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丟進湖麵,盪開層層漣漪,碧綠的湖光下倒映著山光樹色,還有青年平靜到近乎死寂的臉。
唐鳳梧已經被綁架超過一週了,一開始他還試圖通過天上的星宿和樹木的年輪來辨別方向,可惜每次第二天睜眼醒來,身邊的環境都不是他睡前熟悉的模樣。
突然天邊霧雨沉沉,有蜻蜓低掠過發頂,唐鳳梧抬頭看見百米外的一座峭壁上開始迸裂山石,過去的幾天裏他經歷了哪吒鬧海,這會兒又開始沉香救母了。
“噗通——”唐鳳梧側身蓄力狠狠一擲,一個石子接連在水麵上漂了十下才落入水中。他站直了身子插兜眺望那座懸崖,忽的放聲大喊,“微生商——”
下一秒,一個渾身沾滿泥塵的巨型木乃伊便倏地出現在了他的身前。
唐鳳梧額前的劉海被一道風吹得淩亂,他眯了眯眼,隻見那隻纏滿了繃帶的手像裝了自動雷達似的作勢要扣他的後腰,他偏身一躲,淡淡道:“別白費工夫了,他們都畏懼你,不會再出來的。”
那雙鳳眸顯見變得憋屈。
這段時間,他們循著國超探之前給出的怪物出沒場所進行了搜尋,隻是不再像歸林山那時一樣,怪物大張旗鼓地出現,頃刻間又被微生商吸收得一乾二淨。那些東西就像是提前感知了微生商的到來,趕在事情發生前望風而逃。
唐鳳梧也慶幸這一路並沒有遇到所裡的人,畢竟,微生商如今對他而言也是拔了栓的手雷,說不定什麼時候會爆炸。
“……起風了。”
太陽升了起來,一絲天光從濃雲中露了出來,灑在水麵,掀起粼粼波光。
微生商又要消失,唐鳳梧說:“你白天若是再避著我,我就從這跳下去。”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寂,旋即一聲蘊含著怒意卻引而不發的笑音響起:“你跳下去試試?”
唐鳳梧坐到堤壩邊的石頭上,丟下今天不知道第幾個石子:“知道你厲害,隻是我總是一個人待著怪沒意思,想逃又逃不掉,彼此消耗折磨,倒不如各奔東西……”
“就因為我毀容了……所以你就厭棄我了……是嗎?”
不等唐鳳梧把話說完,一聲哽咽便從身後響起,唐鳳梧沒有說話,不表態就是表態,雖然會傷了微生商的心,但起碼能讓事情回到正軌。
“我的身體都長回來了,隻要再找到一個,我的臉一定也會恢復的!”
這話聽得唐鳳梧心臟痙攣,但還是固執道:“回去吧,所裡的人會幫你找到恢復的方法的。”
“不要!”
唐鳳梧後背一熱,微生商緊緊將他鎖在懷裏,一動不動,“你知道為什麼牠們會知道我的行蹤,因為我們都是怪物,資訊素是彼此互通的,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蛇窟裡看到的是什麼光景!被國超探的那些人抓到不是車裂就是湯鑊……更何況我已經努力剋製不吃人,我有什麼錯……”
最後一句落下,唐鳳梧瞳孔微縮,脊背不由得僵直,忽的一道冰冷黏00膩的觸感襲上後頸,像蛇吻一般掃過那處的寸寸麵板。
——我已經努力剋製不吃人。
唐鳳梧下意識攥緊了手邊的蒲葦,葉鋒劃破手心,露出隱約的血氣。身後之人忽的一頓,悶哼一聲,像是忍下了滅頂的誘惑,無比痛苦地拂衣而去。
緊繃的肩線漸漸塌了下去,他抬起手,看向猩紅的掌心,這才發現不隻是手,連帶著全身都在隱隱顫抖。
“……”
走還是不走這是一個問題,唐鳳梧從小接受的賢能政治主義趨勢他逃脫微生商的“囚禁”,但內心深處的私心告訴自己,他更願意待在微生商的身邊,或許這樣可以分散少年的注意力,不過說實在的,他並沒有獨身一人牽製微生商的自信。
現在不會吃人,不代表以後不會,或許以後吃的第一個人就是自己。
唐鳳梧回想過從前看到的那些現場,無一人慘不忍睹,死無全屍,反觀關書桓還算是一個走得體麵的人。
“微生商,”他念出少年的名字,雖然對方不在身邊,但唐鳳梧知道他一定能聽得見,“我們去極光匯。”他抬眼看向太陽照進的虛空,思緒沉沉,“至少讓我洗個熱水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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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啦——”
熱水待著氤氳霧氣衝下,打濕了睫毛,模糊了雙眼,唐鳳梧過了若許天荒野求生的生活,冷不丁回到現實世界,感覺看到魯濱遜大結局的那種熱淚盈眶不過如此。
他拿起吹風機,站在鏡子麵前開啟暖氣,風聲嘩嘩作響,一手撥著頭髮,另一隻手掐進有輕微磨損的電源線介麵處。
“這裏距離研究所隻有三十公裡。”
饒是吹風機的聲音開這麼大,微生商的話還是無比清晰地落入了他的耳朵裡,唐鳳梧動作一頓,緊接著不動聲色地用指甲卡在磨損處的絕緣皮縫隙中,藉著指腹的力道輕輕撕扯:“被綁架的人想回家,這很正常。”
“……所以你又要給他們留下資訊,想要趁機逃走?”
