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暴雨之夜,我在破舊客棧遇見一位盲眼老人,他託付我一隻暗藏玄機的黃銅蟾蜍。這蟾蜍吐出的“蟾珠”讓我時來運轉,卻也讓我陷入步步驚心的詭異命運。蟾珠助我發跡致富,卻也引來貪婪的目光。當我發現自己不過是被利用的工具時,那隻蟾蜍已在我家中紮根,它的雙目開始閃爍幽幽綠光。一場關乎慾望、背叛與救贖的較量就此展開——人與精怪之間,究竟誰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運?
正文
暴雨如注,打得客棧招牌“如意居”砰砰作響,像有無數隻無形的手在同時拍門。我縮在櫃枱後頭,撥弄著那盞油燈的火苗,燈芯劈啪一聲爆開幾點星火,映得賬簿上歪歪扭扭的字跡更顯淒涼。這間位於青石鎮邊上的小客棧,半年來的進賬還不夠修補屋頂的窟窿,每到這樣的雨夜,二樓那三間客房便成了水簾洞。
正當我琢磨著明日是不是該去鎮上李員外家借些銀錢時,門忽然被撞開了。
狂風卷著雨水撲進大堂,油燈猛地一暗,幾乎熄滅。門口站著個身影,披著件破爛蓑衣,雨水順著蓑衣邊緣淌成小溪。最讓我心驚的是他的眼睛——兩個凹陷的窟窿,沒有眼珠,隻有些微泛白的疤痕。
“掌櫃的,還有房嗎?”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板。
我定定神,忙道:“有有有,客官快請進,這雨大的!”
他摸索著邁過門檻,動作卻意外的穩當,彷彿能看見般避開地上的坑窪。待他卸下蓑衣,我纔看清是位約莫六十上下的老者,衣衫簡樸但整潔,背上負著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方形物件。
“一間房,住三晚。”他從懷中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櫃上,“飯食簡單些,每日送碗清粥即可。”
我收了錢,引他上樓。走到樓梯拐角時,他突然腳下一滑,我趕忙扶住。他反手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後生,你叫什麼名字?”那空洞的“目光”彷彿能穿透我的臉。
“陳...陳平安。”我被他抓得生疼。
他點點頭,鬆了手:“名字好,平安是福。”
安置好老人,我下樓繼續守著空蕩蕩的大堂。雨勢漸小,我卻莫名有些心神不寧。那盲眼老人的手指冰涼,觸感粗糙如樹皮,抓住我的瞬間,我竟覺得脊背發寒。
半夜時分,我被一陣奇怪的聲響驚醒——像是有人在低聲吟唱,又像是某種動物的鳴叫,斷斷續續從二樓傳來。我提著燈上樓檢視,聲音卻戛然而止。經過老人房門時,我隱約嗅到一股奇異的香氣,似檀非檀,帶著些許腥甜。
第二天一早,我給老人送粥時,他正坐在窗前,雖然目不能視,卻麵朝窗外初晴的天空。那個油布包裹放在桌上,露出一角,竟是個做工精緻的黃銅匣子。
“陳掌櫃,坐。”他忽然開口。
我依言坐下。他沉默片刻,那雙無眼的眼眶彷彿在“注視”我:“老朽有一事相托。”
“您請說。”
“老朽姓董,是個走方郎中,這次要去南邊尋親,路途遙遠,帶著件傳家寶不便。”他摩挲著桌上的黃銅匣子,“想請掌櫃代為保管三個月。若我按時來取,必當重謝;若過了端午我還未歸...”他頓了頓,“這東西便歸你了。”
我連忙擺手:“這可使不得!貴重之物,晚輩不敢...”
