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上的寒風凜冽得能刮下人的頭蓋骨。
每一次呼吸都能將五臟六腑吞沒。
臨時在雲州附近組建的紅十字救援隊伍已經抵達赤墨峰的河穀營地，剛對被困人員進行了緊急急救，卻沒想到下午三點又遇上臨時雪崩，將計劃內的退路堵了個徹底，遇害者受困者以及前來搭救的救援人員，全被困在了這天地一片蒼茫的囹圄之地。
一邊是被雪崩封住的洞口，另一邊是凜寒陡峭的懸崖。
或許是饑寒交加以及睏意席捲，叫每個人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麵對著雪峰之上可能來臨的危險。
他們這些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坐在唯一提供熱源的火堆旁，像一頭頭飢餓了一輩子的鬣狗，貪婪又痛苦地向外傾倒著久埋心底的、要帶進棺材的秘密。
藥瓶在黑石上咕嚕嚕轉了幾圈，在所有人睏倦麻木混著閃光的眼神中，搖搖晃晃地停了下來，瓶口稍微偏移幾分，停在了兩個人的中間。
其中一位是行動果決精鍊的女士，是這次救援計劃的牽頭人，叫做沈珺秋，一路上看起來嚴肅古板，身形敏捷卻不瘦弱，身上帶著股不怒自威的氣質。
如今神經被更為巍峨的雪山給壓垮，原本珍視的東西全都變為了身外之物。
想通了到底不過一死，竟是叫這些人心頭升起了想要看人好戲的樂趣來。
“沈珺秋，”林涵一路上充當著整個隊伍裡調和劑的角色，因此在這個時候開口也最為水到渠成，不過他感興趣的不是沈珺秋，而是一路沉默著跟著隊伍的男人。
男人身上帶著與生俱來的憂鬱氣質，僅是沉默地坐在那裏，彷彿寰宇之下的所有災難都將向他傾倒而來。
“微生商？”
他小聲的一句呼喚，所有人看著男人臉上閃爍的火光，開始從寂靜變得有了溫度。
林涵朝他一笑：“我沒記錯吧？這個名字？”
男人對他點了點頭，臉上冷峻的線條變得柔和許多，可看起來依舊沒有想要開口說話的意思。
林涵用麵前的木棍挑了一下火花，接著方纔的話題開口：“你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嗎？”
男人表情絲毫沒有變化，隻是弓著背坐在石頭上，手肘打在膝間，注視著麵前的火光，淡淡開口：“希望能安全下山。”
所有人皆是全神貫注地等待著他的答案，聽到這麼缺乏趣味的一句話，都不由感到失望。
林涵沒有辜負他們的期待，步步緊逼道：“別這麼放不開吧微生醫生咱們這次一別可就沒有見麵的機會了，我看你似乎也壓抑了很久，不如就將我們當做樹洞傾訴一番？”
旁邊的沈珺秋似乎也對此感興趣，饒有興味地轉過頭，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微生商的側臉。
微生商有些無奈地笑了，正好這時挖掘通道那邊傳來叫人輪崗的聲音，他瞬間站起身，拿著水瓶，留下一句我去看看，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篝火旁。
沈珺秋沒有看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原先的位置，沉默了很久，彎下腰將藥瓶瓶口扭正，為微生商開脫道：“這不是沒正對著他麼？”
林涵也正好順著台階往下爬，笑道：“我的錯，沒看清楚。”
衛星電話裡的聲音傳至耳中有幾分失真，微生商接過雪鏟，握把處被人焐了很久卻還是堅硬冰冷，他手腕發力開始撬起冰塊。
小寧在旁邊無數次重複他們的定位：“我們是雲州臨時組建的999救災小隊，XX年10月24日淩晨兩點十八分在赤墨峰善水河穀附近的岩洞中，救護車開不上來，隻有我們十四名隊員和一輛水陸兩棲車開了上來，分別來自999急救中心和紅十字誌願者，我們目前的坐標是……徒步隊伍中有三位凍傷六位輕傷……剩餘物資可持續5小時，請求破雪救援與醫療支援……”
她很有耐心地對每一個詢問他們方位的人都複述了一遍這段話，過了一會兒，衛星電話那邊沉寂下去。
看不清未來狀況的擔憂再一次籠罩在所有人心頭。
好像刻意為了驅散這股恐懼，小寧朝微生商故作輕鬆地笑道：“早知道讓你們這些壯丁在這埋頭苦挖了，力氣這麼大，一分鐘抵得上我們一個小時。”
微生商看她的手都挖出了凍瘡，便把水杯丟給她暖手：“剛烤熱的，去火堆旁暖暖。”
小寧搖了搖頭，心神不寧地跺了會兒腳，強顏歡笑道：“急救中心的這群人就是喜歡挖人的私隱，”她聳了聳肩，“我不想和他們聊天。”
旁邊鑿冰和撬冰的動作在同時進行，聲音叮噹響，微生商換了個角度挖下去，笑道：“你也有秘密？”
不知道為什麼，男人明明是笑著說這句話，可小寧偏偏覺得他的內心一定很苦澀。
“也？”她沉沉地嘆了口氣，“也不算吧，這種話題說得多了，總有私生活被窺探的感覺。”
“確實。”
微生商贊同道。
身後的火堆旁傳來一陣鬨笑，聲音招搖到連近在咫尺的“乒鈴乓啷”的鑿冰聲也蓋不住。
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微生商一個揚臂的動作還沒完成，肩膀上便搭上了一條胳膊。
林涵倚著他笑得樂不可支，對臉上寫著不悅的小寧調侃道：“怎麼會有人跟你說一樣的話？——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怎麼？你們同個爹生同個娘養？還是有什麼血海深仇？天底下不得眷屬的情人不就是單純的沒看對眼麼？“不該愛”三個字是不是給自己找的遮羞布？”
“你這個人！”小寧氣得怒目而視，“分明就是打著弔橋效應的幌子給自己找樂子，每次都這樣！”
林涵不置可否地挑眉：“生命就這麼短，下一秒能不能活還不知道呢，趁年輕多笑一會兒是一會兒唄。”
一直沉默仍由林涵倚著的微生商忽然動了，他將鏟子塞到林涵手中，在後者詫異的目光下從容道：“太閑就幹活。”
說完邁步朝著火堆的方向走去。
林涵看著他決絕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對小寧問一句：“他是不是躲著我呢？”
小寧冷聲一哼：“你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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