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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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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我們村的女子,都生著一張平淡無奇的臉。

直到一個外鄉女人帶來一麵能映照“慾望”的鏡子。

隻要照過鏡子,就能變成心中最美的模樣。

我對著鏡子,看到了未來傾國傾城的自己。

代價是每日需取一滴愛人之血,滋養這張臉。

我嫁給了村裡最愛我的少年,夜夜刺破他的指尖。

直到他血盡而亡那天,鏡子裏我的臉開始融化。

那個外鄉女人笑了:“你還沒明白?慾望的鏡子,照見的從來不是未來。”

“是你自己,真實的靈魂模樣。”

正文

我們村的女子,生得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扁平的額頭,疏淡的眉毛,鼻子是老實憨厚的一團,嘴巴總顯得有點木訥。倒也不是醜,隻是…寡淡。像一碗忘了撒鹽的清水掛麪,瞧著能飽肚,卻引不起半點咂摸的滋味。老人們說,這是老祖宗留下的福氣,模樣太平了,心就不容易野,能安安生生守著田地灶台過一輩子。我們便也信了,頂著這張張分不清誰是誰的臉,春種秋收,生兒育女,日子像村口那條慢吞吞的河,一眼能看到底,波瀾不驚。

那年開春,河剛解凍,村裡來了個外鄉女人。她不像走街串巷的貨郎,也不像逃荒覓食的流民。她獨身一人,穿著一身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袍子,風塵僕僕,卻有一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她在村東頭老槐樹下歇腳,從懷裏掏出一麵鏡子,就著午後稀薄的日頭,慢慢梳她那一頭烏鴉鴉的長發。

那鏡子,和我們水盆裡晃蕩的倒影、模糊的銅鑒都不同。它像掬了一捧最清冽的泉水,又凍成了冰,光潔,幽深,邊緣繞著誰也說不清的古舊花紋。陽光落在上麵,不反射刺目的光,隻幽幽地、軟軟地暈開一圈,彷彿能把人的魂兒吸進去。

最先湊過去的是村西頭的二妞。她對著鏡子隻瞥了一眼,就“呀”地低叫出聲,像是被火燙了,又像是看見了極歡喜的東西,臉漲得通紅,捂著嘴跑了。沒過兩天,二妞還是那個二妞,可哪裏又不一樣了。眉眼還是那眉眼,鼻嘴還是那鼻嘴,但湊在一起,忽然就順眼了,亮堂了,走起路來,腰肢似乎也多了點說不出的韻味。有人問她,她隻抿著嘴笑,眼角餘光,卻總往老槐樹下瞟。

秘密像風裏的蒲公英,悄無聲息地飄散。外鄉女人的鏡子,能照見人心底最深處的“想頭”,然後,把人變成想頭裏的模樣。不要金銀,不要米糧,隻要…你心甘情願地對它說出你的慾望。

我的心,就在那時,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夜裏,我摸著自己平坦寡淡的臉,想著二妞那悄然生動的眉眼,想著村裡那些和我一樣、彷彿被雨水泡褪了色的姑娘們,一股燥熱從腳底直衝頭頂。我不要這樣的一生。我不要我的臉,埋沒在無數張相似的臉裡,像一滴水匯入河流,悄無聲息。

我去了老槐樹下。外鄉女人坐在樹根上,閉著眼,像在瞌睡。那麵鏡子就隨意地擱在她膝頭,覆著一塊褪色的青布。我站定,喉嚨發乾。

“我想…照鏡子。”我的聲音啞得自己都陌生。

她沒睜眼,隻嘴角似乎極輕微地牽動了一下,像笑,又不像。枯瘦的手揭開青布,將鏡子轉向我。

我屏住呼吸,湊近。

鏡麵起初是朦朧的,像矇著江南三月的煙雨。霧氣緩緩流轉、散開…然後,我看見了“我”。不,那不是現在的我。那是一個我做夢都不敢細細描摹的“我”。肌膚是上好的羊脂玉,泛著溫潤的光;眉不畫而黛,眼波流轉間,彷彿含著清晨林間的霧氣,既清且媚;鼻樑秀挺,唇不點而朱,嘴角天然一個上翹的弧度,似笑非笑。最重要的是那張臉的神氣,自信,鮮艷,奪目,像一顆被拭去塵埃的明珠,註定要懸於高堂,引人仰望。那是我,未來傾國傾城的我。

狂喜像野火燎遍全身,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就是她!這就是我該有的樣子!

