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緩緩駛入站台,哐當的聲響漸漸平息,蘇婉晴提前把棉服換下,穿上米白色的外套,她的心跳得愈發急促,胸腔裏像揣了一隻兔子,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她透過車窗,一眼就看到了站台上的林浩然。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衛衣,身形挺拔,在人群裏格外顯眼,看到火車停下,立刻踮起腳尖往車廂裏望,眼神裏滿是急切與溫柔,在看到蘇婉晴的那一刻,嘴角瞬間揚起,用力朝她揮著手,嘴裏喊著:“婉晴,這裏!我在這!”
蘇婉晴的心裏瞬間湧上一股暖流,所有的疲憊和不安,都被這一聲呼喚撫平了不少。她扯了扯身上的米白色外套,這是特意為了見公婆買的,款式簡單大方,顏色溫柔,又理了理耳邊的碎發,深吸一口氣,拖著行李箱跟著人流往車門走去。
車門開啟,濕熱的風撲麵而來,帶著南方特有的草木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煙火味。林浩然快步走過來,一把接過她手裏沉重的行李箱,另一隻手自然地牽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溫暖幹燥,緊緊裹著她微涼的手,低聲說:“累壞了吧?一路辛苦了,我爸媽都在家等著呢,咱們趕緊回去。”
蘇婉晴抬頭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羽毛:“還好,不算太累。浩然,你爸媽……他們還好嗎?”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忐忑。婚前,她和林浩然是在北方的大學相識相戀,期間,他隻帶她視訊見過一次父母,視訊裏的林母,看著是個眉眼精緻、氣質幹練的女人,隻是看向她的眼神,總是淡淡的,帶著幾分疏離,沒有太多笑意。
林浩然察覺到她的緊張,捏了捏她的手,柔聲安慰:“放心吧,我爸媽都挺喜歡你的,就是我媽性子直了點,說話可能直接,你別往心裏去,有我呢。”
蘇婉晴勉強笑了笑,心裏的不安卻沒有減少半分。她出身北方普通的工薪家庭,父母都是老實本分的工人,家境一般,而林浩然家在這座南方小城,家境殷實,父母做著小生意,有房有車,在當地人眼裏,算是條件不錯的人家。
婚前,她就聽林浩然提過,母親不太讚同他娶北方姑娘,覺得北方姑娘性子野,生活習慣不一樣,家境也普通,怕他受委屈,是林浩然執意堅持,這場婚事才勉強成了。如今真的踏足這片陌生的土地,麵對從未真正相處過的公婆,她心裏的忐忑,像潮水般一浪高過一浪。
兩人並肩往站台外走,蘇婉晴的目光不自覺地四處張望,南方的站台和北方的截然不同,地麵濕漉漉的,兩旁的綠植鬱鬱蔥蔥,連空氣裏的濕度都讓她這個北方姑娘覺得不太適應,鼻子裏癢癢的,總想打噴嚏。
剛走出出站口,蘇婉晴就看到了不遠處站著的兩個人。
一男一女,一看就是林浩然的父母。林父穿著深色的夾克,身材微胖,麵容和善,站在那裏,手裏拿著一個保溫杯,看著還算親切。而林母,站在林父身邊,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藏青色風衣,頭發燙成精緻的卷發,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臉上化著淡妝,卻難掩眉宇間的清冷與高傲。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蘇婉晴身上,從上到下,細細打量了一遍,那眼神不像看未來的兒媳,更像在打量一件商品,帶著挑剔、審視,還有一絲嫌棄,看得蘇婉晴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往林浩然身後縮了縮,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這就是她的婆婆,周梅。
林浩然連忙拉著蘇婉晴走上前,笑著介紹:“爸,媽,這就是婉晴。婉晴,快叫爸媽。”
蘇婉晴攥緊了衣角,努力壓下心裏的侷促,抬起頭,對著林父和周梅,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拘謹:“爸,媽,你們好。”
林父笑著點了點頭,語氣還算溫和:“哎,好,一路辛苦了,快上車吧,家裏燉了湯。”
而周梅,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連一個笑臉都沒有,目光卻停留在蘇婉晴身上,眼神裏的嫌棄更濃了。她上下掃了掃蘇婉晴的穿著,又看了看她身後那個略顯陳舊的行李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的弧度,語氣輕飄飄的:“就是你啊,看著倒是挺瘦弱的,北方來的姑娘,不是都長得高大壯實嗎?怎麽這麽嬌滴滴的,怕是幹不了什麽活吧。”
蘇婉晴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手腳冰涼,心裏的委屈一下子湧了上來,卻不敢反駁,隻能低著頭,手指緊緊摳著掌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林浩然見狀,連忙打圓場:“媽,婉晴一路坐火車太累了,身子有點虛,休息兩天就好了。婉晴人很勤快的,在傢什麽活都會幹。”
周梅瞥了兒子一眼,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滿:“我又沒說什麽,你著急護著幹什麽?我就是隨口問問。”她說完,不再看蘇婉晴,轉身就往停車的地方走,高跟鞋踩在地麵上,發出清脆又冰冷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蘇婉晴的心上。
林浩然心疼地看著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低聲說:“別往心裏去,我媽就是這個脾氣,說話直,沒有惡意的,咱們先上車,啊?”
