺起的水花都是暗色的。

更怪的是,轎子後麵跟著送親的隊伍——清一色的女人,穿著舊式的紅襖綠褲,臉上抹著誇張的腮紅,嘴角上揚,眼睛卻死盯著前方,毫無神采。她們手裏提著褪色的燈籠,燭光在紙罩裡跳著綠瑩瑩的光。

沒有新郎,沒有敲鑼打鼓的喜慶,隻有那支不成調的嗩吶,吹得人心頭髮慌。

隊伍停在了我家門前。

轎簾被一隻枯瘦的手掀開,一個頭髮花白、穿著暗紅色綢襖的老太太探出身。我認得她——村西的七姑婆,專給人做媒,也管喪葬白事。村裡人說,她能通陰陽。

“時辰到了,新娘子該上轎了。”七姑婆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瓦片。

我擋在門前:“七姑婆,這是怎麼回事?阿龍呢?明天纔是婚禮。”

七姑婆的眼珠子轉向我,渾濁的瞳孔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阿龍來不了了。但婚事不能耽擱,誤了時辰,要出大事的。”

“什麼大事?”

“你不需要知道。”七姑婆咧開嘴,露出稀疏的黃牙,“小婉,出來吧。別讓你爹孃難做。”

我猛地回頭看,小婉縮在牆角,拚命搖頭,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她不願意!”我抬高聲音,“這門親事到底是誰定的?阿龍人在哪裏?”

七姑婆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慢慢走下轎,黑色的小腳在泥水裏留下奇怪的印記。她湊近我,我能聞到她身上一股陳舊的、像放久了的中藥和樟腦丸混合的氣味。

“阿城,”她壓低聲音,“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讓小婉上轎,對你、對她、對你們兩家都好。這是二十年前就定下的事,改不了。”

“什麼二十年前——”我突然頓住。

二十年前。小婉出生那年。村裡確實發生過一件事。我那時才五歲,記憶模糊,隻記得大人們突然都不許孩子晚上出門,村西的老槐樹下擺過一場法事,紙錢燒了三天三夜。

母親後來提過一嘴,說那是給一個“沒娶親就走的年輕人”配的冥婚,免得他孤單作祟。我當時太小,沒往心裏去。

“你想起來了?”七姑婆的眼睛像深井,“那年,陳家的小子失足落水,沒救上來。他才十八,沒成家,怨氣重,不安生。他家裏就求到我,要給他尋一門親事,定下個新娘,等他將來轉世,或者……等新娘到那邊去陪他。”

我背脊發涼:“你們定了誰?”

七姑婆沒答,隻是看著屋裏的小婉。

“你們定了小婉?”我聲音發顫,“她那時才剛出生!”

“生辰八字最合。”七姑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菜價,“陳家給了重禮,小婉爹孃收了,這親就算定了。本來嘛,等小婉長到十八,辦一場儀式,把這樁陰親了了,也就沒事了。可誰知道,小婉爹孃貪心,又把她許給了阿龍,想收兩份聘禮。這下可好,那邊不樂意了。”

“所以阿龍失蹤……是陳家做的?”我渾身發冷。

七姑婆不置可否:“時辰要到了。阿城,讓開吧。你擋不住的。”

嗩吶聲突然變得尖銳刺耳。

我回頭看了一眼小婉。她望著我,眼裏全是絕望。

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也許是積壓了二十年的不甘,也許隻是不能眼睜睜看她被拖進深淵。

“我代替阿龍。”話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七姑婆眯起眼:“你說什麼?”

“我代替阿龍,完成婚禮。”我咬牙,“你們不是要新娘上轎嗎?我跟她去。但我要知道真相——阿龍在哪裏,陳家到底想幹什麼。”

七姑婆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雨都快停了。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說不出的詭異。

“好。”她說,“但你得按規矩來。上了轎,拜了堂,你就是新郎。至於能不能活到洞房……看你自己的造化。”

她轉身,對轎夫揮揮手:“新郎有了,起轎吧。”

“等等!”我拉住她,“我要先見我爹孃,還有小婉的父母。這事不能這麼糊裏糊塗——”

“他們都在祠堂等著呢。”七姑婆打斷我,“全村人都在。今晚,就是婚禮。”

我難以置信。全村人?這麼大的事,為什麼我之前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小婉走過來,拉住我的袖子,手指冰涼:“阿城,別去……我害怕。”

我看著她,這個我從會走路就跟著的女孩。她五歲時摔破了膝蓋,是我揹她回家;她十二歲第一次來月事,躲在家裏哭,是我偷偷去鎮上給她買衛生棉;她十八歲生日,我攢了三個月工資給她買了條銀項鏈,她卻以為是阿龍送的,高興地戴了很久。

我從未說出我的心意。我以為時間還多,以為可以默默守著她。

“小婉,”我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水漬,“記得我們小時候玩捉迷藏,你總是躲在老槐樹後麵嗎?”

她點頭,眼裏又湧出淚。

“這次,換我幫你躲。”我說,“你先去我家地窖,鎖好門,誰來都別開。等我回來。”

“你要去哪?”

“去祠堂。”我轉身麵對那頂血紅的花轎,“我要看看,這到底是婚禮,還是葬禮。”

我踏進轎子時,聞到一股濃烈的黴味和香火氣。轎簾落下,隔絕了外界。轎子被抬起,搖晃著前進。

嗩吶聲在轎外繼續吹奏,依然是那種詭異的調子。我掀開側簾一角,看見送親的隊伍沉默地走著,那些女人臉上的腮紅在燈籠綠光下,看起來像兩團淤血。

轎子沒有朝祠堂去,而是拐向了村西——老槐樹的方向。

我的心沉了下去。

老槐樹下,是村裡一直以來的禁忌之地。小孩不許靠近,大人也隻在清明和七月半去燒紙。據說,二十年前淹死的陳家小子,最初就埋在那裏,後來遷了墳,但那地方還是陰氣重。

轎子停了。

七姑婆掀開轎簾:“新郎官,下轎吧。”

我走出去,看見老槐樹下已經佈置成了一個簡易的喜堂。紅燭高燒,但燭光是幽藍色的。一張供桌上擺著瓜果和兩隻牌位,看不清名字。周圍站滿了人——真的是全村人,我爹孃、小婉的父母、鄰居、熟麵孔,但所有人都表情獃滯,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爹!娘!”我喊。

他們望向我,卻沒有回應,隻是緩緩地、整齊地,朝我咧開嘴,露出同樣的、僵硬的笑容。

“他們聽不見你說話。”七姑婆走到供桌前,“儀式開始前,他們都是‘賓客’,隻聽儀式的。”

“這到底是什麼邪門儀式?”我質問。

“冥婚。”七姑婆點燃三炷香,煙霧筆直上升,在幽藍燭光裡扭曲成奇怪的形狀,“活人新娘配死人新郎,本來是天定的姻緣。可你們偏偏要改,要換。現在好了,新郎換了人,儀式也得變。”

她轉向我,臉上的皺紋在燭光下像一道道溝壑:“阿城,你知道為什麼選你嗎?”