“看到了?”外鄉女人的聲音乾澀,沒什麼起伏。

“看到了!我要…我要變成那樣!我要!”我急不可耐,生怕鏡子裏的幻影消失。

“可以。”她終於抬起眼皮,那雙過分明亮的眼睛看向我,裏麵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卻讓我沒來由地打了個寒噤,“鏡子給你想要的,你也得給鏡子它要的。變美之後,每日需取一滴至愛之人的中指血,滴於鏡麵,滋養這張臉。日落之後,子時之前。一日不可間斷,一年為期。若斷了,或逾期,”她頓了頓,聲音像銹鐵摩擦,“鏡子給你的,它會加倍拿回去。你想清楚。”

至愛之人…中指血…滋養…我咀嚼著這幾個詞,心頭掠過一絲寒意。但鏡中那張絕色的臉在我眼前晃動,那樣清晰,那樣觸手可及。寒意瞬間被熾熱的渴望燒得灰飛煙滅。至愛之人,我有。阿南,從小跟在我身後,把他覺得好的一切都捧給我的阿南。他的血…一滴而已,隻是一滴。為了那樣的一張臉,值得,什麼都值得。

“我想清楚了。”我聽見自己斬釘截鐵的聲音。

外鄉女人不再說話,隻將鏡子往我麵前又送了送。幽深的鏡麵像忽然漾開漣漪,中心生出一點旋渦,越轉越快。鏡中那張絕美的臉猛地朝我撲來!我驚叫一聲,下意識閉眼,隻覺得一股冰寒徹骨的氣息迎麵撞入眉心,隨即蔓延到四肢百骸,凍得我牙齒咯咯作響,又像有無數細針在麵板下遊走、挑撥。不知過了多久,那尖銳的冰寒感退去,化作一種輕盈的、彷彿卸下千斤重擔的舒暢。

我顫巍巍睜開眼。鏡子已經恢復平靜,外鄉女人重新用青布蓋上了它。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似乎更纖長了,膚色…在春日暗淡的陽光下,竟真的透出一種潤澤。我跌跌撞撞跑回家,撲到水缸邊。水裏倒映出一張臉,雖不及鏡中幻影那般驚心動魄,卻已與我過往的寡淡截然不同。眉眼清晰秀美了,麵板細膩了,整張臉有了光彩和輪廓。成了!真的成了!

阿南見到我時,愣住了,手裏的柴捆“嘩啦”掉在地上。他的臉迅速紅透,結結巴巴:“小…小茹?你…你真好看…”他眼裏是純粹的驚艷與歡喜,還有一如既往的、全心全意的傾慕。那一刻,我心裏最後一點猶豫也消失了。他是愛我的,他願意的。

我們很快成了親。新婚當夜,紅燭高燒。我依偎在阿南懷裏,把玩著他骨節分明的手。他的手指修長,因常年做活,帶著薄繭,卻溫暖乾燥。

“阿南,”我輕聲說,聲音是我自己都未察覺的嬌柔,“我聽說一個古法…能保佑夫妻恩愛,長相廝守。隻是…需要夫君一點心血。”

阿南毫無疑心,將我摟得更緊:“什麼法子?隻要咱們好,要我做什麼都行。”

“不難的。”我拿出那麵用紅綢小心包著的鏡子,在燭光下揭開,“每日取你中指一滴血,滴在這鏡子上…就行。”

阿南看著那麵幽深的鏡子,眼神恍惚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好。”

第一滴血沁出他中指指尖時,鮮紅得刺目。我捏著他的手指,將那滴血珠小心地塗抹在鏡麵中央。血沒有滑落,反而像被饑渴的土地吸收了一般,瞬間滲了進去,鏡麵光華似乎微不可察地一閃。我自己的臉,在鏡中彷彿又明晰潤澤了一分。