“不白保管。”他打斷我,從懷中掏出個小布袋,倒出三粒金豆子,顆顆圓潤,在晨光下熠熠生輝,“這是酬勞。東西不算頂貴重,卻是我董家三代相傳,丟不得也賣不得。隻求你妥為保管,莫讓他人知曉。”
我看著金豆子,又看看那不起眼的黃銅匣子,心中天人交戰。最終,生計壓過了疑慮:“既如此,晚輩定當盡心。”
董老頭點點頭,用枯瘦的手指開啟匣子。裏麵鋪著紅色絲絨,中央臥著一隻巴掌大的蟾蜍雕像,通體暗黃,似銅非銅,背上疙瘩林立,一雙眼睛鑲嵌著墨綠色石頭,栩栩如生到有些駭人。
“此物名喚‘招財蟾’,傳說能聚財氣。”董老頭輕撫蟾背,動作溫柔如撫嬰孩,“切記三點:一不可沾血,二不可見子時月光,三不可貪心。”
我一一應下,心中卻不以為然——不過是個銅像罷了。
當日午後,董老頭便揹著行囊離開了,走時雨又淅淅瀝瀝下起來,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小鎮盡頭的青石板路上。
我回到房中,開啟黃銅匣子仔細端詳那隻蟾蜍。觸手冰涼,細看之下,蟾蜍身上的紋路極其精細,每顆疙瘩的位置都恰到好處。最奇的是那雙墨綠眼睛,無論我從哪個角度看,都覺得它在盯著我。
我把它鎖進床底的舊木箱,壓上幾件冬衣,想了想,又把董老頭給的金豆子一併放入。箱蓋合上時,我似乎聽到極輕微的“咕”一聲,像是蛙鳴。
董老頭走後第七日,客棧來了位不速之客。
那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自稱姓胡,說話時眼珠滴溜溜轉,不住打量客棧各處。他要了間房,卻整日不見外出,隻在堂中喝茶,有一搭沒一搭與我閑聊。
“陳掌櫃這客棧位置僻靜,好,清靜。”胡姓客人抿著茶,“聽說前幾日有位盲眼老人住過?”
我心中一凜,麵上不動聲色:“客棧人來人往,記不清了。”
他嘿嘿一笑,不再追問,卻從那天起,每日必在堂中坐上幾個時辰,目光總有意無意瞟向樓梯方向。
我起了疑心,夜裏睡覺都不踏實。果然,第三日半夜,我聽見二樓有輕微響動。悄悄摸上樓,隻見胡姓客人房門虛掩,人卻不在房中。我心中一緊,沖回自己房間,床底木箱有被移動的痕跡,但鎖還完好。
正驚疑間,身後傳來聲音:“陳掌櫃也睡不著?”
胡姓客人不知何時站在門外,手裏端著杯水,笑容可掬。
“聽到動靜,起來看看。”我強作鎮定。
“是麼?”他走進來,目光掃過床底,“我好像聽到掌櫃房中有蛙鳴,這季節不該有蛙吧?”
我背脊發涼,忽然明白董老頭託付此物時為何那般慎重。
第二日,胡姓客人退房離去,臨走前深深看我一眼:“陳掌櫃,有些東西不是尋常人能守得住的,好自為之。”
我驚出一身冷汗,當即將蟾蜍從木箱取出,想找個更隱蔽的地方。捧著銅蟾走到院中井邊時,腳下一滑,蟾蜍脫手飛出,“咚”一聲落入井中。
我趴在井邊,隻見幽暗水麵上漣漪層層,哪裏還有蟾蜍蹤影。正絕望時,忽然井水“咕嘟”冒了個泡,那銅蟾竟緩緩浮了上來,更奇的是,它口中含著一顆圓潤的白色珠子,鴿卵大小,在井水的映襯下泛著溫潤光澤。
我撈起銅蟾,取出珠子。珠子觸手溫潤,對著光看,內裡似有煙雲流轉。我忽想起董老頭說的“招財蟾”,莫非這就是所謂的“財氣”?