蘇婉晴吸了吸鼻子,強忍著眼淚,點了點頭,跟著林浩然往車子走去。
車子是一輛黑色的轎車,空間寬敞,林浩然把蘇婉晴的行李箱放進後備箱,拉著她坐進後排。林父坐在副駕駛,周梅則坐在駕駛座,發動車子,車子緩緩駛離站台,往市區的方向開去。
車廂裏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蘇婉晴坐在後排,身體緊繃著,不敢亂動,眼睛看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陌生的建築,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方言,一切都讓她覺得格格不入。她從小在北方長大,習慣了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豪爽,習慣了直來直去的說話方式,習慣了幹燥的氣候,寬敞的院落,可這裏,一切都不一樣。
周梅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拘謹的蘇婉晴,嘴角的嘲諷更明顯了,她一邊開車,一邊慢悠悠地開口,話裏有話:“我們林家,在這城裏雖說不是大富大貴,但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街坊鄰居都看著呢。浩然是我們家獨子,從小嬌生慣養,沒受過一點委屈,當初他說要娶你,我和他爸是一百個不同意。”
蘇婉晴的心跳猛地一沉,手指攥得更緊了。
“北方那地方,我也去過,條件跟我們這沒法比,天寒地凍的,生活也簡陋,你們家的情況,浩然也跟我們說了,普通家庭,沒什麽家底。”周梅的聲音不高,字字清晰,鑽進蘇婉晴的耳朵裏,“我就納悶了,我們浩然長得好,工作也不錯,身邊多少本地的姑娘排著隊想嫁給他,家境好、脾氣好,跟我們家門當戶對,他偏偏就看上你了。”
“媽!”林浩然忍不住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您別說了,婉晴剛到,累了。”
“我還沒說完呢!”周梅打斷他,語氣變得尖銳了幾分,“我不是針對誰,我就是實話實說。婉晴啊,不是我這個當婆婆的刻薄,你嫁到我們林家,算是高攀了,以後在這個家裏,要懂規矩,守本分,別想著耍什麽小聰明。我們林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別以為嫁過來,就能享清福,圖我們家的錢財。”
“圖錢財”這三個字,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紮進蘇婉晴的心裏。
她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看著周雪梅的背影,聲音帶著顫抖,卻依舊倔強:“媽,我沒有圖你們家的錢,我和浩然是真心相愛的,我嫁給他,是想跟他好好過日子,不是為了錢。”
她和林浩然戀愛的時候,從沒有在意過他的家境,她喜歡的是他這個人,是他的溫柔體貼,是他的踏實上進,哪怕他家境普通,她也願意跟著他吃苦,怎麽到了婆婆嘴裏,就成了圖錢財、高攀了?
周梅冷笑一聲,語氣裏滿是不屑:“真心相愛?現在的小姑娘,嘴上說的都好聽,誰知道心裏想什麽。現在這個社會,沒錢寸步難行,誰不往有錢的地方鑽?你一個北方姑娘,千裏迢迢嫁到南方來,不是圖我們家條件好,還能圖什麽?圖我們浩然對你好?等日子過久了,柴米油鹽一磨,再好的感情也沒了,到時候還不是盯著家裏的錢?”
“我沒有!”蘇婉晴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服上,“我真的沒有,我爸媽從小就教我,做人要本分,不能貪別人的東西,我嫁過來,一定會好好孝順你們,好好跟浩然過日子,好好做家務,絕不會亂花家裏一分錢。”
她越說越委屈,聲音哽咽,二十多個小時的長途奔波,初到陌生環境的不安,加上婆婆這番尖酸刻薄的指責和暗諷,讓她所有的堅強都瞬間崩塌。她遠嫁千裏,離開疼愛自己的父母,離開熟悉的家鄉,隻為了和林浩然在一起,可沒想到,剛到婆家,就被婆婆這樣羞辱。
林浩然看著淚流滿麵的蘇婉晴,心疼極了,連忙拿出紙巾給她擦眼淚,對著周梅沉聲說:“媽,您真的太過分了!婉晴是什麽樣的人,我最清楚,她不是那種貪慕虛榮的姑娘,您別這麽說她!”
