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怎樣一副令人匪夷所思的場景。
凝結重紫的血色,在微生商的一步步逼近下、在他指尖試探地觸碰下,有生命一般,宛如受驚的洪水猛獸般迅速退潮,在眾目睽睽之下鑽進牆麵的裂縫。
而微生商向前走的每一步都變得格外沉重無比,好像有無形的力量從他身體的四麵八方由外而內地擠壓,彷彿一隻大手牢牢攥住他的內臟,用盡吃奶的力氣想要將他整個人捏碎。
一口血哽在了喉嚨裡,眼前驟然一片眩暈。
可就在視野裡天旋地轉的那一刻,微生商猛然將拳頭狠狠鑿進牆壁上,五指牢牢地扣了進去,那尚未完全退卻的血幕之中——水狀的觸感瞬間將微生商的麵板和骨骼緊緊包裹。
然而下一秒,耳邊驟然響起了地獄裏傳來的尖嚎。
那波譜像錯頻的訊號尖銳又刺耳,無異於一根鋼針直直戳進腦髓裡翻攪,帶著血淋淋的白花花的腦髓,再從左耳貫穿到右耳。
“滴!————”
驚蟄在一聲慘痛的警報後徹底罷工,玻璃螢幕寸寸龜裂,在錯頻訊號結束的剎那,雪花般散落在地。
與此同時,微生商眼前早已變得一片猩紅,也終於如釋重負地嘔出了喉間的那口血。
他嘭然跪倒在地,右手手臂卻高懸著,他抬起頭,透過被血液浸透的眼球望去,發現自己原本穿過那攤血跡的手,此刻生生嵌進了牆壁裡,不得動彈,而那攤血跡,也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天地一片寂靜。
他艱難地喘息著,然而耳畔甚至聽不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微生商用僅存的意識判斷自己的身體目前的狀況已經是強弩之末,他掙紮著用左手去掏右口袋裏的特效藥——這是李曼同誌研究出來為了讓他及時應對特殊情況的,身上帶了三顆,藥效之強悍足以讓人“起死回生”,但副作用也不容小覷。
他摸到了一個東西,可攥在手裏卻感受不到玻璃瓶的冰冷——他幾乎失去了觸感。
意識到這個問題,微生商捏著藥瓶湊到自己的眼前,隔著血霧,他動作遲緩地搖了搖藥瓶。
“tita……tita……”
緊接著,他又將藥瓶放到耳邊——“tita……tita……”
該死……蠢貨!……剩下的兩顆絕對落在山下的酒店裏了。
微生商深深提起一口氣,機械地站起身來,骨頭在身體裏移位,哢哢作響,每一個動作都不亞於給自己重塑肉身。
他把右手從牆壁裡摳了出來,朦朧間,看見自己的掌心上躺著一團鮮活的、還在跳動的神經,而五指間已然露出了森森白骨。
可他竟然並沒有感到痛楚。
左手緊握著藥瓶,拖著殘破的身軀扭過身體,朝著地上躺著的人影走去,關節生鏽似的一步一響,他整個人如同提線木偶,身體的各個部位竟然徐徐掉落。
先是頭髮,然後是麵板……
等微生商爬到唐鳳梧身邊時,右邊的手臂已然隻剩下了森然白骨。
他用牙咬開了緊閉的瓶蓋,顫顫巍巍地用瓶口對準唐鳳梧蒼白的嘴唇,將那顆特效藥餵了進去。
藥丸抵在了唐鳳梧的牙關,微生商又撬著他的下巴,用手指將葯抵進了他的喉嚨深處。
可當藥丸真的喂進了唐鳳梧肚子裏時,微生商左手的麵板也開始了脫落,血液從血管裡湧出,濺到了唐鳳梧的下巴、眼角、脖頸……
“嗬啊……啊……”微生商的喉嚨在嘶啞的哽咽,卻隻剩下空氣嘩然灌入的空響,從咽喉鑽進胸腔,發出破風箱般不成型的音調。
“啪嗒……”
眼淚滴落在唐鳳梧的臉頰,砸在不小心濺上去的血跡中央,微生商用自己隻剩下骨頭的手指,扯著袖子,給他一點點擦乾臉上的血痕。
太難看了……他現在肯定特別難看……
微生商竟不知道,自己一個快要死的人了,眼淚竟然能比血液流得洶湧。
他深深地注視著唐鳳梧,不知道等待了多久。
或許是一分鐘、或許是一個小時,又或是一天、一年、一個世紀。
他甚至希望這段時間更加漫長一些,久到看不見自己身上的醜陋和狼狽,久到化成一抔灰燼……
……
直到唐鳳梧的睫毛輕輕顫動,胸腔的起伏逐漸變得平穩。
微生商才終於鬆了口氣。
被血色浸透的眼球在眼眶裏咕嚕嚕轉動,看向療養院之外,天際線上亮起一絲白光——暴雨已經過去,太陽要升起來了。
晨曦的一絲微光穿透烏雲照在了微生商胸前跳動的心臟上,他感受到了一股灼燒的暖意,可笑的是,到瞭如今,他竟然連閉上眼去體會這種溫暖如此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到。
“哢吱——”
驀的,他忽然轉頭看向了後院那條幽靜的密道。
陰鷙而又充滿希冀的視線,穿透了陽光下漂浮的塵埃,越過被暴雨砸得七零八落的草木,直直地落在了似乎和他有著微妙感應的地底深處。