我握緊拳頭:“因為我要救小婉。”

“不。”七姑婆笑了,“因為二十年前,和陳家小子一起落水的,本來還有一個人。那個人被救了上來,活了下來。”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五歲那年,我確實掉進過村口的河裏。是父親把我撈上來的。我不記得為什麼掉下去,也不記得河裏還有別人。

“那天,陳家小子是為了救你才跳下去的。”七姑婆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活了,他死了。他的魂一直沒走,一直跟著你。所以這些年,你總做同一個夢,夢見在水裏掙紮,對嗎?”

我渾身僵硬。她說得沒錯。從我記事起,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夢見自己在漆黑的河水裏下沉,有隻手在拉我的腳踝。

“他不要你償命。”七姑婆繼續說,“他要你替他把姻緣續上。所以今晚,你要代替他,完成這場婚禮。但新娘不是小婉。”

“那是誰?”

七姑婆指向送親隊伍中的一個女人。那女人慢慢走出來,走到燭光下。她穿著舊式的嫁衣,臉上塗著厚厚的粉,但仔細看,能看出嫁衣是紙糊的,臉上的粉底下,麵板是青灰色的。

她抬起頭,眼神空洞地望著我。

我認出她了。

春妮。村西陳家的女兒,二十年前和她弟弟一起落水,都沒救上來。她死的時候,也是十八歲。

“你要我……娶一個死人?”我聲音發顫。

“拜了堂,你就是陳家的人了。”七姑婆把一支香遞給我,“上香吧,新郎官。三拜之後,禮成。小婉和你的家人,都能平安。”

我看著爹孃獃滯的臉,看著周圍那些熟悉的、卻毫無生氣的麵孔。

如果我拒絕,他們會怎樣?

如果我答應,我又會怎樣?

幽藍的燭火跳動著,映在春妮沒有焦距的瞳孔裡。嗩吶聲不知何時停了,四周死一般寂靜,隻有雨滴從槐樹葉滑落的聲音。

啪嗒。啪嗒。

像倒計時。

我接過那支香,手抖得厲害。

香頭的一點紅光,在夜色裡像一隻窺視的眼睛。

香在我手中顫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七姑婆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在幽藍燭光下像一張揉皺的冥紙。她身後的春妮——或者說,春妮的某種存在——靜立著,紙嫁衣在無風的夜裏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像蛇蛻皮。

“拜了堂,小婉和你的家人都能平安。”七姑婆重複著這句話,像唸咒。

我看向爹孃。他們依然在笑,嘴角咧開的弧度一模一樣,眼神卻空得像被掏走了魂。孃的手指甚至還在無意識地撚著圍裙角——她緊張時的習慣。他們還在那兒,卻被困在了什麼地方。

“如果我拒絕呢?”我把香攥緊,幾乎要折斷。

七姑婆嘆了口氣,那聲音像從枯井裏傳出來:“阿城,你看看這槐樹。”

我抬頭。老槐樹的枝椏在夜色裡張牙舞爪,樹身上纏著褪色的紅布條,有些已經破成了絮狀,在細雨裡垂著。再仔細看,枝椏間掛著東西——不是果實,而是一個個小布包,用紅線繫著,在風裏輕輕轉動。

“那些是什麼?”我問。

“姻緣結。”七姑婆說,“每一對在這裏定了親的,都會掛一個。裏麵裝著新郎新孃的頭髮、指甲,還有生辰八字。結了,就解不開了。”

她指向最低的一根樹枝,那裏掛著一個看起來比較新的布包,紅布還沒完全褪色:“那是二十年前,給小婉和陳家小子定的。本來該在她十八歲那年取下來,完成儀式,可她爹孃貪心,又收了阿龍家的聘禮,想賴掉這門陰親。”

“所以陳家報復?讓阿龍失蹤,逼小婉就範?”我試圖理清這團亂麻。

“不隻是報復。”七姑婆的眼神變得複雜,“陳家那小子……他不甘心。他在水裏等了二十年,就等一個新娘。現在有人要搶,他當然要爭。阿龍不是失蹤,是被‘請’去做客了。至於小婉……”

她沒說完,但意思明白:小婉是祭品。

“那春妮呢?”我看向那個穿著紙嫁衣的“新娘”,“她又為什麼在這裏?她不是二十年前就死了嗎?”

七姑婆沉默了。過了很久,久到一隻夜梟落在槐樹上,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叫聲,她才開口,聲音低得像耳語:

“春妮不是失足落水。是她弟弟推下去的。”

我脊背一涼。

“陳家那小子,叫陳冬生。”七姑婆望著幽藍的燭火,像在望著一口深井,“春妮是他姐姐,大他兩歲。那年,村裡說要給他們姐弟倆說親,春妮看上了鄰村一個後生,可陳冬生不許。他說姐弟倆要永遠在一起,誰也不能分開他們。”

“然後呢?”

“春妮執意要嫁,陳冬生就起了歹心。那天,他把春妮騙到河邊,推了下去。可春妮落水前拉住了他,兩人一起摔進了深潭。”七姑婆頓了頓,“你那時也在河邊玩,看見了全過程,嚇得掉進了水裏。陳冬生本來能遊上來,可看見你溺水,又回頭去救你……結果自己沒力氣了。”

我腦子裏“轟”的一聲。

零碎的記憶翻湧上來:冰冷的河水,掙紮的手,一個少年把我往岸邊推,他自己卻被水草纏住了腳,慢慢沉下去時,還對我笑了一下。

是他救了我。

而我活了二十年,卻連他的名字都不記得。

“所以……”我喉嚨發乾,“陳冬生死後,怨氣不散,不僅要新娘,還要他姐姐陪葬?”

“他要的從來就不是小婉。”七姑婆搖頭,“他要的是完成當年沒完成的事——和春妮永遠在一起。可春妮恨他,死後魂魄一直躲著他。他就借小婉的婚事做幌子,逼春妮現身。今晚這場冥婚,新郎是陳冬生,新娘是春妮。但需要活人做媒,做見證,做……替身。”

“我就是那個替身?”我明白了。

“陳冬生救過你,你欠他一條命。他要你還的,就是替他走完這場儀式,讓他和春妮在陰間成親,了卻執念。”七姑婆把香爐往我麵前推了推,“上香吧。三拜之後,恩怨兩清。小婉會平安,阿龍會回來,你的爹孃也會醒。隻要你替他們拜了這個堂。”

我看著那支香。香頭的一點紅光,在夜色裡微弱而執拗地亮著。

如果我拜了,我就成了冥婚的證婚人,甚至可能是新郎的替身。我會被永遠刻在這場陰親的契約裡,餘生都可能被糾纏。

如果我不拜,小婉會怎樣?阿龍會怎樣?我的爹孃,這些被控製了的村民,又會怎樣?

雨不知何時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慘白的一角,照在槐樹下那些獃滯的臉上。

就在我幾乎要把香插進香爐的瞬間,一個聲音從槐樹後傳來:

“別拜!”

是小婉。

她從我家裏跑出來了,臉上還帶著淚痕,但眼神是決絕的。她手裏舉著什麼東西——一支手電筒,光柱刺破了幽藍的燭光,照在春妮身上。

紙嫁衣在強光下幾乎透明,能看見裏麵空空蕩蕩。

“那不是春妮姐!”小婉聲音發顫,“我見過春妮姐的照片,她左邊耳朵下有顆痣!這個……這個東西沒有!”

