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斯是人魚這件事，有種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感覺。
它看著隨野，眼底儘是純粹的笑意，隨野誇它尾巴漂亮這件事讓它得意洋洋，身上的每一塊鱗片似乎都在閃閃發光。
隨野看著它眉眼彎彎傻樂的樣子，對於它那沒心沒肺，難以理解的樂觀勁兒，一時間不知道是羨慕，還是嘲諷。
也隻有這種與世隔絕的地方，才能養出像諾斯這樣沒什麼心眼兒的孩子。
隨野難得回想了下自己那早就被扔到垃圾堆裡的良善跟道德。
或許這就是人跟人之間有時候沒辦法互相理解的原因吧。
隨野垂眸，對諾斯說：“以後不要隨便把尾巴給別人看。”
據他所知，這個世界的人們對於人魚的態度很微妙。
他們一方麵忌憚人魚的能力，一方麵又覬覦人魚的美貌。
曾經有一段時間，豢養人魚在貴族間成為了一種炫耀的資本。
但隨著偷獵者跟襲擊事件數量的增加，這種美麗又危險的生物，不知從何時起，又慢慢淡出大眾的視線。
諾斯聽話地把尾巴變回去了。
它穿好褲子，期期艾艾地看著隨野。
【那你現在還不開心嗎？】
隨野知道如果他否認的話，這人肯定還要再想別的招來折騰。
他不想諾斯在自己身上浪費時間跟精力，轉移話題道：“今天還聽故事嗎？”
諾斯騰的一下坐直了身體。
【聽！】
*
得知諾斯是人魚的當天晚上，一直按兵不動的奚亞終於如隨野的意，登門拜訪了。
看到出現在門口的清瘦身影時，隨野唇角一揚。
終於上鉤了。
他耐著性子允許諾斯靠近，就是為了這一刻。
關於跟奚亞見麵的場景，隨野在腦海中演練了很多遍。
因此兩人在對上視線的那一刻，感受到來自奚亞的審視目光，隨野的表情泰然自若，無懈可擊。
奚亞穿著實驗員的衣服，但細節處有點區別，應該是較早那一款。黑髮挽在腦後，麵色泛白，比照片裡蒼老不少。
她走到桌子前，跟隨野麵對麵，臉帶微笑地伸出手，“你好。”
隨野禮貌回我，而後一指自己的耳朵，“抱歉，我聽不見。”
奚亞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隨野站起身，把紙和筆，連帶著房間裏唯一的凳子都推給奚亞。
“或許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
奚亞沒有拒絕。
她坐下來以後，在紙上刷刷寫下一段話。
【你應該也知道我今天為何而來，這件事不管是對研究所，還是對諾斯，都很重要，所以請原諒我的嚴肅。】
隨野雙手抱臂，倚靠在桌子旁，聲音沉靜，“您可以先說，我聽完再決定要不要配合你。”
奚亞也不繞彎子了，開門見山：【不要讓諾斯再靠近你了，它一旦失控，所造成的後果任何人都承擔不起。】
她用的詞很微妙：不是用隨野靠近諾斯，而是用諾斯靠近隨野。
雖然事實的確如此，但被她這麼一說，就把諾斯放在了過錯方的位置上，主動權讓了隨野，態度可謂相當好了。
隨野還挺意外的。
他之前其實還設想過奚亞會異常強硬地讓他離諾斯遠點的場景。
就像那種霸總狗血劇裡的那樣，什麼“給你五百萬，離開我兒子！”，“你們在一起是沒有好結果的！”
等等，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總之不會是現在這樣。
兩人都心平氣和，奚亞看隨野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孩子，也許這就是年長女性獨有的溫和。
但她不知道，站在她對麵的年輕男人皮囊下，早已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傢夥。
隨野勾唇輕笑，“我答應你，但我有個條件。”
奚亞擺出傾聽的姿態。
“我要進三區的高塔。”
奚亞的笑意僵在了嘴角，眉毛緩緩下壓，神情終於變得凝重起來。
【為什麼想去那裏？】
“我需要一個籌碼。”
隨野站直身體，走到奚亞麵前，年輕人寬闊的脊背一下子便將光遮擋的嚴嚴實實。
哪怕已經退休許久，當反派組的top真想動手搞一個人的時候，那股子要把人折磨到崩潰絕望的壞蛋氣勢，依舊盤縈在眉宇間。
“一個能弄死D先生，讓我沒有後顧之憂的籌碼。”
奚亞不得不抬頭望他，攥著紙筆的手不自覺握緊了。
見她臉色煞白，隨野收斂起眼底戾氣，“開個玩笑，我不殺人。但你也知道，我是被綁架過來的。”
“我心眼很小，有仇必報，把我折騰的這麼慘，我總要報復回去一二才行。”
隨野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其實並沒有多憤怒。
但對上那雙不見光的黑眼睛，奚亞忽得有種背後發毛的悚然感。
她恍恍惚惚地想，自己可能低估隨野了。
話音落下許久，奚亞神色間似有掙紮，她乾笑著，想跟隨野商量：【能換一個條件嗎？我可以幫你離開這裏。】
然而隨野卻是直接了當地拒絕，“不需要，我能自己離開這兒。”
他俯下身，目光沉沉地砸下來，逐字逐句地說：
“我要知道那座高塔裡，到底有什麼。”
在隨野給予的無形壓力中，奚亞的手緊了鬆，鬆了緊。驀地，肩膀一塌，彷彿某些堅守的東西也跟著支離破碎。
她低個頭，輕聲回了一個“好。”
隨野後退數步，眉眼一鬆，眼神平靜如水，與方纔那個壓迫感極強的他判若兩人。
“那我們這就算正式達成交易了？”
*
奚亞恍恍惚惚地走出關押隨野的房間。
她在這間研究所裡有點權力，見隨野之前，想辦法把守衛們都調開了。
如今站在空無一人的門口，她怔怔地回頭望了一眼，忽覺背後出了冷汗。
D先生用超合金跟防爆窗圍起了籠子。
卻不知道被關在籠子裏的人其實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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