當日下午,鎮上米鋪的王老闆忽然上門,說急需一間安靜屋子談生意,願出三倍房錢包下二樓三日。接著是布莊的趙夫人,要為我們客棧夥計定製新衣,說是她家女兒下月出嫁,要積福行善。最奇的是,傍晚時分,我在櫃枱下撿到一個錢袋,裏麵竟有二十兩銀子,問遍今日客人都無人認領。
我將這些巧合與那顆珠子聯絡起來,心跳如鼓。入夜後,我鎖好房門,將珠子放在桌上,藉著燭光細看。看得入神時,珠子忽然微微一亮,內裡煙雲流轉加速,竟浮現出模糊畫麵——似是胡姓客人與另一人在林中密談,聲音聽不真切,但“蟾蜍”“寶物”等詞隱約可辨。
畫麵一閃即逝,珠子恢復原狀。我手一抖,珠子滾落在地,發出清脆聲響。窗外忽然傳來蛙鳴一片,此起彼伏,像是響應這聲響。
自得蟾珠後,我的運勢竟真好轉起來。先是客棧屋頂修葺時,工人在樑上發現前人藏匿的一小壇古錢,雖不值大錢,卻也夠數月開支;接著是鎮上開始傳言,說如意居風水好,住過便能沾財運,房客漸漸多了;最奇的是,一日我在鎮外河邊散步,竟撿到塊品相不錯的玉佩,當鋪出了十兩銀子。
我將這些變化歸功於蟾珠,對它越發珍視,每日都要取出摩挲把玩。董老頭的三條告誡,我隻記得“不可貪心”,餘兩條早拋諸腦後——蟾珠日日貼身攜帶,哪管什麼血光、月光。
變化發生在得到蟾珠的第十日。
那夜我盤點賬目,發現半月盈利竟抵過往昔一年,欣喜之下多飲了幾杯。醉眼朦朧中,我取出蟾珠把玩,忽覺珠子比往日溫熱,內裡煙雲翻湧,竟似有畫麵要成形。
我湊近細看,這一次畫麵清晰得多:是鎮東頭的賭坊,骰子在碗中旋轉,開出來三個六;接著是金銀堆成小山;最後畫麵一轉,竟是我自己衣錦還鄉,建起高宅大院...
我猛地驚醒,冷汗涔涔。窗外明月高懸,正是子時。我忽然記起董老頭的告誡:“不可見子時月光”。急忙將蟾珠藏入懷中,卻覺胸口一陣灼熱。
第二日,鬼使神差地,我去了鎮東賭坊。原本隻想看看,可一進門,那熟悉的溫熱又從胸口傳來。我押了一把小注,竟真贏了。再押,再贏。不出一個時辰,麵前堆起小山似的銀錢。
賭坊老闆是個獨眼龍,人稱“趙一眼”,他親自過來招呼:“陳掌櫃今日手氣旺啊!”
我見好就收,揣著贏來的五十兩銀子匆匆離開。走出賭坊,涼風一吹,方纔驚覺自己做了什麼。可手撫胸口蟾珠,那股溫熱似有魔力,讓我心安理得。
從此一發不可收拾。我像是變了個人,白日打理客棧心不在焉,夜裏便往賭坊跑。蟾珠似能預知骰子點數,十猜九中。不出半月,我不僅還清所有債務,還在鎮西置了處小院。
鎮上開始有流言,說陳平安得了邪術,錢財來路不正。我不在乎,有蟾珠在手,我怕什麼?
變故發生在一個雨夜。那日我在賭坊贏得太狠,趙一眼臉色陰沉得要滴出水。子時將至,我忽覺胸口蟾珠燙得驚人,忙起身告辭。趙一眼使個眼色,兩個大漢攔住去路。
“陳掌櫃贏了就想走?不合規矩吧?”
我強作鎮定:“趙老闆想怎樣?”
“最後一把,賭你今夜所有贏的錢,外加...”他獨眼裏閃過精光,“你懷裏那玩意兒。”
我心中大駭,他怎麼知道蟾珠?
不及細想,胸口蟾珠忽然劇烈震動,燙得我幾乎叫出聲。與此同時,我眼前一花,竟看見一幕畫麵:賭坊失火,眾人奔逃,趙一眼葬身火海...
“我賭!”我脫口而出,自己都嚇了一跳。
最後一局,骰子落定前,我將所有銀錢推上前:“再加我這條命,賭你趙老闆全部家當!”
滿堂嘩然。趙一眼眯起獨眼:“陳掌櫃好大氣魄!”