七姑婆臉色驟變。

我猛地轉頭看向“春妮”。在手電光下,她的臉更加慘白,耳朵下光滑一片,什麼都沒有。

“你是誰?”我厲聲問。

“春妮”緩緩抬起頭,嘴角一點點咧開,咧到一個人類不可能達到的弧度。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尖細扭曲:

“我是……他想要的姐姐啊……”

紙嫁衣“嘩啦”一聲裂開,裏麵不是人,而是一具用竹篾紮成的骨架,外麵糊著紙,畫著五官。剛才的“臉”,不過是塗了粉的紙麵。

“傀儡!”我背後發涼。

七姑婆退後一步,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不可能……我明明召來了春妮的魂……”

“你召來的,是陳冬生用執念造出來的幻象。”一個男人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人群自動分開。走出來的是個中年男人,穿著舊中山裝,手裏提著一盞煤油燈。我認得他——村小學的老校長,也是村裡少數幾個讀過很多書、懂些老規矩的人。

“七姑,你被騙了。”老校長走到供桌前,看了一眼牌位,搖頭,“陳冬生要的根本不是冥婚。他要的是復活。”

“復活?”我和七姑婆同時出聲。

老校長把煤油燈舉高,照著槐樹根部的泥土:“二十年前,陳冬生和春妮的屍體打撈上來後,並沒有立刻下葬。陳家人聽信了一個過路道士的話,說隻要找到合適的替身,完成儀式,就能讓陳冬生借屍還魂。”

他轉向我:“阿城,你就是那個‘合適的替身’。你和他八字相合,又欠他救命之恩,是最佳的人選。他救你,也許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一天。”

我如墜冰窟。

所以落水不是意外?救我也不是善舉?而是一個跨越二十年的局?

“那小婉呢?”我問,“她在這局裏又是什麼角色?”

“藥引。”老校長吐出兩個字,“陳冬生需要至陰之體的女子鮮血為引,才能完全佔據你的身體。小婉的生辰八字,恰好是極陰。所以他家早早定下親事,就是為了養著她,等時機成熟……”

我看向小婉。她臉色蒼白如紙,手裏的手電筒在抖。

“所以阿龍失蹤……”

“阿龍撞破了他們的計劃。”老校長說,“他應該是發現了陳家人這些年一直在暗中佈置什麼,想帶小婉走,結果被抓住了。現在可能被關在陳家的老宅裡。”

一切似乎都串聯起來了。

但還有一個問題。

“七姑婆,”我看向那個老太太,“你在這局裏,又是什麼立場?你幫他們做事,是為了什麼?”

七姑婆佝僂的身子抖了一下。她低頭看著自己枯瘦的手,很久才說:

“春妮……是我女兒。”

我愣住了。

“我年輕時,和陳家那死鬼有過一段。”七姑婆聲音沙啞,“生了春妮,沒名沒分,隻好把她過繼給陳家守寡的嫂子。後來那死鬼又娶了正經媳婦,生了陳冬生。春妮在陳家,名義上是陳冬生的姐姐,實際上……是個丫鬟。”

她抬頭,眼裏有渾濁的淚:“冬生那孩子,從小就不對勁。他太依賴春妮,不許她嫁人,不許她離開。我勸過,可我沒資格管。那天……那天我知道他把春妮推下了水,我想救,可等我趕到,已經晚了。”

“所以你想通過冥婚,讓春妮安息?”我問。

“我想讓她解脫。”七姑婆說,“我以為,完成儀式,她的魂就能去投胎,不用再被陳冬生糾纏。可我沒想到……陳冬生要的不是冥婚,是要借活人的身體,把春妮也困在身邊,永遠不分開。”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老人:“阿城,你不能拜這個堂!一旦拜了,你的身體就會被陳冬生佔據,小婉也會被取血做引,春妮的魂會被永遠禁錮!到時候,三個活人,一個死人,全都完了!”

“那現在怎麼辦?”我看著周圍那些被控製的村民,“怎麼救他們?怎麼救阿龍?”

老校長走到槐樹下,摸了摸樹榦:“根源在這棵樹上。陳家人二十年前,就把陳冬生的一縷魂鎖在了槐樹裡。這樹成了他的憑依,也是他控製村民的媒介。要破局,就得砍了這棵樹。”

“砍樹?”我皺眉,“可現在……”

話沒說完,那些獃滯的村民突然動了。

他們不再是站著,而是開始緩慢地、僵硬地朝我們圍攏過來。臉上依然掛著那詭異的笑容,眼睛裏卻有了某種冰冷的、非人的光。

“他發現了。”七姑婆顫聲說,“陳冬生髮現我們識破了計劃。他要強行動手了。”

村民越圍越緊,伸出的手蒼白得像溺水者的手。

小婉用手電筒照他們,光柱掃過,他們隻是頓了頓,又繼續靠近。

老校長從懷裏掏出一把舊剪刀,對著槐樹的方向虛剪了幾下:“我暫時能鎮住一會兒,但撐不久。阿城,你聽著,要砍這棵樹,不能用普通的斧頭。需要三樣東西:陳冬生生前最怕的東西,春妮生前最珍愛的東西,還有……你當年落水時穿的那件衣服。”

“我怕的東西?”我完全沒頭緒。

“好好想想!”老校長一邊用剪刀在空中劃著奇怪的符號,一邊急促地說,“你落水被救後,有沒有特別害怕什麼?那可能是陳冬生殘留的意識影響了你!”

我拚命回憶。五歲落水後的記憶很模糊,但有一個畫麵異常清晰:我被救上岸後,一直哭鬧,不讓任何人碰我濕透的衣服。後來那件衣服被娘晾在院子裏,我半夜醒來,看見它在月光下飄蕩,嚇得尖叫。

“衣服……濕衣服在風裏飄的樣子!”我說,“我後來一直怕晾衣繩,怕風吹衣服的聲音!”

“那是陳冬生在水裏的恐懼——被水草纏繞的感覺。”老校長點頭,“第一個有了。第二個,春妮生前最珍愛的東西,七姑,你知道嗎?”

七姑婆從懷裏掏出一隻褪色的紅髮卡:“這是我留給她的……唯一的東西。她一直戴著,直到落水那天。”

她把發卡遞給我。塑料發卡已經脆了,上麵的漆掉了一大半。

“第三個,你落水時穿的衣服,還在嗎?”老校長問。

“我娘應該還收著。”我說,“她說要留個念想,放在老箱子裏。”

“去拿來!快!”老校長額頭冒汗,剪刀劃動的速度越來越快,“我最多還能撐一炷香的時間!記住,拿到東西後,去陳家老宅找阿龍!他知道怎麼砍這棵樹!”

“他知道?”

“阿龍爺爺當年是木匠,專門處理過這種‘陰木’!”老校長吼道,“快去!”

村民已經圍到三步開外,手幾乎要碰到我們。

小婉拉住我:“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太危險——”

“我知道陳家老宅在哪兒!”她堅持,“而且……阿龍是因為我才捲入的,我要救他。”

我看著她的眼睛,看到了和我一樣的決絕。

“好。”我點頭,接過七姑婆的發卡,又對老校長說,“撐住!”

