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明無人機升空，強光穿透雨霧，帳篷外的雨逐漸變緩變小，原本湍急的人流也漸漸平息了下來。
唐鳳梧睡得迷糊之間感覺一陣刺痛從腳底的神經開始向上傳遞。
風雨聲漸漸平息，襯得人聲碰撞聲越發鮮明起來。
在這樣的環境裏，心臟始終像是被一根弦緊緊地繃著提著，怎麼也睡不安穩。在又一次震耳欲聾的碰撞聲和嘈雜聲後，他聽天由命般絕望地睜開了眼。
“……”
“醒了？”
混亂中，男人的聲音不知為何格外清晰，穿過層層迷霧直直鑽進了他的耳朵裡。
唐鳳梧轉頭看向男人，後者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麵，任由寒風肆意吹過他的臉頰。
因為淋了雨加上奔波疲憊，身上的衣服發皺發黃，頭髮也變得狂野淩亂，尚不明顯的天光將他下巴上的胡茬暴露在了空氣之下。
他的手中是半包被雨水泡透的煙，男人抽出一根叼在嘴裏，一隻手擋著風，然無論如何怎麼打火也點不出火星。
唐鳳梧從摺疊床上坐了起來，順著腳上一看，發現睡前流血沾著碎石木刺的地方已經被清理了乾淨，或許是醫療資源緊湊的問題，隻貼了一張簡單的創可貼。
“謝謝舅舅。”
“……嗯。”
這時林涵從他背後走了過來，朝微生商遞了根半濕的煙，“這個可以點燃。”
微生商接過說了聲謝謝，緊接著，兩個滿身狼狽的男人便站在風口處對著天邊的魚肚白吞雲吐霧。
唐鳳梧想要下地走路，可腳上的扭傷又讓他望而卻步。
微生商聞聲看了過來，唐鳳梧藉著機會開口：“舅舅，你能不能少抽煙？”
林涵聞言笑說：“小朋友，有些時候抽煙就是為了緩解壓力的，比如說工作壓力或者性慾，你舅舅既是個工作狂又沒物件，你這麼苛刻他要是變態了怎麼辦？”
他說完這話後發現這舅甥兩人皆是沉默著望著他，氣氛一度詭異。
林涵樂了：“你們這麼看著我幹嘛？”
微生商氣笑，罵了句神經，把煙揉成一團丟進了垃圾桶，走到唐鳳梧旁邊單腿跪下，握著腳踝托著腳心小心矯正，抬眼問他：“扭著了？”
唐鳳梧被燙著似的縮了縮腳，一雙手也不知道該往哪放，扣了扣鐵架床。
林涵這時也吸完了煙，走近看見微生商在幫他大侄子正骨，對小孩調侃了一句：“脆皮鴨。”
唐鳳梧不願被人看低，辯解道：“我這是去抬人的時候路滑扭傷的。”
林涵還想繼續揶揄，卻見微生商站起身，揉了揉唐鳳梧的腦袋輕聲道：“很厲害。”
被送來的受災群眾漸漸少了，物資補給也堆在帳篷裡堆成小山，被物資組公平調配。
微生商泡了盒泡麵塞到唐鳳梧手裏，又繼續去給傷員治療。
第二次回來拿了塊新的熱毛巾，唐鳳梧看男人像個獲勝凱旋的戰士一樣，在所有人的爭搶中死死守著這個戰利品，一路越過笑罵來到了他的麵前。
熱毛巾最後蓋在了唐鳳梧的臉上。
林涵是調侃的人裡叫囂最厲害的那個，見狀大聲朝裏邊喊道：“微生商！你奶孩子呢？！”
“是啊微生商，他都扛著人跑了二十來趟了還不會自己擦臉嗎？”
外邊一陣鬨笑，小李醫生碗裏的香腸都被震得搖搖欲墜。
唐鳳梧感到一陣難為情，躲了一下：“舅舅，我能照顧好自己。”
微生商也沒多說什麼，把毛巾疊好掛到床頭，隔空指了一下他的臉側：“沾著泥，一會兒記得擦。”
唐鳳梧垂著腦袋嗦麵，聞言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第三天，一直斷斷續續下著的雨終於有了停歇的跡象。
救出來的災民已經安置完畢，被坍塌阻擋的公路也被挖開，第一輛滿載救災物資的卡車碾過清理乾淨的公路，車頭的紅十字救援標識在陽光下仿若反射著聖光。
唐鳳梧跟著隊員開始收拾醫療裝置，將剩餘的繃帶和藥品分類打包。
小李醫生一張娃娃臉上長滿了黑青鬍渣，眼神卻依然矍鑠，此刻正仔細擦拭著行動式超聲儀的探頭。
林涵叼著煙從外邊走進來，手裏還剩下三張返程通行證：“咱們跟著最後一趟車走，這是你倆的，大外甥，你舅舅要跟當地峰會對接收尾工作，估計晚一點回來。”
唐鳳梧接過通行證，背上了收拾得鼓鼓囊囊的揹包，裏麵裝著換洗衣物和未拆封的泡麵和餅乾。
實際上唐鳳梧一點也不想帶走這些東西，在這裏待了太久，他出去隻想找個酒店洗個澡睡個覺，在點個上門服務吃頓好的。
經過這次經歷，他大概也不會再想吃泡麵了。
“林哥，”上車後唐鳳梧挨著對方席地坐下，在卡車裏能有件墊著的東西都算不錯的，“你們經常遇到這種情況嗎？感覺你們心理承受能力很強。”
林涵聞言哈哈大笑起來，小李也一邊啃麵包一邊哼哧哼哧地笑：“經常遇到那就完蛋了。”
“不是經常遇到，是哪裏有災難就往哪裏跑。”
林涵：“你舅舅沒跟你說？”
唐鳳梧靠著書包抱著膝蓋，“我舅舅很少回家。”
林涵和小李對視一眼：“也是，你舅舅還是管理崗的，有ICRC國際認證，聽起來也像不著家的那種。”
這麼說著，林涵又忍不住逗他：“你怕不怕哪天舅舅突然悶不吭聲地給你帶回去個舅媽？”
這話一出，唐鳳梧的瞳孔驟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見他這樣反應，林涵仰天大笑，小李捂住嘴努力不讓嘴裏的麵包噴出來。
唐鳳梧意識到自己又被取笑了，轉過身去也不理人，林涵掰著他的肩膀將他扭過來，語氣聽起來像是哄人，可說出來的話依舊帶著調侃的意味。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你跟你舅舅關係可真好，別人羨慕都羨慕不來呢。”
他這麼說著，變魔術似的從手裏繞出一朵略微乾癟的小黃花：“給你花，別生氣了行不行？”
小李好奇湊過來：“你哪來的花？”
林涵笑了笑，指尖拂過花瓣，“今早一個小男孩送來的，說謝謝我幫他找媽媽。”
唐鳳梧感覺心臟被刺痛，而小李和林涵卻隻是會心一笑。
林涵將花塞給了唐鳳梧，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找媽媽這事兒還是我們小唐誌願者功勞最大。”
唐鳳梧盯著手中折節的花半晌，捋平，塞進了書包最裏層的素描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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