骰盅揭開,四五六,大。
我贏了。
趙一眼麵如死灰,在眾人注視下,咬牙交出地契賬本。我抱著成堆的契據銀票走出賭坊時,暴雨傾盆。回頭望去,賭坊二樓隱約有火光閃現,隨即傳來驚呼:“走水了!”
火借風勢,瞬間吞沒整棟樓。我站在雨中,看著賭坊在火焰中崩塌,想起預見的畫麵,渾身冰涼。
那夜,我做了噩夢。夢見董老頭那雙空洞的眼眶流出鮮血,嘴唇一張一合:“不可沾血...不可沾血...”
驚醒時,窗外蛙鳴震天,桌上蟾珠幽幽泛著綠光,內裡煙雲竟凝成一張人臉——赫然是趙一眼死前扭曲的麵容。
賭坊大火後,我大病一場。高熱三日,胡話連篇,郎中瞧了直搖頭。朦朧中,我總見那隻黃銅蟾蜍在床尾蹲著,墨綠眼睛幽幽發亮。
第四日清晨,我掙紮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那銅蟾。自那日落入井中後,我便將它供在祠堂,再不敢隨身攜帶。
推開祠堂門,一股腥氣撲麵而來。供桌上,銅蟾位置竟挪動了幾寸,麵朝門口。最駭人的是,它口中又含了一顆珠子,鮮紅如血。
我踉蹌後退,撞翻門邊花盆。巨響引來夥計福貴,他扶住我:“掌櫃的,您怎麼...”
話音戛然而止,他也看見了供桌上那物,臉色刷白:“這...這是...”
“出去!”我厲聲道,“誰都不許進來!”
福貴連滾爬出。我關上門,背靠門板喘息良久,纔敢走近細看。血紅珠子質地似玉非玉,觸手溫熱,細看內裡竟有細絲流轉,如血脈搏動。
我忽想起董老頭說的“不可沾血”,渾身汗毛倒豎。這紅珠...莫不是與趙一眼之死有關?
當日下午,官差上門。領頭的是鎮上新來的捕快,姓鐵,麵黑如炭,不苟言笑。
“陳平安,趙一眼賭坊失火那夜,你在何處?”
我早有準備:“在家中,夥計福貴可作證。”
鐵捕快鷹似的眼睛盯著我:“有人見你子時從賭坊出來。”
“是,那夜我確在賭坊,但亥時便離開了。”我掏出準備好的說辭,“趙老闆可作證...啊,他已...”
“他死了。”鐵捕快接過話頭,“死得蹊蹺。賭坊十七人,唯獨他燒得麵目全非,且...”他頓了頓,“在他屍身旁發現此物。”
他攤開手掌,掌心是一枚銅錢,與我平日所用無異,但邊緣有細微劃痕——那是我做標記的特殊手法,防夥計偷拿櫃上錢。
我冷汗涔涔:“這...這許是趙老闆自己...”
“陳掌櫃,”鐵捕快打斷我,“趙一眼死前一日,曾到衙門說要告發某人以邪術斂財。未等立案,當晚便葬身火海。”他逼近一步,“你說巧不巧?”
我啞口無言。鐵捕快環視祠堂,目光落在供桌上時,微微一頓。我順著望去,魂飛魄散——那血紅珠子不知何時滾落在地,正停在鐵捕快腳邊!
他卻似未見,繼續道:“此案尚未了結,陳掌櫃近期莫要離鎮。”說罷轉身離去。
我衝過去撿起珠子,入手竟燙得嚇人。再看鐵捕快背影,他右腳落地處,青磚上赫然留有一個焦黑印記,形如蟾足。
當夜,我輾轉難眠。子時左右,祠堂方向傳來異響,似有什麼東西在爬行。我提燈去看,推開門,駭得燈幾乎脫手——
供桌上,銅蟾位置又變了,此刻正對門口,那雙墨綠眼睛...竟在發光!幽幽綠光,在黑暗中如兩盞鬼火。
更恐怖的是,銅蟾周圍散落著七八顆珠子,白的、紅的、黃的,大小不一,皆泛著微光。我顫抖著數了數,忽然想起:賭坊大火,連趙一眼在內,正是死了八人...