然後我拉起小婉,朝著人牆最薄弱的地方衝去。

那些被控製的村民動作遲緩,但力氣奇大。我撞開兩個,手臂被抓出幾道血痕,火辣辣地疼。小婉緊緊跟著我,用手電筒砸向伸來的手。

我們衝出包圍,朝著村子東頭我家的方向狂奔。

身後,幽藍的燭光在槐樹下搖曳,村民的陰影被拉得很長,像無數從地底伸出的手。

雨又開始下了。

冰冷的雨點打在臉上,我卻渾身發熱。手裏攥著那隻脆弱的紅髮卡,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拿到衣服,救出阿龍,砍了那棵該死的樹。

然後,我要親口告訴小婉,我喜歡了她二十年。

哪怕這可能是我最後一夜。

第三章舊衣藏魂

雨越下越大,砸在石板路上濺起渾濁的水花。我和小婉在雨夜裏狂奔,身後似乎總有拖遝的腳步聲不遠不近地跟著。

“他們……他們追來了嗎?”小婉喘著氣問,手電筒的光在雨幕中晃動。

我回頭看了一眼,巷子深處隻有被雨打濕的黑暗。“不知道,快跑!”

我家在村子東頭,是一棟老舊的土坯房,院牆塌了一半。平時覺得親切,此刻在雨夜裏卻顯得陰森。

院門虛掩著。

我停下腳步,把小婉拉到身後。“不對勁。”我低聲說,“我娘從來不會不鎖門。”

手電筒的光照進院子。雨水在泥地上積成一個個小窪,倒映著破碎的天空。堂屋的門也開著,裏麵黑漆漆的。

“娘?”我試探著喊了一聲。

隻有雨聲。

我們躡手躡腳走進院子,每一步都踩在水窪裡,濺起的水聲格外刺耳。堂屋裏,桌椅還保持著我們晚飯時的樣子——碗筷沒收,半盤炒青菜已經冷了,凝著一層白色的油。

但沒有人。

“娘?爹?”我又喊,聲音在空蕩的屋裏回蕩。

小婉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涼:“阿城,你看地上。”

手電筒光柱下,從堂屋到裏屋的門檻上,有一道拖痕——像是有人被拖著走,腳跟在地上劃出的痕跡。痕跡很新,泥水還沒完全乾涸。

我的心沉到了穀底。

順著拖痕,我們來到爹孃的臥房。房間很整潔,被子疊得方正,但衣櫃的門敞開著,裏麵的衣服被翻得亂七八糟。在衣櫃前的地上,散落著幾件我小時候的衣物——一件開襠褲,一雙虎頭鞋,還有一件洗得發白的小棉襖。

“她在找東西。”小婉說,“找你落水時穿的那件衣服。”

“可衣服在哪兒?”我焦急地翻找著,“娘說收在老箱子裏,老箱子在……”

我突然想起什麼,衝出臥房,跑到院子角落的柴房。

柴房裏堆著劈好的木柴和農具,角落裏放著一口老舊的黑漆木箱——那是孃的嫁妝箱,從我記事起就鎖著,娘說裏麵裝著“不能丟也不能看”的東西。

此刻,箱子開了。

鎖被砸壞了,扔在一旁。箱蓋半掩著。

我走近,手電筒照進去。

箱子裏沒有衣服。

隻有一些零碎物件:褪色的紅頭繩、幾張泛黃的照片、一個銀鐲子,還有……一綹用紅線纏著的頭髮,細軟,像是嬰兒的胎髮。

在箱子最底下,壓著一封信。

信封是土黃色的,沒有寫字。我顫抖著開啟,裏麵是一張信紙,字跡歪歪扭扭,像是不常寫字的人寫的:

“城兒,你若看到這信,說明娘等不到你回來了。有些事,娘瞞了你二十年。

那年你落水,不是意外。是陳家人推的你。他們需要一個替身,一個欠陳冬生命債的替身。你爹當時看見了,想去救,被陳家人打暈扔在了河邊。等醒來,你已經在水裏了。

救你的是陳冬生沒錯,但他是故意的。他早就等在河裏,就等你落水。他救你,是為了讓你欠他,為了二十年後能用你的身體還魂。

你那件衣服,娘沒敢留。沾了陳冬生的血,邪性。我把它埋在灶台下麵第三塊磚底下,用香灰和硃砂鎮著。要取,得在雞叫前三刻,用你自己的血在磚上畫個圈,才能動土。

拿到衣服後,別回家。去村西的破廟,找瞎眼老道。他欠你爹一條命,會幫你。

記住,砍槐樹需要三樣東西不假,但光有那些不夠。槐樹根裡埋著陳冬生的胎衣和臍帶,那是他與陽間最後的聯絡。得挖出來,用童子尿泡過的桃木釘釘穿,再燒掉。

還有,小心七姑婆。她不隻是春妮的娘,她還是陳冬生的親姨。她恨陳家人,但也恨所有活得好的人。她的心,早就跟著女兒一起死了。

娘對不起你。這些年,看著你長大,卻不敢告訴你真相。每次你做噩夢,娘都整夜整夜地哭。

快走吧,他們快來了。

永遠愛你的娘”

信紙從我手中滑落,飄進地上的積水裏,墨跡暈開,像黑色的血。

小婉撿起信,快速看完,臉色慘白:“灶台……現在去取?”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老式掛鐘——淩晨兩點四十。離雞叫大概還有一個多小時。

“來得及。”我說,“但得快。”

我們回到堂屋,挪開灶台前的柴火。農村的土灶是用磚壘的,第三塊磚就在灶膛口旁邊,常年被煙熏火燎,黑得看不清本來顏色。

我咬破食指,在磚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血滲進磚縫,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像燒紅的鐵浸入冷水。

“退後。”我對小婉說。

我用柴刀撬那塊磚。磚很緊,紋絲不動。我又加了幾分力氣,突然,“哢”一聲,磚鬆動了。

一股陰冷的風從磚縫裏吹出來,帶著陳年的灰塵和一種難以形容的腥氣。不是魚腥,也不是血腥,而像是……浸泡太久的水草混合著泥土的味道。

磚被撬開了。

下麵是一個一尺見方的空洞,用油紙包著一個包裹。油紙已經發黃變脆,上麵用硃砂畫著奇怪的符咒。

我小心地取出包裹,放在地上。油紙一碰就碎了,露出裏麵那件衣服——一件小小的、藍色的確良襯衫,是我五歲時最喜歡穿的。襯衫的袖口和領子已經朽爛,但胸前有一大片深褐色的汙漬,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起來像是個人形。

“這是……血?”小婉的聲音在顫抖。

“陳冬生的血。”我盯著那片汙漬,突然感到一陣眩暈。恍惚間,我好像聽見了水聲,看見了那個少年沉入水底時最後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詭異的滿足。

“阿城!”小婉拍了我一下。

我猛地回過神,額頭上全是冷汗。“快包起來,離開這兒。”

我們剛用碎油紙重新裹住衣服,就聽見院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腳步拖遝、沉重,踩在水窪裡,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

“他們追來了。”小婉抓住我的胳膊。

我環顧四周——前門肯定不能走了,後門是菜園,連著後山。但雨這麼大,山路難走,而且黑暗中不知道藏著什麼。

“從屋頂走。”我說,“柴房旁邊有梯子,能爬上房頂,從鄰居家院子下去。”

我們躡手躡腳溜到柴房旁,架起竹梯。我讓小婉先上,自己抱著那包衣服跟在後麵。竹梯在雨中濕滑,每爬一步都嘎吱作響。

就在小婉的手剛夠到屋簷時,院門“哐當”一聲被撞開了。

手電筒光掃過來,照在梯子上。

是村民。二十幾個,麵無表情,眼睛裏泛著和槐樹下一樣空洞的光。他們手裏拿著農具——鋤頭、鐵鍬、鐮刀,在雨水中閃著寒光。

走在前麵的,是陳家的老族長,一個我該叫三叔公的老人。他今年該有七十多了,平時慈眉善目,現在卻佝僂著背,臉上掛著那種詭異的笑容。

“阿城啊,”他的聲音很溫和,卻讓人不寒而慄,“把東西放下,跟我們回去吧。拜了堂,什麼都好了。”

“三叔公,您醒醒!”我抱著衣服,站在梯子中間,“陳冬生已經死了二十年了!您要為了一個死人,害活人嗎?”