阿南隻是微微蹙了下眉,笑著看我:“一點都不疼。小茹,你真好看。”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容貌,在外人眼中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隻有我自己知道,那麵鏡子每夜都映照出更接近當初幻影的容顏。膚光勝雪,眸似點漆,行走坐臥間,漸有了一段天然風流姿態。村裡男人們的目光開始追隨我,女人們的眼神裡多了羨慕與複雜的嫉妒。我享受著這一切,像久旱的秧苗逢了甘霖。

阿南卻似乎沒什麼變化,隻是眼裏的光,一天天黯淡下去。他依舊沉默地勞作,對我百依百順,但我讓他伸出手指時,他動作越來越慢,指尖的傷口癒合得似乎也不如從前快了。他的臉色漸漸蒼白,人瘦削下去,原本健壯的肩膀,竟有些佝僂。

“阿南,你是不是累了?”有時,看著他蒼白的臉,一絲細微的不安會像水底的泡泡,冒上來,又破裂。

他總是搖頭,努力擠出笑容:“沒事。小茹,你好看,我高興。”

直到那天,距離一年之期,隻差三天。黃昏時分,阿南從地裡回來,腳步虛浮,竟在門檻上絆了一下,險些摔倒。我扶住他,觸手一片冰涼。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阿南!”我心慌起來。

他靠在我肩上,氣息微弱:“小茹…我…我可能有點累…睡一覺就好…”他的聲音輕得像羽毛。

我把他扶到床上,他幾乎是立刻陷入了昏睡。我守著他,看著那張曾經健康紅潤、如今卻枯槁灰敗的臉,第一次感到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纏住心臟。不,不會的,隻是一滴血,隻是一滴血而已…

子時將近。鏡子在枕邊,隔著紅綢,彷彿也在注視著我。阿南仍在昏睡,呼吸輕不可聞。我顫抖著,去拉他的手。他的手冰涼僵硬。我找到他的中指,那裏舊痂疊著新傷,幾乎找不到完好的麵板。我用銀針刺破一點皮,沒有血珠冒出來。我又用力擠了擠,隻有一點稀薄的、淡粉色的組織液。

沒有血。

我瘋了一樣,刺破他的食指,無名指…都沒有。他的指尖,彷彿已經乾涸。

子時的更梆,遠遠地,清晰地,敲響了。

“不——!”我淒厲地叫出聲,撲向那麵鏡子,扯掉紅綢。鏡麵冰冷。我對著它,看著其中那張已然堪稱絕色、卻因驚恐而扭曲的臉,嘶聲哀求:“再等等!就一天!明天!明天他一定…”

鏡中的臉,沒有回應我。然後,像春日暖陽下的冰掛,那張臉,從邊緣開始,融化了。

不是破碎,是融化。光滑的麵板像蠟一樣軟塌、流淌,露出下麵…下麵不是血肉骨骼,而是一種更加晦暗、混沌的東西。精心雕琢的五官模糊、坍縮,混作一團。鏡子裏,隻剩下一團不斷蠕動、變幻形狀的、汙濁的影子,勉強維持著一張臉的輪廓,卻醜陋、猙獰,散發著難以言喻的惡意與饑渴。那是我?

我尖叫,把鏡子扔出去。鏡子撞在牆上,哐當一聲,卻完好無損地落地,鏡麵朝上。裏麵那團汙濁的影子,正對著我,無聲地咧嘴,彷彿在笑。

門,“吱呀”一聲開了。

那個外鄉女人,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她還是那身舊袍子,還是那雙亮得瘮人的眼睛。她慢慢走進來,看了一眼床上悄無聲息的阿南,又看了一眼地上鏡子裏那團非人之物,最後,目光落在我真實的、因極度恐懼而涕淚橫流、與鏡中融化前一般無二的臉上。

她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洞悉一切、厭倦一切的蒼涼。

“時辰到了。”她沙啞地說,走到鏡子邊,彎腰拾起它,用枯瘦的手指,輕輕拂過鏡麵。那團汙濁的影子,漸漸平息,凝固,最後,鏡麵恢復成最初幽深平靜的模樣,隻是那深處,彷彿多了一點洗不去的暗紅。