“不可貪心...”董老頭的聲音似在耳邊響起,“不可見子時月光...不可沾血...”
三條戒律,我全犯了。
鐵捕快三日後再次登門,這次帶了兩名衙役。
“陳掌櫃,請隨我們走一趟。”他亮出拘票,“趙一眼案有了新線索。”
我心頭一沉,強作鎮定:“什麼線索?”
“有人在火場廢墟下發現密道,直通賭坊後院枯井。井中...”他盯著我的眼睛,“有具屍骨,經仵作查驗,已埋了至少三年。”
我莫名其妙:“這與我有何乾係?”
“屍骨旁有塊玉佩,鎮上老人都認得,是前鎮守劉大人的隨身之物。”鐵捕快緩緩道,“而劉大人三年前失蹤那晚,最後見到他的人說,看見他往如意居方向來了。”
我如遭雷擊。三年前我尚未接手客棧,那時掌櫃是我舅舅。劉大人失蹤案曾轟動一時,後來不了了之,怎會...
“我舅舅早已過世,我對此事一無所知!”
鐵捕快不為所動:“有無關係,衙門裏說。帶走!”
兩名衙役上前架住我。掙紮間,懷中一物滾落——是那顆血紅珠子,正掉在鐵捕快腳邊。
這一次,他看見了。
“這是什麼?”他彎腰去撿。
“別碰!”我失聲大喊。
已來不及。鐵捕快手指觸及珠子的瞬間,渾身劇震,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猛地縮回手。珠子滾了幾圈,停在我腳邊。
所有人都愣住了。鐵捕快看著自己指尖,那裏赫然起了一個水泡,形狀怪異,似蟾蜍背上疙瘩。
“妖...妖物!”一名衙役顫聲道。
鐵捕快麵色數變,最終咬牙道:“將此物一併帶走!封了祠堂!”
我被押往縣衙大牢。祠堂被封前,我回頭望去,供桌上銅蟾那雙綠眼,似乎閃過一抹譏誚的光。
牢房陰冷潮濕,我蜷在草蓆上,心中一片混亂。劉大人屍骨怎會在賭坊井下?趙一眼之死與我何乾?還有那蟾蜍、那些珠子...
夜深時,我摸出偷偷藏著的白色蟾珠——唯一一顆未被搜走的。對著鐵窗透入的月光,珠子內煙雲流轉,漸漸浮現畫麵:
三年前,月黑風高夜。我舅舅與趙一眼在枯井邊密談,腳下麻袋蠕動。趙一眼遞過一包銀兩,舅舅猶豫片刻,接過...兩人將麻袋投入井中,填土...
畫麵一轉,是前幾日賭坊大火。趙一眼並非死於火,而是先被人勒斃,縱火是為毀屍滅跡。黑暗中,行兇者身影模糊,隻看見他右手缺了食指...
我猛地想起,鐵捕快的右手,正是缺了食指!
珠子畫麵再變:鐵捕快在衙門檔案庫翻找,抽出一卷泛黃案宗,封麵赫然是“劉鎮守失蹤案”。他盯著案宗,獨眼裏閃過狠戾...
珠子光芒漸暗,畫麵消散。我癱坐在地,渾身冷汗。原來如此!鐵捕快纔是真兇,他殺趙一眼滅口,嫁禍於我,是為掩蓋三年前的罪行!
可舅舅也參與其中...我握緊珠子,心中五味雜陳。
次日升堂,鐵捕快作為證人指控我謀財害命。我大喊冤枉,說出珠子所見。滿堂嘩然,縣令拍案怒斥我妖言惑眾。
正當我要被用刑時,堂外傳來擊鼓聲。衙役帶上一人,竟是消失了數月的董老頭!
他更消瘦了,雙眼依舊空洞,但氣度不凡。他朝堂上一揖:“大人,草民董仲穎,可為陳平安作證。”
縣令皺眉:“你是何人?有何證據?”
董老頭不答,轉向鐵捕快方向,雖不能視,卻似“看”著他:“鐵捕快,三年前八月初七夜,劉鎮守失蹤那晚,你在何處?”