林父也在一旁勸道:“好了,孩子剛到,別說這些了,有什麽事回家再說。婉晴啊,你別往心裏去,你媽就是心直口快,沒有壞心眼。”
周梅從後視鏡裏看到蘇婉晴哭哭啼啼的樣子,臉上的嫌棄更重了,皺著眉說:“哭什麽哭?剛進門就哭,多不吉利!我還沒說你什麽呢,就委屈成這樣,以後在這個家,還得了?我告訴你蘇婉晴,進了我們林家的門,就要守我們林家的規矩,別動不動就哭鼻子,沒人吃你這一套。”
蘇婉晴咬著嘴唇,死死忍住哭聲,肩膀卻不停地顫抖,她把頭扭向窗外,看著外麵陌生的風景,眼淚模糊了視線。她突然有些後悔,後悔自己一時衝動,執意遠嫁,後悔沒有聽父母的勸說,父母當初捨不得她遠嫁,怕她在婆家受委屈,如今看來,父母的擔心,全都成了真。
車子一路行駛,車廂裏氣氛越來越壓抑,隻有蘇婉晴壓抑的抽泣聲,和周梅時不時傳來的冷哼聲。林浩然一直緊緊握著她的手,不停地給她擦眼淚,低聲安慰著她,可他的安慰,在婆婆的冷言冷語麵前,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蘇婉晴看著車窗外漸漸熟悉起來的街景,看著路邊鬱鬱蔥蔥的樹木,看著來來往往說著她聽不懂的方言的行人,心裏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自己未來在這個家裏,要麵對多少這樣的冷眼和嫌棄,不知道這段遠嫁的婚姻,到底是幸福的開始,還是苦難的源頭。
她隻知道,從接站的這一刻起,她的遠嫁生活,就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霾,婆婆的冷眼,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橫在她和這個家之間,讓她這個北方來的姑娘,在陌生的南方,寸步難行。
車子終於駛進一個高檔小區,停在一棟獨棟的小洋樓前。這裏就是林浩然的家,裝修精緻,院落寬敞,處處透著殷實的家境,可在蘇婉晴眼裏,這棟漂亮的房子,卻像一座華麗的牢籠,讓她覺得窒息。
周梅停好車,率先下車,連看都沒看蘇婉晴一眼,徑直往屋裏走,語氣冰冷地丟下一句:“進來吧,別在外麵站著,讓人看了笑話。”
林浩然扶著還在哽咽的蘇婉晴,輕聲說:“婉晴,別怕,有我在,咱們回家。”
蘇婉晴吸了吸鼻子,擦幹眼淚,跟著林浩然往屋裏走。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裏的侷促和不安,還有婆婆帶來的委屈,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知道,接站時的這場難堪,隻是開始。未來在林家的日子,這個看不起她北方出身、認定她高攀圖財的婆婆,一定會給她更多的刁難和冷眼。而她,遠在千裏之外,無依無靠,隻能靠著林浩然的這點愛意,在這個陌生的家裏,小心翼翼地生活下去。
推開林家大門的那一刻,溫暖的燈光灑下來,屋裏裝修精緻,傢俱考究,可蘇婉晴卻覺得,這裏沒有一絲家的溫暖,隻有撲麵而來的冰冷,還有婆婆站在客廳裏,看向她時,那道更加挑剔和嫌棄的目光,讓她瞬間僵在原地,手足無措。
她的遠嫁人生,就在這樣侷促、難堪、滿是委屈的接站時刻,正式拉開了序幕。北方的寒風,南方的濕冷,婆婆的冷眼,全都纏繞著她,讓她這個遠嫁的姑娘,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何為舉目無親,何為步步維艱。
接下來的日子,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適應這裏的生活,如何麵對處處嫌棄她的婆婆,如何守住這段千裏奔赴的愛情。她隻在心裏默默祈禱,林浩然的愛,能足夠抵擋這世間所有的惡意,能讓她在這個陌生的南方家裏,尋得一絲立足之地。可她不知道,這份祈禱,在婆婆的偏見麵前,究竟能支撐多久。
蘇婉晴站客廳,看著屋裏陌生的一切,看著婆婆冰冷的側臉,看著林浩然擔憂的眼神,緊緊咬著下唇,心裏暗暗下定決心,不管受多少委屈,都要好好過日子,用行動證明自己,不是婆婆口中貪慕虛榮、高攀林家的姑娘。隻是這份決心,在婆婆偏見麵前,顯得那麽渺小。
她彎腰換鞋,鞋子是林浩然提前給她準備的,尺碼剛好,可穿在腳上,卻覺得格外別扭,就像她這個人,融入不了這個家,融入不了這座南方小城,融入不了這段看似美好,實則滿是荊棘的婚姻裏。
周梅看著她笨拙換鞋的樣子,冷哼一聲,轉身走進廚房,嘴裏低聲嘟囔著:“真是鄉下來的,連換鞋都磨磨蹭蹭,一看就沒見過什麽世麵,北方姑娘就是不行。”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蘇婉晴耳朵裏,她的身體再次僵住,剛剛忍住的眼淚,又一次在眼眶裏打轉。
婉晴為了所謂愛情的承諾,不顧父母和家人反對,執意千裏遠嫁,換來的,卻是這樣的開局。蘇婉晴的心裏,第一次生出了一絲悔意,可看著身邊滿眼心疼的林浩然,她又把這份悔意壓了下去,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