三叔公的笑容更深了,嘴角幾乎咧到耳根:“冬生沒死。他一直在等。等一個身體,等一個新娘,等他姐姐回來。你看,今晚多好,你們都來了。”

他身後的村民開始往前挪動,腳步整齊得可怕。

“快上去!”我對小婉喊。

小婉爬上屋頂,伸手拉我。我最後看了一眼院子裏的“人”——那些我熟悉的鄰居、長輩,此刻都成了傀儡。他們的影子在雨夜中被拉得很長,像無數從地底伸出的手,要抓住我們的腳踝。

我爬上屋頂,竹梯被下麵的村民抓住了,開始搖晃。

“跳!”我對小婉說,“跳到隔壁院子!”

鄰居家的屋頂比我家矮一截,但中間隔著一條兩米寬的巷子。雨大瓦滑,跳過去很危險,但沒得選。

小婉往後退了幾步,助跑,跳——

她落在對麵屋頂上,瓦片碎裂,但她穩住了,回頭對我喊:“阿城!”

我把衣服包夾在腋下,深吸一口氣,助跑,起跳——

就在我騰空的瞬間,腳下的竹梯被猛地拉倒。我人在半空,看見下麵幾十張仰起的臉,在雨水中泛著青白的光,像浮出水麵的死魚。

我落在屋頂邊緣,瓦片嘩啦啦往下滑。小婉抓住我的手腕,拚命往上拉。我另一隻手死死抱住衣服包,鞋底在濕滑的瓦片上拚命蹬踏。

終於,我爬上了屋頂。

下麵的村民開始砸鄰居家的院門。木頭破裂的聲音在雨夜裏格外刺耳。

“走這邊!”小婉拉著我,沿著屋脊往村西方向跑。

我們在屋頂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瓦片在腳下碎裂,雨水模糊了視線。好幾次差點滑倒,都被對方拉住。

跑了大概七八戶人家,小婉突然停下,指著前方:“看!”

透過雨幕,能看見村西頭那棵老槐樹。樹下幽藍的燭光還在搖曳,但圍著的村民少了很多——大部分應該都來追我們了。

樹下隻剩下七姑婆、老校長,還有幾個老人。老校長還在用剪刀劃著符,但動作已經慢了很多,身子搖搖晃晃,像隨時會倒下。

七姑婆跪在槐樹前,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

而在槐樹的粗壯樹榦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張人臉——模糊的五官,像是樹皮自然形成的紋路,但那雙眼睛的位置,有兩個深深的樹洞,裏麵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陳冬生……”我喃喃道。

那張臉轉向我們的方向。雖然隔得很遠,但我能感覺到,它在“看”我們。

更準確地說,在看我懷裏的衣服。

“去破廟。”我咬牙,“找瞎眼老道。”

我們從最後一戶人家的屋頂跳下來,落在村外的田埂上。泥濘幾乎沒過腳踝,每走一步都很吃力。手電筒的光越來越暗,電池快耗盡了。

破廟在村西三裡外的山腳下,早已荒廢多年。據說民國時期還有香火,後來破四舊時被砸了,隻剩斷壁殘垣。小時候我們都不敢去,說那裏鬧鬼。

雨小了一些,但天色更黑了,正是黎明前最暗的時刻。

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田埂上,兩旁的水田裏倒映著破碎的天空,偶爾有青蛙跳進水裏,“撲通”一聲,嚇得人一激靈。

走了大概半小時,終於看見破廟的輪廓——半塌的山門,隻剩一角的飛簷,在黑夜裏像怪獸的骨架。

廟裏似乎有光。

不是燭光,也不是電燈,而是一種幽綠色的、微弱的光,像螢火,但更穩定。

“有人在?”小婉緊張地問。

“可能是瞎眼老道。”我想起娘信裡說的,“小心點。”

我們走近山門。門早就沒了,隻剩下一個空洞的門框。往裏看,大殿塌了一半,露出橫樑和椽子。但在完好的那一半,的確有光。

還有說話聲。

兩個聲音,一老一少,在低聲交談。

“……隻能這樣了,沒有別的辦法。”

“可那是他親外孫啊!”

“親外孫?他眼裏隻有他兒子,隻有陳家的香火!我們算什麼?工具!棋子!”

我聽出來了——年輕的聲音是阿龍!

我衝進破廟,大喊:“阿龍!”

大殿角落裏,兩個人同時轉頭。

一個是阿龍,他被綁在一根柱子上,衣服破爛,臉上有淤青,但眼睛還亮著。另一個是個乾瘦的老道士,穿著破爛的道袍,眼睛的位置隻有兩個凹陷的窟窿——真是瞎的。

“阿城!”阿龍驚喜地喊,“你還活著!小婉呢?”

“我在這兒。”小婉從我身後走出來,看見阿龍的樣子,眼淚就下來了,“他們打你了?”

“皮肉傷,沒事。”阿龍掙紮了一下,“快給我鬆綁!”

瞎眼老道卻抬手製止:“慢著。你們拿了衣服?”

我舉起油紙包:“在這兒。我娘說您欠我爹一條命,會幫我們。”

老道空洞的眼窩“看”向我,雖然知道他看不見,但我還是感到一陣寒意。“你爹救過我,沒錯。但這件事……比我想的複雜。”

他轉向大殿深處:“出來吧,別躲了。”

從陰影裡走出一個人。

七姑婆。

她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看起來比在槐樹下時更蒼老,但眼神卻異常清醒。

“七姑婆?”我愣住了,“您不是應該在槐樹下……”

“那是我的替身。”七姑婆的聲音很平靜,“用紙人變的,撐不了多久。我得親自來一趟。”

“您來幹什麼?”我把小婉護在身後。

七姑婆走到我麵前,盯著我懷裏的衣服包,眼神複雜:“我來救春妮,也救你們。”

“可孃的信裡說,要小心您……”

“你娘說得沒錯。”七姑婆苦笑,“我是陳冬生的親姨,我恨陳家人。但我也恨我自己——當年如果我勇敢一點,帶走春妮,她就不會死。這些年,我幫陳家做事,一方麵是迫於他們的威脅,另一方麵……我也想接近真相,找到徹底消滅陳冬生的辦法。”

她看向瞎眼老道:“道長,東西準備好了嗎?”