鐵捕快臉色微變:“自然在衙門!”
“是麼?”董老頭從懷中取出一物,“此玉佩是劉家傳家寶,劉大人從不離身。草民在南邊黑市尋得,賣主說,是三年前從一右手缺指的男子手中購得。”
滿堂寂靜。鐵捕快額頭見汗,忽然暴起,撲向董老頭!眾衙役反應不及,眼看要得手,董老頭袖中飛出一物,正打在鐵捕快胸口。
那東西落地,竟是隻小銅蟾,與我家那隻一模一樣。
鐵捕快慘叫著倒地,胸口衣物焦黑一片,麵板上浮現出詭異的疙瘩,狀如蟾背。他掙紮幾下,竟吐出一口黑血,血中似有活物蠕動...
堂上大亂。董老頭巍然不動,朝縣令方向道:“大人可驗他右手,食指斷處必有陳年疤痕。再驗他懷中,應有火折與火油殘跡。”
衙役查驗,果如其言。鐵捕快麵如死灰,不再辯駁。
案件水落石出:原來鐵捕快真名鐵三,曾是江湖大盜,右手食指是被仇家砍斷。三年前他劫殺劉鎮守,與趙一眼分贓,並賄賂我舅舅隱瞞。近日他調來青石鎮,發現趙一眼欲告發當年之事,便殺人縱火,嫁禍於我,一石二鳥。
我當堂釋放。走出衙門,董老頭在石階前等我。
“陳掌櫃,”他空洞的眼眶“望”著我,“老朽來取東西了。”
回到客棧,祠堂封條已被撕開。推門而入,供桌上銅蟾依舊,隻是周圍珠子增至九顆——多了一顆黑色,正是鐵捕快斃命那日出現的。
董老頭輕撫銅蟾,嘆息一聲:“你還是用了。”
我滿麵羞愧:“董老,我...我貪心了。”
“不止貪心。”他搖頭,“三條戒律全破。蟾珠見月光則通靈,沾血氣則認主,如今這蟾蜍,已認你為主了。”
我大驚:“認主?什麼意思?”
“此物名‘盲蟾’,乃百年蟾精所化,雙眼被高人封印。”董老頭緩緩道,“它有三劫:月光劫開其靈,血氣劫醒其魂,貪心劫...認其主。”
他轉向我,無眼的麵孔竟顯悲憫:“你以月光照珠,以血氣養珠,以貪心驅珠,已與它結下血契。它助你聚財,實是借你之手,收集人間七情六慾,凝成這些珠子。”
我看著桌上九顆珠子,顫聲問:“這些...是什麼?”
“白的貪,紅的怒,黑的懼,黃的哀...”董老頭一一指點,“人之精氣所化。它要集齊七情,方能沖開封印,重見天日。”
我如墜冰窟:“那...那我...”
“你是它宿主,它不會害你性命,但會逐步蠶食你的神智,最終你會成為它的傀儡,代它行走人間,繼續收集精氣。”
“可有解法?”
董老頭沉默良久:“有兩個法子。一是你自我了斷,血契自解;二是找高人做法,但風險極大,稍有不慎,你會魂飛魄散。”
我癱坐在地,萬念俱灰。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還有一個法子。”董老頭忽然道,“不過需你自願。”
“什麼法子?”
“老朽當年也是因貪心,與此蟾結緣,幸得師尊點化,自毀雙目,斷了與它的視覺契約。”他輕撫自己眼眶,“你可願效仿?自廢一識,或可削弱契約。”
我猶豫了。自廢眼耳口鼻...哪一樣不是要命?
董老頭似知我所想,嘆道:“你好自為之。三日後的月圓之夜,是它力量最強時,若在此之前不做決斷,便再無機會。”
他留下這句話,拄杖離去,背影蕭索。
當夜,我噩夢連連。夢見自己成了盲眼老人,在黑暗中摸索;又夢見銅蟾睜開雙眼,綠光所及之處,人們如行屍走肉,將各種珠子吐入它口中...