“嘭——”
臉邊驟然閃過一道火光,唐鳳梧驚得心臟砰砰直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手中的吹風機往盥洗台丟去,頭也不回地撲出浴室的範圍,最後一個後滾翻落在酒店柔軟的地毯上。
微生商就站在不遠處,繃帶下的一雙眼睛失望地看著他。
唐鳳梧對他失望透頂:“你真想弄死我?”
微生商一怔,唐鳳梧亦是反應過來,忙套上褲子:“不是你乾的?”
——這還是個擅長用電的怪物。
話音落下,他的心臟處便被微生商狠狠一按,一股電流透過胸腔震開,彷彿憑空做了個電除顫,唐鳳梧身體猛地一顫,軟著腿被微生商一把接在懷裏。
唐鳳梧瞪大了眼睛,揪著他的領口緩緩栽倒:“我還沒死你做什麼電除顫!……”
微生商好不容易見到他除了冷漠以外的表情,彎眼勾勒出笑意,左右找不到絕緣的趁手工具,開啟衣櫃,用被子裹著唐鳳梧將人一股腦塞了進去。
衣櫃裏響起唐鳳梧的咒罵聲,微生商腳步沒停,走進了浴室裡。
進門前,被丟進盥洗台的吹風機還蛄蛹著閃爍出電火花,可當微生商一踏入門前,那火光便跟腳底抹油似的沒了蹤影。
尋著一股焦灼的氣味閃身到房門口,照明電器和插卡取電器以及電源插座……各種連通電的物品都在冒著黑煙火光,活像一個惡作劇失敗的小孩,哭著要把門堵死避免裏邊的人去找他的麻煩。
“牠喜歡吃飽滿的心頭血,如果我觸電死在了那兒,心臟內血液會和關書桓的狀態一模一樣,”唐鳳梧在衣櫃內掙紮著想要解開束縛,然而隻有額頭在徒勞撞著門板的動靜,“盤踞在這裏的07750-07一倒台,他便趁虛而入,我猜關書桓死的那晚應該是牠第一次在極光匯裡吃人,沒有掌控好力道,才弄死了人……可以排查這段時間有無入住極光匯的酒店後出現血液的病理性移位、滲漏的客人,如果數量不少,那就證明我說的不錯……你現在放我出去!我聯絡龍隊調查!”
“啪啪——”微生商由衷地為唐鳳梧這番推理鼓掌,下一秒卻又毫不留情地潑冷水,“瞭解了這傢夥的生活習性有什麼作用?國超探一幫廢物,幾百個人抓不到一個怪物。”
唐鳳梧:“……”
微生商抬手輕觸插板孔,上一秒還來勢洶洶的電光石火,在頃刻間,如同水流般融進了微生商的身體裏,而那些囂張閃爍的電器,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乓當——”一聲,唐鳳梧裹著被子從衣櫃裏掉了出來,他抬起頭,眼睜睜看著微生商身上的白色繃帶在紅黑色的火苗裡燃燒,滋啦聲此起彼伏作響,層層遞進,從寬到窄——他瞳孔震縮——微生商身上的麵板如同被燒壞的紙張倒放,一塊塊從灰燼中撿起拚圖,粘到了骨肉相連的軀殼上。
“……可怕嗎?”
唐鳳梧感覺腦海裡一片白光閃過,好像世界都歸為了一片寂靜,原來這段時間裏繃帶之下,是這般血肉模糊的景象。
這場涅盤的把戲放到最後,少年用來遮醜的繃帶燒了個一乾二淨,然而卻沒有變回一個真正的人,他的左眼上露出一個巨大的血色窟窿,將眼球和眼瞼下的血管生生暴露在空氣中。
除此之外,所有模樣都是唐鳳梧記憶裡的那個微生商。
微生商看他沉默不語,撕下了風衣衣擺的布料緊緊勒住了自己的左眼,在腦後打了個死結,看著唐鳳梧,無不譏諷道:“放心,沒恢復你喜歡的模樣之前,我不會再讓你看到這副噁心的模樣。”
“……牠去哪了?”唐鳳梧問出話時,才發現自己聲音乾啞,與此同時,酒店樓下喇叭聲喧闐四起,他回神看向落地窗外的摩天大樓燈光俱滅,這才發現全世界都變得安靜好像不是自己的錯覺。
“席捲了整個極光匯的電力出逃了,”微生商將他從地上扛起來,輕柔地放回床上,“你要是還想逃,我不介意縱容他多吸乾幾個人的心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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