老道點頭,從破供桌底下拖出一個木箱,開啟。裏麵是些法器:桃木劍、銅鈴、符紙,還有幾根半尺長的木釘,泡在黃色的液體裏。

“童子尿泡過的桃木釘。”老道說,“但要釘穿槐樹根裡的胎衣,需要至親之人的血開刃。”

“用我的。”七姑婆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我是他姨,也算至親。”

“不夠。”老道搖頭,“需要直係血親。父母最好,但陳冬生的爹早死了,娘也瘋了。兄弟姐妹的話……”

所有人都看向阿龍。

阿龍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什麼,臉色大變:“等等,你們什麼意思?我跟陳冬生有什麼關係?”

七姑婆嘆了口氣:“阿龍,你娘……是陳冬生的親姐姐。你外公,就是陳家的老族長。”

大殿裏一片死寂。

雨聲從破屋頂漏進來,滴在地上,發出單調的“嗒、嗒”聲。

阿龍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小婉也呆住了,看看阿龍,又看看我。

“不可能……”阿龍終於擠出聲音,“我娘姓李,是外村嫁過來的……”

“那是改的姓。”七姑婆說,“你娘本名叫陳春梅,是陳冬生的大姐。當年陳冬生和春妮死後,陳家怕事情敗露,就把你娘遠遠嫁了,改了姓。你爹是入贅,所以你跟你爹姓,不知道這些。”

她走到阿龍麵前,解開他的繩子:“你小時候,是不是總夢見一個男孩在水裏叫你‘姐姐’?那不是夢,是陳冬生在找你。你們血脈相連,他能感應到你。”

阿龍癱坐在地上,臉色灰白:“所以……所以他們抓我,不隻是因為我撞破了計劃,還因為……”

“因為你的血,是喚醒胎衣最好的引子。”老道接話,“陳家原本的計劃,是用小婉的血做藥引,用阿城的身體還魂,再用阿龍的血喚醒胎衣,讓陳冬生完全復活。但現在計劃被打亂了,他們隻能強行動手。”

我看著阿龍,這個和我一起長大、一起偷西瓜、一起追女孩的兄弟,突然覺得他好陌生。

“阿龍……”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阿龍抬起頭,眼睛裏全是血絲:“所以我要救你們,就得用自己的血,去釘死我舅舅?”

“不是你舅舅,”七姑婆糾正,“是一個死了二十年還不肯安息的惡鬼。他害死了春妮,現在還要害你們。阿龍,你不是在殺親,是在斬孽。”

大殿外,突然傳來了雞鳴。

第一聲,遙遠而模糊。

第二聲,近了一些。

第三聲,就在廟外。

天快亮了。

“沒時間了。”老道抓起桃木釘,“雞叫三遍,陽氣回升,陳冬生的力量會暫時減弱,但槐樹根裡的胎衣也會蘇醒。必須在第三遍雞叫結束前,挖出胎衣,釘穿燒掉。”

他看向我、阿龍、小婉:“你們三個,加上我,加上七姑,五個人。夠嗎?”

我看著阿龍。他也在看我。

許久,阿龍慢慢站起來,抹了把臉:“媽的,乾吧。管他什麼舅舅,想害我兄弟和媳婦,就是惡鬼。”

他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

小婉的手也疊上來。

七姑婆的手最後覆上。

瞎眼老道雖然看不見,但也把手按在最上麵。

“走。”我說,“去砍了那棵該死的樹。”

我們衝出破廟時,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陰沉。遠處的村子裏,最後一盞燈也熄滅了,整個村莊死一般寂靜。

隻有村西頭,那棵老槐樹下,幽藍的燭光還在固執地亮著。

像一隻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的眼睛。

天光在烏雲後掙紮,像溺死者蒼白的手。我們五人穿過死寂的村莊,腳下的泥水聲是唯一的響動。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但我知道,每一扇窗後都有人——被控製的,或是躲藏的。

老槐樹就在前方。幽藍的燭光在黎明前的黑暗裏格外醒目,像墓地裡的鬼火。

樹下,人影憧憧。

剩下的村民都聚集在那裏,大約三四十人,圍成半圓,麵對著槐樹。他們依然表情獃滯,但手裏都舉著東西——不是農具,而是白色的紙幡、紙錢、紙元寶。他們在進行某種儀式。

陳家的老族長,三叔公,站在最前麵,手裏捧著一個黑漆木盒。他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低沉含混,像地底傳來的呻吟。

槐樹樹榦上那張人臉更清晰了。眼睛位置的樹洞裏,有暗紅色的液體滲出,順著樹皮紋路往下淌,像血淚。

“他們在獻祭。”瞎眼老道雖然看不見,但側耳聽著,“用紙錢買路,送陳冬生上路。但這不是真送,是騙——騙過路的陰差,讓他們以為陳冬生自願去投胎,實際上是要藉機還魂。”

“現在怎麼辦?”我問。

“分兩路。”老道迅速安排,“七姑,你和我去打斷儀式。阿城、阿龍、小婉,你們去挖樹根。記住,樹根朝東南方向的那一枝最粗,胎衣就埋在那下麵三尺深。挖到後別用手碰,用紅布包起來,立刻釘桃木釘。”

“東南方……”我看向槐樹龐大的根係,其中一枝確實特別粗壯,像巨蟒盤踞在地麵。

“走!”

我們貓著腰,藉著房屋陰影的掩護,繞到槐樹側麵。村民們正全神貫注於儀式,沒注意到我們。

阿龍從老道箱子裏拿了把短柄鋤頭,我拿鐵鍬,小婉拿著紅布和桃木釘。我們匍匐前進,爬到那根粗壯的樹根旁。

樹根表麵佈滿瘤節,摸上去冰涼濕滑,像某種冷血動物的皮。靠近地麵的地方,樹皮裂開一道口子,裏麵黑黢黢的,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腥臭味。

“就這兒。”我低聲道,舉起鐵鍬。

第一鍬下去,泥土鬆軟得異常,像挖在腐肉上。黑色的泥漿湧出來,混著暗紅色的絲狀物——是樹根滲出的汁液,還是別的什麼?

我們輪流挖,進度很快。但越往下挖,土越濕,腥味越重。挖到兩尺深時,鐵鍬碰到了什麼東西。

不是石頭,也不是樹根,而是軟中帶硬的,像包裹著什麼的皮質物。

“是胎衣。”阿龍臉色發白。

我們用鋤頭小心地撥開周圍的泥土。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東西露了出來,大約一尺見方,被樹根緊緊纏繞著,像寄生在母體上的畸形胎兒。

油布已經朽爛,能看見裏麵黃褐色的、薄膜狀的東西,上麵佈滿暗紅色的血管紋路。在胎衣中央,蜷縮著一團黑色的、乾癟的物體——是臍帶,連著一個小小的、木頭雕刻的嬰孩像。

嬰孩像隻有巴掌大,雕刻粗糙,但五官清晰,尤其是那雙眼睛,用的是兩粒黑色的石子,在晨光微熹中反射著詭異的光。

“這就是陳冬生與陽間的聯絡。”我聲音發乾,“他的一部分,一直埋在這裏,吸著槐樹的陰氣,等著復活。”

小婉顫抖著展開紅布:“快,包起來。”

就在這時,儀式那邊傳來一聲尖叫。

是七姑婆的聲音。

我們抬頭看去,隻見七姑婆被兩個村民架著,拖到槐樹前。瞎眼老道倒在地上,桃木劍斷成兩截,銅鈴滾在泥水裏。

三叔公轉過身,看向我們藏身的方向。他的眼睛在晨光裡泛著灰白的光,像死魚眼。

“找到了?”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很好。省得我再去找。”

村民們齊刷刷地轉過頭,幾十雙空洞的眼睛盯著我們。

阿龍咬牙:“媽的,拚了!”

