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商按著唐鳳梧的肩，將他稍稍推開，環視了一圈，那種被人監視的感覺依舊沒有退散。
這種不安感是從唐綺陽在獄中提起上訴的時候便開始了，猶如跗骨之蛆，陰魂不散。
他蹙了蹙眉，對唐鳳梧沉聲道：“在外麵點正經點。”
唐鳳梧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我媽又不可能派人監視我們，怕什麼？”
“……監視？”微生商淡淡地看著他，眉梢輕挑：“這個詞用得很微妙。”
唐鳳梧唔了一聲，順勢挽住了他的胳膊：“我瞎猜的。”
微生商將兩盒肝臟放進了購物車裏，問了一句：“這段時間不回家怎麼跟媽媽說的？”
“……就說在學校附近住啊，”唐鳳梧目光飄向別處，“這是什麼動物的肝？”
“豬肝，因為要香油爆炒所以獸類的肝臟會比較好吃。不過你要想吃香煎或做成慕斯的話選鴨肝或者鵝肝更合適。”
微生商說著瞥向他：“想吃嗎？”
“我不挑，”唐鳳梧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海鮮區。
“不過……家裏有噴槍嗎？我想吃炙烤三文魚，要是有照燒汁那就更好了。”
微生商失笑：“還說不挑，行，可以買。”
唐鳳梧趴在購物車上，往回看他：“你平時是怎麼解決三餐的？”
“就一些簡單的家常菜，要不就在路邊的快餐店解決，忙的話局裏的同事會幫忙帶飯盒。”
唐鳳梧眨了眨眼，目光如深潭似的靜靜地注視著他，忽然輕聲問道：“你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這個問題彷彿是個禁忌，同上次詢問的結果一樣，微生商麵上血色褪去一瞬，旋即便沉下臉去。
唐鳳梧直起身和他拉開了一點距離，沉默半晌才道：“你生氣了？”
“……”微生商：“我表情很兇嗎？”
唐鳳梧一直觀察著他臉上的微表情，判斷他到底有沒有因為這個問題心生芥蒂，他輕輕地點了點頭：“有點。”
微生商忽然心緒重重地嘆了口氣，避開他的眼神推著購物車往前走，將人甩在身後，聲音疲憊：“還是給彼此保留一點秘密空間吧。”
唐鳳梧算是確定了他並沒有因此生氣，而這句話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奇心，樂嗬嗬地追上前纏著人盤問：“你就告訴我好不好？我絕對不會唾棄你的！”
微生商被他沒來由的話給逗樂了：“我都沒告訴你為什麼瞞著你，你怎麼就先入為主地覺得這是個值得被唾棄的理由了？”
唐鳳梧一噎，沒想到一時不察反被人將了一軍，旋即理直氣壯地找補：“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就算你是個變態……那還不是等我長大了才答應跟我在一起的。”
他越說越有底氣，甚至有種蹬鼻子上臉的架勢：“更何況咱倆現在的關係還是我軟磨硬泡才換來的，你倒是守著底線不肯鬆口呢。”
微生商像是被戳中心事，緊繃的嘴角一下鬆了下來勾了勾，隻是脊背僵硬著沒敢同唐鳳梧對視。
唐鳳梧總算體會到了欺負舅舅的甜頭，笑吟吟追著他，開始得寸進尺地胡亂猜測：“十八？……十五？還是十四？……十三？十歲？！難道是、是八歲？！”
微生商被唐鳳梧天馬行空的揣測氣到笑，一把將他夾在胳膊底下，作勢要拎起來：“你八歲的時候跟個小豬一樣，誰會對一頭小豬動歪心思？你瘋了吧？”
唐鳳梧也急了：“哪裏是豬了？你罵我幹嘛？！”
微生商一手從他腋下環過，膝蓋輕輕一頂，讓他動彈不得，另一隻手從兜裡揣出手機：“隻是在闡述事實，你要不自己看看呢？”
“你別胡說八道！我媽都說我沒抽條期！一直很帥的好吧！”
兩人爭執間，微生商已經劃開了相簿。
然而當唐鳳梧八歲的照片，真正清晰地展現在兩人麵前時，所有吵鬧和笑聲都瞬間凝固了。
空氣安靜了兩秒。
唐鳳梧掙紮的力氣驟然卸去，身體一軟，幾乎要滑到地上。
他仰起頭，視線正對上微生商的下頜，猶豫片刻，才輕聲開口：“舅舅，這手機好像是四年前發售的吧。”
微生商彷彿也意識到了不對，手指僵硬地按下了息屏鍵，笑意頓時從臉上消散。
唐鳳梧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你怎麼還有我小時候的照片？”
微生商喉結滾動，沒有作聲。
“我記得這張照片隻有你有，”唐鳳梧的語氣裏帶著一絲恍然大悟的戲謔，“別告訴我是我媽發給你的。”