驚醒時,子時過半。我鬼使神差走進祠堂,銅蟾雙目綠光大盛,九顆珠子繞它旋轉,發出詭異鳴響。我伸手想碰,珠子忽然齊齊射向我,沒入我胸口!
劇痛傳來,我慘叫倒地。無數畫麵湧入腦海:趙一眼死前的恐懼,鐵捕快行兇時的狠戾,賭徒們的貪婪,舅舅收錢時的猶豫...七情六慾,如潮水將我淹沒。
我在地上翻滾,感覺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生長。扒開衣襟,胸口麵板竟浮現出暗黃色紋路,狀如蟾蜍疙瘩...
“不——!”我嘶吼著,用指甲去抓那些紋路,抓得血肉模糊。
劇痛中,我忽然想起董老頭的話:“自廢一識...”
我顫巍巍起身,走到廚房,盯著那把砍骨刀。手抖得厲害,幾次舉起又放下。最後,我閉上眼睛,回想起這半年來的一切——從得到蟾珠的欣喜,到賭坊贏錢的癲狂,再到發現真相的恐懼...
都是因為這雙眼,看見了不該看的,貪戀了不該貪的。
“啊——!”我大吼一聲,揮刀而下。
不是眼睛,是耳朵。
左耳落地時,並不很疼,隻覺一股熱流湧出。世界忽然靜了一半,血順著臉頰流淌,滴在祠堂青磚上,發出“嗒、嗒”的聲響。
奇異的是,胸口的紋路停止了蔓延。供桌上,銅蟾雙目綠光暗了一瞬,一顆白色珠子“啪”地碎裂,化作飛灰。
我癱倒在地,失去意識前,彷彿聽見董老頭的聲音在說:“癡兒...何必...”
再次醒來,是在鎮外破廟。董老頭守在一旁,正用草藥敷我左耳傷口。
“醒了?”他似能感知,“你選了最痛的路。”
我張嘴,發現喉嚨乾啞,發不出聲。董老頭遞過水囊:“別急,耳識既斷,需時日適應。”
“那蟾蜍...”我用氣聲問。
“契約弱了,但未解。”他搖頭,“你隻斷一識,它仍可借你其他五識為媒。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你遠離紅塵,斷了它與人間聯絡。”董老頭正色道,“隨我去南邊深山,我師尊或有辦法。”
我猶豫了。客棧、家業、剛剛好轉的生活...
董老頭冷笑:“還放不下?你可知,昨夜你自殘時,那蟾蜍已半睜一目。若非你果斷,今日青石鎮已是人間地獄。”
我悚然,最終點頭。
三日後,我們悄悄離開青石鎮。走前,我將客棧地契交給夥計福貴,隻帶走幾件衣物和...那隻銅蟾。它被董老頭用符紙層層包裹,裝入特製木匣。
一路上,董老頭講起盲蟾來歷:原是深山修行三百年的蟾精,因貪戀人間香火,被道士封印雙眼,化為銅像。它需集齊人間七情珠,才能沖開封印。歷代宿主無不結局淒慘,要麼被它吞噬,要麼自我了斷。
“那你當年...”我問。
“我師尊以畢生功力,助我斬斷契約,代價是他自己淪為蟾奴。”董老頭聲音低沉,“我尋你,一是取回此物,二是看你能否擺脫宿命。”
月餘後,我們抵達南疆雲霧山。董老頭的師尊已坐化多年,隻留一洞府,壁上刻滿符文。董老頭按師尊遺訓,佈下法陣,將銅蟾置於陣眼。
“最後一法,需你配合。”董老頭肅然道,“此法名為‘斷緣’,以你精血為引,重封蟾目。但過程兇險,你可能會...”
“會死?”
“比死更可怕。”他頓了頓,“可能失智,可能癲狂,也可能...成為封印的一部分。”
我看著陣中銅蟾,它似乎感知到什麼,開始震動,符紙簌簌作響。
“若不試呢?”
“它遲早會掙脫,屆時首當其衝的,是你曾經在乎的一切——青石鎮、福貴、所有與你有關聯的人。”
我閉目良久,想起賭坊大火中喪生的人,想起鐵捕快死前的慘狀,想起胸口那些詭異的紋路...