他抓起桃木釘,咬破自己的食指,將血抹在釘尖。血液滲進木頭,桃木釘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像活了過來。

“釘!”我吼道,用紅布去包那團胎衣。

我的手剛碰到油布,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指尖竄遍全身。耳邊響起無數聲音——水聲、哭聲、尖笑聲,還有陳冬生那句回蕩了二十年的:“替我活下去……”

胎衣裡的嬰孩像突然睜開了眼。

不是雕刻的眼睛,而是真正的、血紅色的眼睛。它動了,脖子僵硬地轉動,看向我。

“阿城小心!”小婉撲過來,用紅布蓋住胎衣。

但已經晚了。

槐樹所有的根係突然活了過來,像無數觸手從地底鑽出,纏繞我們的手腳。我被一條粗壯的樹根勒住脖子,吊離地麵。阿龍也被纏住,手裏的桃木釘掉在地上。

小婉想去撿,卻被另一條樹根掃倒。

三叔公慢慢走過來,撿起桃木釘,放在眼前端詳。“至親之血開刃……不錯。”他看向阿龍,“外甥的血,果然最純。”

阿龍掙紮著:“老畜生……放開他們!”

“放開?”三叔公笑了,笑容裡全是瘋狂,“冬生等了二十年,就等今天。你看,天要亮了,陽氣回升,正是陰陽交匯之時。隻要胎衣歸位,血引到位,替身就位——我的冬兒就能回來了。”

他走到槐樹下,舉起桃木釘,卻反手一刺——釘尖紮進了七姑婆的肩膀!

七姑婆慘叫一聲,鮮血湧出,滴在槐樹根上。血液滲進泥土,被貪婪地吸收。樹榦上那張人臉露出滿足的表情,樹洞裏的“眼睛”更紅了。

“姨母的血,開第一刃。”三叔公拔出桃木釘,走向阿龍,“外甥的血,開第二刃。”

“不要!”小婉哭喊。

但三叔公已經抓住阿龍的手,用桃木釘劃過他的掌心。鮮血湧出,順著釘身流淌,整根桃木釘變成了暗紅色,發出低沉的嗡鳴。

“至於第三刃……”三叔公轉向我,“替身的血。”

我被樹根勒得幾乎窒息,視線開始模糊。我能看見小婉在哭,阿龍在罵,七姑婆在流血,瞎眼老道在泥水裏掙紮著唸咒。

還能看見,槐樹後麵,那些村民身後,站著另一些人影。

模糊的,半透明的,在晨光裡幾乎看不見。

其中有兩個特別清晰:一個少年,穿著二十年前的衣服,渾身濕透,水草纏在腳踝;一個少女,穿著舊式碎花襖,左邊耳朵下有顆痣。

陳冬生和春妮。

他們看著這一切,表情截然不同。陳冬生在笑,笑容扭曲貪婪;春妮在哭,眼淚是黑色的,滴在地上冒起青煙。

七姑婆也看見了。她不顧肩上的傷,朝著春妮的方向伸出手:“妮兒……娘對不起你……”

春妮的魂體顫抖了一下,看向七姑婆,眼裏有淚,也有怨恨。

三叔公走到我麵前,舉起染血的桃木釘:“阿城,別怪三叔公。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偏偏八字和冬生相合。你放心,等你去了,我會給你爹孃養老送終——當然,是用你的身體。”

釘尖對準我的心臟。

就在他要刺下的瞬間,春妮的魂體突然動了。

她撲向陳冬生,不是擁抱,而是撕咬。兩個魂體糾纏在一起,滾進槐樹的陰影裡。陳冬生髮出憤怒的咆哮,但春妮死死抱住他,黑色的眼淚變成鎖鏈,纏繞他的四肢。

“姐姐……你放開!”陳冬生的聲音從槐樹裡傳出來,扭曲尖利。

“冬生,”春妮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該結束了。二十年了,我恨了你二十年,也等了你二十年——等一個了斷。”

她轉頭看向七姑婆:“娘,那把剪刀……還在嗎?”

七姑婆愣住,隨即顫抖著從懷裏掏出一把生鏽的剪刀——就是之前老校長用的那把,不知何時到了她手裏。

“這是我當年給你做嫁衣用的……”七姑婆淚流滿麵。

“扔過來。”春妮說。

七姑婆用儘力氣,把剪刀扔向槐樹。剪刀在空中劃出弧線,穿過陳冬生的魂體,釘在槐樹樹榦上,正中人臉的眉心。

槐樹發出痛苦的嘶吼。所有的樹根劇烈抽搐,鬆開了我們。我摔在地上,大口喘氣。

三叔公臉色大變:“不!冬生!”

他撲向槐樹,想拔掉剪刀,但手剛碰到樹榦,就被一股黑氣彈開,摔出去老遠。

春妮的魂體緊緊抱著陳冬生,剪刀釘進樹榦的部分開始蔓延出裂紋。裂紋裡滲出黑色的汁液,散發著惡臭。

“姐姐……為什麼……”陳冬生的聲音變得虛弱。

“因為你是我弟弟。”春妮的聲音柔和下來,“我做錯了一件事——當年你推我下水時,我不該拉你。我該自己死,讓你活。但現在,我們該一起走了。去該去的地方,別再害人。”

裂紋蔓延到整個樹榦。槐樹開始傾斜,樹根從地底拔出,帶出大團大團的泥土,還有埋在更深處的——白骨。

不止一具。五六具,大大小小,有的已經腐朽,有的還穿著衣服。都是這些年村裡失蹤的人。

“原來……都在這裏……”阿龍喃喃道。

三叔公看到白骨,突然瘋狂大笑:“對!都在這裏!這些不聽話的,想告密的,想逃走的……都給冬生陪葬!他們的精氣,養著冬生的魂!”

他爬起來,沖向胎衣,想用桃木釘做最後的一搏。

但阿龍搶先一步,撿起地上的短柄鋤頭,狠狠砸在三叔公後腦。

老人倒地,不再動彈。

桃木釘滾落,被我撿起。

樹榦上的裂紋已經大到能塞進拳頭。春妮和陳冬生的魂體開始模糊,像浸了水的墨畫。

“快!”春妮朝我喊,“釘胎衣!燒了它!”