微生商依舊沉默，總覺得這時候要是開口隻會越洗越黑。
唐鳳梧笑了，得意得彷彿扳回一局：“你該不會每次換手機都備份我的照片吧？！”
微生商虎口鉗著他的臉，臉上帶著微不可察的無奈：“有什麼不行？！”
唐鳳梧看他這反應，笑得不能自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微生商看他笑得這麼開心，也忍不住勾了勾唇。
這種好心情一直持續到回到家中，唐鳳梧一直在同他分享這兩天在球會上有意思的事情，同微生商提起他的高中同學現如今竟然已經大腹便便。
“真的，對比太強烈了！以至於何挺看見你的時候特別驚訝，眼珠子都快掉下來，明明都才三十齣頭，差別竟然可以這麼慘烈。”
“要不怎麼能是你舅舅呢？”
微生商單手拎著袋子，一手去開門。
門鎖哢噠——一聲開了。
房間裏一片深沉的昏暗。
就在微生商踏入玄關的一瞬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客廳書架的頂端，一個不起眼的木質擺件上，一粒幾乎與木紋融為一體的暗紅色光點一閃而逝。
針孔攝像頭。
微生商對這種東西再熟悉不過，在多少大大小小的案件裡屢見不鮮。
但他沒有絲毫停頓，自然地按下了玄關的開關。
那暗紅色的微光沒在刺目的白光中。
換了拖鞋，微生商走進廚房，將購物袋放在餐桌上，旋即從冰箱裏倒了杯牛奶放進微波爐。
唐鳳梧亦步亦趨地貼在他身後，像個好奇寶寶左看右看：“這個小碗是什麼？為什麼它可以戴帽子？櫥櫃上為什麼放著晾衣架？……這個鋁棒又是幹嘛用的？我知道這個！雞蛋穿孔器！待會兒要煮溫泉蛋嗎？”
叮——
牛奶熱好了。
微生商取出杯子就要塞到唐鳳梧手裏。
後者忽然攔住他的肩膀想要索吻，微生商喉結一滾，差點就要把持不住，不過還是顧忌著房間內可能存在的其他攝像頭而躲開了這個吻。
“喝了牛奶出去待著。”
“你好冷漠。”唐鳳梧不滿咂嘴，毫無防備地接過牛奶喝了個一乾二淨，旋即滿足地摸了摸肚子，在微生商麵前將杯子反過來抖了抖，“我喝完咯。”
“嗯。去客廳等著吧。”
唐鳳梧離開了廚房，懶洋洋地癱在了客廳的沙發上，沒過多久就開始眼皮打架，呼吸也漸漸變得綿長。
看他平靜的睡顏，微生商轉身回廚房，熟練地從袋子裏拿出食材，三文魚、豬肝、蔬菜，一一在料理台上擺開。
處理好食材，門被極輕地敲了幾下。
微生商開啟門，看向門外的趙銘和盧青以及兩人身後的技術人員小劉：“來的還挺快。”
他側過身讓他們進來。
“這不就在對門麼，”盧青吸了吸鼻子：“這麼晚了才準備做飯？”
走到客廳，看到躺在沙發上微微張著嘴睡得昏天暗地的唐鳳梧，趙銘笑著打趣道：“你家孩子怎麼就大咧咧地睡在這兒了？也不怕著涼？”
“今天玩累了，”微生商言簡意賅，抬手指了指書櫃上針孔攝像頭的位置，“就在那，不知道安了多久，房間其他地方還有沒有攝像頭。”
話音未落，他抄起唐鳳梧的膝彎和後背，輕手輕腳地將他抱進了主臥。
等他從主臥出來時，盧青跟金屬人員開啟裝置，手持探測儀開始在房間裏仔細掃描，很快，在好幾個地方探測器都發出了微弱的“滴滴”聲。
“書架頂端一個，電視櫃後麵一個，主臥的枱燈裡一個……一共十三個，我的媽呀，你這是出門的世界吧。”小劉一邊數一邊倒吸一口涼氣。
事情已經荒謬到令人發笑的程度，盧青直接當著所有人的麵爆笑出聲：“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我們警局一枝花的名聲今晚算是徹底不保了哈哈哈哈哈哈！——”
連一向沉穩的趙銘也齜著個大牙在那笑，在微生商陰鷙的目光投來後，和小劉對視一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嗨，這有什麼的，大男人有什麼好害羞的……那啥，什麼時候發現的針孔攝像頭？”
微生商冷著臉，一字一頓：“廢話，當然是剛才。”
小劉推了推眼鏡，神情嚴肅道：“這裏麵的攝像頭型號不同，有的是市麵上查不到的，好像是私人製作出來的，需要帶回去檢查一下。”
趙銘直接在餐桌旁坐了下來，一副賴著不走的架勢：“你們去吧，我在這照顧一下受害者情緒。”
盧青一針見血地揭穿他：“放屁！你就是想吃微生商做的飯吧？！”
趙銘笑罵：“難道你就不想？技偵隊長做你的工作去！一會兒也給你捎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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