她轉向我,眼神空茫,卻像釘子一樣把我釘在原地。

“你還沒明白嗎?”她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砸進我靈魂裡,“慾望的鏡子,照見的從來不是未來。”

她舉起鏡子,讓我看清那平滑幽深的鏡麵,也看清鏡麵映出的、我此刻狼狽不堪卻依然美麗的皮囊。

“它照見的,一直是你自己。”

“真實的,靈魂的模樣。”

鏡子,從她手中跌落。這一次,它摔在地上,清脆地響,裂開無數道紋路。每一道裂紋裡,都閃過一抹淒艷的紅,像乾涸的血,又像最後一線晚霞。

外鄉女人不再看我,轉身走入濃稠的夜色裡,消失了。

我癱坐在地上,渾身冰冷。床上的阿南,已經沒了氣息,安靜得像睡著了。我的臉,在牆上水盆搖晃的倒影裡,還是那麼美,傾國傾城。

可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永遠地、徹底地碎掉了,就在那麵鏡子裂開的時候,或者,早在我第一次看到鏡中幻影的那天,就碎了。

屋外,村裡巡夜人的梆子,悠悠地,敲著三更。

鏡子碎了。

那聲響並不大,悶悶的,像是深秋時節最後一片枯葉墜地,又像是誰在極遠的地方,輕輕嘆了口氣。碎片散落在潮濕的泥地上,邊緣殘留著一點詭異的幽光,旋即熄滅,像被大地吸幹了最後一絲靈氣。每一道裂紋都扭成奇怪的形狀,像是嘲諷,又像是某種我永遠無法解讀的古老詛咒。

外鄉女人的身影早已被濃黑的夜色吞噬,彷彿她從未存在過。隻有地上冰冷的碎片,床上阿南無聲無息的軀體,還有我臉上這層光滑、完美、此刻卻讓我作嘔的皮囊,證明著一切的真實。

阿南的手,還維持著我最後試圖擠血的姿勢,冰冷,僵硬,像一截失去生命的枯枝。我看著他灰敗的臉,那雙曾盛滿星光與我的眼睛緊閉著,再也映不出任何人影。那滴血,最後一滴,終究沒能給他,也沒能給我。

我伸手,想去觸碰他的臉,指尖卻在半空凝住。我不敢。我怕我的觸碰,會驚擾他最後的安寧,更怕…更怕這雙夜夜汲取他生命熱度的手,會玷汙了他。喉嚨裡堵著巨石,哭不出來,也咽不下去。悲傷?或許有吧,但那感覺太遙遠了,像隔著厚厚的毛玻璃觀看一場與我無關的悲劇。更多的,是一種無邊無際的空,冰冷的,沉重的,從碎裂的鏡子裏蔓延出來,灌滿我的四肢百骸,我的胸膛,我的頭顱。

真實的…靈魂的模樣?

我踉蹌著撲到水缸邊,裏麵晃動著一張驚惶失色的臉,依舊眉目如畫,肌膚勝雪。我死死盯著,試圖從那完美的五官背後,看到鏡子最後映出的那團汙濁、蠕動、猙獰的影子。可沒有,隻有水光晃蕩下,一張越來越陌生、越來越美麗的皮。

不,不是這樣的!我想尖叫,想撕扯,想把這層皮從臉上剝下來,看看底下到底是什麼!可指甲摳進臉頰,傳來的隻有皮肉的刺痛,和指下光滑緊緻的觸感。這皮囊是如此堅固,如此真實,真實到…讓我絕望。

屋外,傳來早起拾糞老人的咳嗽聲,還有鄰家婦人開門的吱呀響動。天,快要亮了。這個村莊,即將從睡夢中蘇醒,繼續它日復一日的、波瀾不驚的流淌。而我,和床上漸漸冷去的阿南,成了這平緩河流底下,兩塊突兀的、沉默的礁石。

我該怎麼解釋?說阿南是得了急病?說他被山精野魅勾了魂?還是…說出那麵鏡子的真相?誰會信?他們隻會看到我,這個一夜之間(或者說一年之間)變得如此美麗的“幸運”女人,剋死了自己老實巴交的丈夫。那些曾經羨慕或嫉妒的目光,很快就會變成憐憫、猜疑,乃至唾棄。