我抓起紅布包住的胎衣,阿龍幫忙展開。那團黃褐色的膜狀物在晨光裡微微搏動,像還有生命。嬰孩像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充滿怨恨。

我將桃木釘對準胎衣中央,用盡全身力氣,刺下——

釘尖穿透油布,穿透胎衣,穿透嬰孩像。一股黑氣從破口噴出,帶著淒厲的尖叫。那聲音像無數人同時哀嚎,在黎明前的空氣裡回蕩。

胎衣迅速乾癟、發黑,最後碎成粉末。

槐樹在那一刻徹底斷裂。巨大的樹榦轟然倒下,砸起漫天塵土。樹根從地底拔出,帶出更多的白骨和腐朽的衣物。

村民們在樹倒的瞬間,像斷了線的木偶,齊刷刷倒地。過了一會兒,有人開始呻吟,有人茫然坐起,眼神恢復了清明,但充滿困惑。

天亮了。

第一縷真正的陽光刺破烏雲,照在廢墟上。

春妮和陳冬生的魂體幾乎透明瞭。春妮鬆開弟弟,轉身看向七姑婆,露出一個微笑——二十年來第一個笑容。

“娘,我走了。”她說,“這次真的走了。您……好好活。”

她又看向小婉,眼神裡有歉意:“對不起,牽連了你。”

最後,她看向我:“阿城,謝謝你。還有……水塘東岸第三棵柳樹下,有東西給你。”

說完,她和陳冬生的魂體化作點點光塵,在陽光中消散了。

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風聲,還有漸漸響起的、村民的哭泣和詢問聲。

小婉撲到我懷裏,放聲大哭。阿龍坐在地上,看著自己的手——那上麵還流著血,也流著陳家的血。

七姑婆跪在槐樹廢墟前,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瞎眼老道掙紮著爬起來,摸索著走到我們身邊:“結束了?”

“結束了。”我說。

但真的結束了嗎?

三天後。

槐樹被砍成柴火,在村口曬場上燒了三天三夜。火焰是詭異的綠色,煙是黑色的,散發出刺鼻的臭味。村裡所有人都來看,沉默地看著。

白骨被一一清理出來,共有七具。經過辨認,都是這些年失蹤的村民——有外出打工再沒回來的年輕人,有上山採藥失蹤的老人,還有一個五年前走失的孩子。

陳家的老宅被查封。三叔公醒了,但瘋了,整天唸叨“冬兒回來”。其他參與此事的陳家人,有的逃了,有的被警察帶走。

我爹孃也醒了,但身體很虛弱,需要休養。娘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對不起”,然後哭了整整一天。

小婉的父母也是,抱著小婉不撒手,說再也不逼她嫁人。

阿龍最難過。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後,把自己關在屋裏三天。第四天出來時,鬍子拉碴,但眼神堅定了。

“我娘還不知道。”他說,“我爹也不知道。我想……先不告訴他們。”

“你永遠是我兄弟。”我說。

他拍拍我的肩,沒說話。

第七天,我想起春妮最後的話。

水塘東岸第三棵柳樹下。

我帶著小婉去了那裏。柳樹很老,枝條垂進水裏。我在樹下挖了一會兒,挖出一個鐵盒子。

盒子裏沒有金銀財寶,隻有幾樣東西:一本泛黃的日記,一支褪色的紅髮卡,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年輕的七姑婆,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笑得燦爛。女孩左邊耳朵下有顆痣。

日記是春妮的。從她十歲記到十八歲落水那天。

最後一頁,字跡潦草:

“冬生又發病了。他不許我和後村的建國見麵,說姐姐隻能是他一個人的。我怕他。爹孃也怕他。三叔公說他是陳家的獨苗,要什麼都得依。

今天建國託人捎信,約我明早在河邊見,說要帶我走。我想走,但放心不下娘。她這些年,偷偷來看過我幾次,每次都在牆角哭。

如果我走了,冬生會發瘋吧?他會傷害娘嗎?

不知道。

明天,明天再說吧。”

日記到這裏結束。

沒有明天了。

我把日記和照片還給七姑婆。她接過,枯瘦的手撫過照片上女兒的臉,眼淚一滴滴落下,但沒有聲音。

“她說……讓我好好活。”七姑婆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可我該怎麼活?”

沒有人能回答。

又過了一個月,村裡漸漸恢復正常。但有些東西永遠變了。

人們不再在夜裏串門,不再讓孩子靠近水塘,不再提起“陳家”“槐樹”“冥婚”這些字眼。但我知道,這些事會變成新的傳說,在暗地裏流傳,警告一代又一代。

小婉來找我,是在一個傍晚。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站在我家院門口,欲言又止。

“阿城,”她終於說,“我要走了。去城裏,我表姐那裏。我爹孃同意了。”

我的心一沉:“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她低頭看著腳尖,“也許不回來了。這裏……太多不好的記憶。”

我沉默。是啊,換做是我,可能也會走。

“阿龍呢?”我問。

“他過幾天也走,去南方打工。”小婉說,“他說想換個環境,重新開始。”

又是沉默。

晚風吹過,帶來稻田的氣息。遠處有歸巢的鳥叫。

“阿城,”小婉突然抬頭,眼睛亮晶晶的,“你記得我十二歲那年,第一次……來那個,躲在家裏哭,你翻牆進來給我送東西嗎?”

我點頭:“記得。我跑了三裡路去鎮上買的,回來還被狗追。”

她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那時候我就想,這個男孩真好。可我不敢說,怕說了,連朋友都沒得做。”

我的喉嚨發緊。

“後來你和阿龍都喜歡我,我知道。”她抹了把眼淚,“我選了阿龍,不是因為他比你好,是因為……你太好了,好得讓我覺得配不上。我想,做你妹妹,也許能一輩子在你身邊。”

“小婉……”

“聽我說完。”她打斷我,“現在我想明白了,有些話再不說,可能一輩子沒機會了。阿城,我喜歡過你,可能現在還喜歡。但我們都變了,經歷這些事,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她走上前,輕輕抱了我一下。很輕,很快就放開。

“保重。”她說,“找個好姑娘,好好過日子。別……別再摻和這些神神鬼鬼的事了。”

然後她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我站在暮色裡,看著她越來越小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路的盡頭。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五歲那年,我掉進河裏,陳冬生來救我。他在水裏推我上岸,自己卻往下沉。沉下去前,他朝我笑,說:“替我好好活。”

醒來時,枕巾濕了一片。

我不知道那是他的遺言,還是我的愧疚製造的幻象。

但我知道,我真的該好好活了。

為我自己,也為那些沒能活著看到今天的人。

我收拾行李,準備離開村子。爹孃沒攔我,隻是默默往我包裡塞吃的,塞錢。

臨走前一天,我去看了槐樹的廢墟。那裏已經長出新草,綠油油的,在風裏搖晃。

我在廢墟前站了很久,然後轉身離開。

走到村口時,看見阿龍也在等車。我們相視一笑,沒多說話。

車來了,我們上了不同的車,去往不同的方向。

車子啟動時,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我生活了二十年的村莊。

炊煙升起,雞鳴狗吠,孩子們在田間奔跑。

看起來那麼平常,那麼安寧。

彷彿那些驚心動魄的夜晚,那些生死一線的掙紮,那些愛恨糾纏的魂靈,都隻是一場漫長的噩夢。

但我知道,不是。

有些東西,一旦見過,就永遠刻在骨子裏。

就像奪親二字。

奪走的,不隻是姻緣。

還有天真,信任,和對這個世界簡單的認知。

車駛出村口,上了公路。

陽光很好,路很長。

我閉上眼,聽見風從窗外呼嘯而過。

像是告別,也像是開始。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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