……
“呃……”
頭疼欲裂。
最先喚醒大腦知覺的,是黏糊糊蹭在手背的,帶著倒刺的觸感。
唐鳳梧猛地睜開眼睛,入目的是幾條盤踞在離他幾步之外的紅點錦蛇和尖吻蝮。
而緊跟著認知傳來的,是被眼前刺激的一幕帶來的震撼——無數條蛇盤踞在昨夜裏剛搭好的帳篷之內,吐著蛇信子,興奮地吞咬著那三具早已辨認不出形狀的屍體。
“嘔——”
唐鳳梧差點被這血腥的一幕刺激得吐了出來,他猛地撐地旋身站直,甩開蜷在他身上的幾條小蛇,暗自慶幸那些蛇沒有趁自己昏迷時把他也吞入腹中。
正想要退出門外,可環顧四周卻不見微生商的身影。
再三確認帳篷內沒有微生商的存在後,提到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去一些。
用無線電聯絡了國超探的人後,他立即返回福特烈馬上背上了噴火器,途中差點被盤踞在車上的錦蛇給咬了一口,慌亂中把噴口對準了舌頭猛燎,這才解除了危機。
回到療養院內,他一邊高呼著微生商的名字,一邊將那些蟲蛇屠戮在火焰之下,然而找遍了療養院上下卻也看不到微生商的半點影子。
一直找到日上三竿,天邊響起直升機螺旋槳劃破空氣的聲音,唐鳳梧僅存的那一點僥倖,漸漸落入了海底。
“唐副!你現在情況怎麼樣?!——”陸長空沒等迫降繩落地,直接就從半空中跳了下來。
“嘭!——”戰鬥靴踩在地上瞬間泥水四濺,他邁著步子,直奔唐鳳梧而去,“唐副!昨晚我們就檢測到了驚蟄檢測中斷,可雨下得太大,直到今早才調配到直升機過來。”
他看到唐鳳梧緊抿泛白的嘴唇,目光逡巡一週,有些沉重問道:“微生商人呢?他怎麼沒跟著你?”
唐鳳梧搖了搖頭,麵如菜色,“昨晚療養院內突生異象,我暈了過去,醒來之後這裏就隻剩下我一個活人了。”
陸長空聞言瞳孔驟縮,聲音難以置信:“他死了?”
“什麼死了?!”龍宇一聲咆哮,吼得群鳥驚散,“微生商死了?!”
李曼匆匆趕來,看到唐鳳梧隻微微頷首,旋即帶著小文和李濤跑到了帳篷前,抓住唐鳳梧留下的幾條蛇,又在潮濕汙穢的地上擺開工具,開始對帳篷裡的殘留物進行提取工作。
“不知道……”唐鳳梧猛地躬身,捂住了太陽穴,心臟像要被撕裂一般疼。
腦海裡閃爍過昨晚夢裏的場景,他夢見微生商變成了一堆白骨,然後又是走馬觀花般,回溯過各種眼花繚亂的場景,宛如走進了愛麗絲仙境——萬花筒裡,一顆巨大無比的心臟像水泵一樣緩緩跳動,一堆白骨墜入了心臟深處,最後開出一朵朵鮮艷而致命的花。
“呃……”唐鳳梧捂著腦袋,痛苦呻吟,想要看清電影膠片般閃過的影像,卻又怎麼也捕捉不到。
荒草、殘垣斷壁、密道……
“牆壁!”唐鳳梧猛地抬起頭看向昨晚血跡湧出又藏起來的那麵牆壁,他指向那堵牆——“鑿開它!——”
眾人並沒有遲疑,帶著工具齊上陣,甩著工兵鑿和電鎬便衝到那麵牆前開始哐哐鑿牆。
唐鳳梧又補充提醒:“小心一點,注意別鑿到人!”
“什麼意思?!”龍宇扭過頭去看向唐鳳梧,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你是說微生商被砌到了這堵牆裏?!”
唐鳳梧沒有說話,隻是接過了工具和眾人一同開始鑿牆。
而每往深處鑿一點,這座療養院露出的冰山一角,瞬間引得一片嘩然。
——牆壁內,緊鎖著各種姿勢的人類骸骨,或扭曲或平靜,皆沒了人類體征。
唐鳳梧的手沒了力氣,工兵鑿“乓當——”一聲掉落在了地上。
“唐副……”陸長空的聲音裡充滿了惋惜,手中捧著一個玻璃罐,裏邊盛著一團帶著血的人體組織,他走到唐鳳梧的身邊,“這像是療養院還沒“消化”完的“食物”。不知道是不是微生商。”
最後一句話他不忍心說出口,看著唐鳳梧絕望的神情,他甚至不懷疑如果自己說出後麵那句話,對方會毫不猶豫地跟著一起走。
“龍隊!撿到了特效藥的藥瓶!”小文帶著手套捏著一個玻璃瓶朝著龍宇跑了過來,她笑著對唐鳳梧安慰道:“別擔心唐副!如果微生商吃了特效藥的話,絕對還有一線生機,隻要我們找到他,及時治……”
“特效藥的副作用是什麼?”不等小文說完,唐鳳梧便打斷了他。
“肌體灼痛伴隨異化,紅紋蔓延全身,紋路處滲出暗紅液體,麵板開始出現細微的皸裂……”
哀莫大於心死。
唐鳳梧垂眸看著悄無聲息深處暗紅色液體的手心,自嘲地牽起唇角笑了一下。
“他要是也吃了葯……也不會現在失蹤了……這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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