我打了個寒顫,比鏡子帶來的寒意更甚。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片,一個念頭,冰冷而清晰地浮上來——不能讓任何人看見這些。

我發瘋似的撿起所有能找到的碎片,大的,小的,甚至細微得幾乎看不見的稜角。我用那塊曾經包裹它的紅綢,將它們死死包住,緊緊地,勒進肉裡。碎片邊緣割破了手掌,鮮血滲出來,染紅了綢布,那血是溫熱的,和我夜夜從阿南指尖取出的,一樣紅。可這血,救不了我的臉,也救不回阿南。

我把包袱塞進灶膛最深的灰燼裡,又胡亂塞進幾把柴草,點燃。火焰騰起,貪婪地舔舐著。我彷彿聽見極細微的“劈啪”聲,像是鏡靈最後的嗚咽,又像是我自己某一部分,在火中焚燒殆盡。

天光大亮時,我開啟了門,迎著第一縷慘白的晨曦,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阿南的“急病去世”,在村裡引起了些許漣漪,但很快平息。老人們對我的“剋夫”麵相私下搖頭,年輕後生們則偷偷打量我新寡的容顏,目光裡藏著不易察覺的熱切。公婆早逝,阿南又沒有兄弟姐妹,他的身後事,竟是我這個“不祥”之人獨自操持的。也好,清靜。

我賣了田,典了屋,換了一副薄棺,將阿南埋在後山向陽的坡上。下葬那天,隻有我和挖墳的啞巴叔。泥土一層層覆蓋上去,掩蓋了那張灰敗的臉,也似乎掩蓋了部分真相。我跪在簇新的土墳前,沒有流淚。眼睛乾澀得發疼,心裏卻像那麵碎掉的鏡子,空蕩蕩,冷颼颼,灌滿了荒野的風。

我依舊頂著這張臉生活。它沒有如外鄉女人警告的那樣“加倍拿回去”,沒有融化,沒有腐爛,甚至…隨著時間流逝,在悲慼與寡歡的神態浸潤下,竟平添了幾分楚楚動人的風致。我越是沉默,越是迴避人群,落在身上的目光就越是複雜。男人們的,女人們的。

村裏的閑話漸漸多了起來。關於我怎麼突然變美,關於阿南蹊蹺的死,關於我深居簡出的神秘。有人在我背後指指點點,也有人,開始試著敲響我那扇愈發緊閉的門。

最初是村東頭的鰥夫木匠,提著半條肉,眼神躲閃地說要幫我修修院門。接著是鎮上米鋪的年輕掌櫃,藉口收舊糧,目光卻粘在我臉上撕不下來。甚至…連裡正那個遊手好閒的小舅子,也敢在黃昏時分,堵在我打水的井邊,說著些不三不四的渾話。

每一次,我都用最冷的臉色,最快的速度避開。可他們眼中的光,那種混合著慾望、好奇、征服欲的光,卻讓我如墜冰窟。我認得那種光。和我當年在槐樹下,看向那麵鏡子時,眼中的光,何其相似。

原來,這就是“真實”的一部分嗎?吸引來這些,也是我靈魂模樣的對映?

我開始害怕鏡子,害怕一切能反光的東西。水缸被我蓋上了厚厚的木板,唯一的銅鏡埋進了箱底。我甚至害怕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月光下,在燈燭前,那拖得長長的、搖曳的影子,彷彿隨時會脫離我,變成另一個扭曲的怪物。

但更可怕的,是夜晚。每當子時臨近,哪怕我已昏沉睡去,也會驟然驚醒。心臟狂跳,冷汗涔涔。指尖會莫名傳來刺痛感,不是我的指尖,是記憶裡阿南那日漸蒼白、佈滿針孔的中指。然後,臉上會開始發癢,不是肌膚的癢,是更深的地方,骨頭縫裏,血液裡,一種細微的、蠕動的癢。我衝到水缸邊,拚命想看到點什麼,卻什麼也看不到。隻有黑暗,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我知道,鏡子碎了,契約卻以另一種方式延續著。它不再需要鮮血滋養,但它用記憶,用恐懼,用這副美麗卻孤絕的皮囊,日日夜夜提醒我代價的存在。阿南的血,滲進了我的命運裡,再也洗不幹凈。