“我試。”
法陣啟動需要七日。這七日,我需每日滴血入陣,與銅蟾建立更深聯絡。過程痛苦不堪,每滴血落下,銅蟾便震動一下,我腦中便湧入無數雜念——貪婪、恐懼、憤怒、悲哀...
第六日夜,我幾近崩潰。董老頭以銀針刺我穴位,喝道:“守住本心!想想你為何走到這一步!”
我想起暴雨夜初遇董老頭,想起第一次見蟾珠的驚奇,想起贏錢時的狂喜,也想起發現真相時的恐懼...這一路,是自己一步步選擇而來。
“我明白了。”第七日清晨,我忽然開口,“不是它控製我,是我自己的慾望,引來了它。”
董老頭點頭:“孺子可教。最後一滴血,滴入它雙目之間。”
我割破指尖,血珠落下。銅蟾劇烈震動,包裹的符紙紛紛碎裂。它雙目綠光大盛,竟真的一寸寸睜開...
就在此時,董老頭念動咒語,洞壁符文亮起金光,如鎖鏈纏上銅蟾。它發出刺耳鳴叫,似蛙似人,震得洞頂落石。
我眼前一黑,感覺自己被拖入某個空間。那裏無邊黑暗,隻有一雙巨大的綠色眼睛懸於空中,死死盯著我。
“宿主...”聲音直接響起在腦海,“為何背叛?”
“不是背叛。”我聽見自己說,“是醒悟。”
“醒悟?”那聲音譏諷,“你們人類,有了慾望找我,滿足了又怨我。虛偽!”
“是虛偽。”我承認,“所以我來了斷。”
綠眼逼近:“你斷不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些珠子,是你自己慾望所化!”
我怔住。是啊,貪念是我的,怒意是我的,恐懼也是我的...蟾蜍不過是麵鏡子,照出我本來的模樣。
“那就一起消失吧。”我平靜道。
用盡最後力氣,我撲向那雙綠眼。不是攻擊,是擁抱。
金光炸裂。
再醒來,已不知過了多久。董老頭守在旁邊,麵容枯槁,彷彿老了十歲。
“成...成功了?”我虛弱地問。
他點頭,又搖頭:“封印加固了,但它未滅,隻是沉睡。而你...”他欲言又止。
我抬手,發現手背上仍有淡淡黃紋,似蟾蜍疙瘩。
“我成了封印的一部分?”
“是你自願的。”董老頭嘆息,“從此你與它共生,你生,它封;你死,它醒。這是最殘酷的契約。”
我苦笑,早知如此...
“也有好處。”董老頭忽然道,“你可借它部分能力,譬如看透人心慾望,但切記不可再用。”
我搖頭:“不必了。這雙眼,看過太多不該看的。”
我們在山中住下。董老頭教我調息靜心,以壓製體內蟾毒。日子清苦,但心安。
偶爾月圓夜,我胸口仍會隱隱發熱,手背黃紋微微發亮。那時我便靜坐整夜,念誦董老頭教的清心咒。
一年後的某個黃昏,我在山泉邊打水,水中倒影,左耳傷口已癒合,但鬢邊竟生出一縷黃髮,細看發梢分叉,狀如蟾足。
我潑散倒影,挑水回洞。董老頭在煮茶,霧氣氤氳中,他忽然說:“山下有你的信。”
是福貴寫來的。他說客棧生意還好,鎮上出了新案子,但已與我們無關。最後一行字:“掌櫃的,若在外累了,隨時回來。”
我把信摺好,投入火中。火焰吞噬紙頁時,我彷彿又聽見那熟悉的蛙鳴,遙遠而模糊。
董老頭遞過茶:“想了?”
我搖頭,接過茶杯,熱氣模糊了視線。
洞外,暮色四合,遠山如黛。不知何處傳來真正的蛙鳴,此起彼伏,清脆自然。
我抿口茶,苦後回甘。
那夜無夢。
隻是手背上,黃紋在月光下,微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像呼吸。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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