第二年清明,我去給阿南上墳。墳頭已長出青青細草,在微風中搖晃。我燒了紙錢,紙灰被風捲起,打著旋,像黑色的蝴蝶。我跪坐著,看著那杯黃土,忽然想起成親前,阿南在溪邊給我采野花的樣子。他舉著一捧藍紫色的婆婆納,笑得見牙不見眼,說:“小茹,你戴這個肯定好看。”那時的我,頂著一張平淡的臉,心裏卻像是被那笑容和野花塞得滿滿的,暖暖的。

現在,我有了世上最好看的臉,心裏卻隻剩下這個土堆,和一片荒蕪。

“阿南,”我對著墳塋,輕聲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磨砂,“鏡子碎了…那個女人說,那纔是真的我…”我哽嚥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自己光滑的臉頰,“可如果那是真的,你現在…還會摘花給我嗎?”

風更大了,穿過墳地邊的鬆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嘆息,又像是嗚咽。沒有人回答我。隻有墳頭的草,不停地搖。

就在這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不遠處一座更舊的荒墳旁,似乎立著一個人影。我心猛地一抽,霍然轉頭。

是個穿著灰布裙子的女人,背對著我,身形有些佝僂,正看著更遠處山坳裡的村莊。她的頭髮有些花白,用一塊舊布帕包著。

不是那個外鄉女人。心裏剛鬆了口氣,那女人卻像感應到我的目光,緩緩轉過身來。

我看清了她的臉。一張…很老,很疲憊,佈滿了深深皺紋的臉。但奇怪的是,那五官的輪廓,依稀能辨出…很美。不是現在那種年輕鮮活的美,而是一種被歲月和風霜狠狠磋磨過、卻依然倔強殘留著的、類似古玉般溫潤又破碎的美。尤其是那雙眼睛,渾濁,卻有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她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沒有驚訝,沒有羨慕,沒有任何村裡人看我的那種神色。隻有一種…瞭然的悲憫。

她什麼也沒說,隻是對我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告別。然後,她轉過身,沿著山間小道,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向山脈更深、更遠處。

我僵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蒼翠的山嵐之後。

她是誰?也是…照過鏡子的人嗎?她的“至愛之人”呢?她的鏡子,也碎了嗎?她臉上的風霜,是代價,還是救贖?

無數疑問翻滾,卻沒有答案。但就在那一刻,看著那空蕩蕩的山道,我忽然明白了外鄉女人最後那句話的真正重量。

慾望的鏡子,照見的從來不是未來,是你真實的靈魂模樣。

而靈魂的模樣,並非一成不變。貪婪、虛榮、怯懦、悔恨、孤寂、求而不得的痛楚、夜半驚醒的空茫…這一切,都在這張美麗皮囊之下翻騰、凝結,最終會像那位不知名的婦人一樣,一點點刻進眉梢眼角,刻進每一道紋路,成為再也無法剝離的印記。鏡子碎了,可映照的過程,從未停止。它將持續一生,用時光作刃,慢慢雕琢出最終的“真實”。

我抬手,再次撫摸自己的臉。指尖下的肌膚,依然光滑緊繃。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那冰冷的、蠕動的癢,似乎從骨頭縫裏,悄悄蔓延到了這完美的表皮之下,正在醞釀著一次緩慢而堅定的破土。

我轉過身,不再看阿南的墳,也不再眺望消失的老婦。我沿著來路,慢慢下山,走回那個我必須繼續麵對的村莊,走回那具美麗的軀殼,和其中日漸清晰的、醜陋的、滾燙的、永不寧息的靈魂。

山路崎嶇,野草沒過腳踝。風吹過,帶來泥土和腐爛枝葉的氣息。我的影子,被西斜的太陽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前方的路上,隨著我的步伐,扭曲,變形,彷彿一個沉默的、掙脫不開的同行者。

路,還很長。而鏡子,無處不在。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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