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與天相接的墨藍色幕布上旋起一輪朗月,灑下清冷的光輝宛如一口明鍾,將停泊在海麵上的遊艇輕柔籠罩。
米歇爾慢條斯理地用銀質開瓶器戳穿紅酒封蠟,往Venus手邊的高腳杯傾倒如鮮紅色的液體。
“我說讓你搞臭他的名聲,你就是這麼做的?”
“是醜聞不就行了?”
羅斯奪過他的酒杯,將裏麵的波爾多一飲而盡:“根本挖掘不到唐鳳梧身上的醜聞,稅務申報單比聖經還乾淨,他是博納諾家族推舉的人,鐵了心要往我們州插上一根硬釘子。”
羅斯少見地說了一句經過理性思考且邏輯完整的話,所有人都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然後下一秒就聽他道:“不然我們用錢收買他。”
“……”
船艙裡突然靜得能聽見浪花拍打著船艙的聲響,奧利弗擦汗的動作僵硬了一瞬——他想起來今早剛送到他州議會辦公室的畫作,那是一幅抽象畫,出自切爾曼之手。如果不出意外這幅畫本該送到米歇爾府上。
“伊州的海冰公路修得很漂亮,唐鳳梧的政績也很漂亮。”米歇爾麵向奧利弗,嘴角浮現一抹看似溫和卻又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奧利弗州長,您的任期應該快到了吧?”
一句輕描淡寫的陳述卻如同一記重鎚,把奧利弗嚇得渾身一顫。
“誒,對啊!”羅斯一聽立馬撐起身子,臉上堆滿了幸災樂禍的笑容:“你任期走私的那些貨!”
“不是我走私的啊啊!……”奧利弗立馬哭嚎起來,攥住米歇爾的褲腳,鑽石名錶在燈下閃爍,透過鏡片刺入了米歇爾的眼睛,讓後者不由眯了眯眼:“我收到的東西比起切爾曼簡直是冰山一角!再說了除了日常開銷和招待議員,我兜裡還能剩下點什麼,切爾曼都失蹤了,肯定是畏罪自殺,您不能把罪責推到我身上去啊啊啊啊啊!——”
“蠢貨。”
奧利弗悲慘地發現,那幅鈷藍色油彩畫布上扭曲的線條,分明就是米歇爾索命的繩索,他已經失去利用價值了。
米歇爾抬手示意,保鏢立刻用槍托砸向奧利弗後頸,隨著嘭——的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響,保鏢像拖著死豬一般離開了船艙,玄門合上,房間裏就隻剩下了他、米歇爾、羅斯三人。
這一般是米歇爾下追殺令的前兆,所有經過他們手中“意外死亡”的人命都是從這裏開始消散的。
可今天並沒有,船艙中寂靜得針落可聞,遊艇已經開始回程,港口碼頭一線的光影在舷窗上明滅可見。
“對了。”這時候米歇爾忽然出聲,他看向微生商,問說:“切爾曼呢?”
“死了。”
“零件呢?”
微生商扣著結痂的傷口,鐵鏽味彌散在口中,他舔了舔嘴唇,絲線般細微的疼痛刺激得他頭皮發麻。
“太醜了。全都丟海裡了。”
“什麼!我的標本素材還沒攢齊呢!你怎麼就把人給殺了!”
港口的探燈掃過甲板,透過舷窗,在微生商臉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線,遠處傳來渡口的汽笛聲,米歇爾懷疑的目光注視在他的臉上,如有實質般的威壓。
“為什麼?”
微生商自虐一般將唇角的血珠捲入口中,他一向怕疼,偏偏對這個傷口情有獨鍾:“沒有為什麼。”
船身已經靠岸,艙門開啟的瞬間,夜風卷著鹹澀的氣息撲麵而來,米歇爾不會再追問那個問題,因為除了大海以外的所有地方都有被人監聽的風險,他不會去冒險。
微生商首先一步踏下舷梯,浩渺的海風把長發扯成流動的瀑布,凍得他攏了攏領子,身後傳來米歇爾皮鞋叩擊金屬階梯的聲響,他無視了那道從米歇爾身上散發的,如同鬼魅般如影隨形的注視,抬手招來了一計程車輛車,彎腰擠進後座,吹著讓他昏昏欲睡的車載空調,往海畔公寓的方向去了。
海畔公寓保留了上個世紀的建築風格,帶有新古典主義的陶立克柱和三角形山牆隨處可見,在藤蔓間隙中露出斑駁的米白色,陡峭的雙坡頂旁掛著鬱鬱蔥蔥的露台,幾乎和路邊的棕櫚樹齊平,公寓樓下的商店前後門對齊,每次走到門前都能感受到一陣強有力的穿堂風撲麵而來。
微生商敲了敲門框,發出空洞的迴響,對拖拽著胖乎乎身形的老闆索要了一盒Seneca。
他站在櫃枱前將煙點燃,橙光映出唇畔新結的血痂,尼古丁刺鼻的味道鑽入鼻腔,讓他暫時脫離行屍走肉般的生活。
“Venus,你樓下的租客埋怨你把汙水滴到他們露台上了。”
微生商吐出煙霧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我已經很多天沒有回家了。”
“這是家麼?”胖女人坐回櫃枱下的搖椅織著毛衣,囁嚅地說:“我看柏萊爾莊園纔是你的家,真是個叛逆的孩子。”
微生商不置可否,從鐵盒裏攥了一顆薄荷糖就離開了商店,這是唐鳳梧嘴唇的味道,像蟬翼一樣輕薄,涼絲絲地融化在口中,還會磕傷他的嘴角。
他踩著潮濕的階梯上樓,鹹濕味混雜著尼古丁味彌散在樓房的各個角落,路上避過了不少貼身熱吻的男男女女,踢開滾落在腳邊的威士忌酒瓶,最後腳步停在門前,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聶雲巒。”男人站在門前的光影交界處對他伸出手,提著公文包,西裝革履,嘴角帶著親和的微笑對他自我介紹:“我是唐先生的特助,也是他的書記員。”
“特助兼書記員……”微生商注視著那隻手,將口腔裡沒有完全融化的薄荷硬糖嚼碎,發出哢滋的聲響,掀起眼平靜地看著麵前的男人:“聽起來像連體嬰兒。”
聶雲巒被他突如其來的幽默逗笑了一下,但下一秒又想起來麵前的人並不是可以用常理來看待,又莫名收斂住了嘴角弧度:“並不是,審判長有潔癖,性格孤傲,對誰都保持疏離。”
在親眼見證Venus的心情肉眼可見地晴朗了幾度之後,聶雲巒心中升起一個荒唐的想法,緊接著試探著補充道:“就連……和他的妻子也是。”
“哈……”Venus從兜裡掏出鑰匙開啟門,長發垂在胸前擋住了半張臉,埋著頭嘴裏不知道在碎碎念什麼,整個人顯得有些神經質,他轉過頭心情頗好地看向聶雲巒,露出的尖牙像吸血鬼,自帶一種中世紀恐怖故事的滲人色彩:“你觀察的倒是事無巨細,請進。”
聶雲巒一個晃神,剎那間還以為自己是被吸血鬼王爵邀進古堡等待被分食的獵物。
但鞋跟叩在地板上的聲響突然刺破幻夢,撲麵而來的不是奢靡無度的夜色皇宮,Venus所居住的地方和他本人嚴重不符,老舊的房屋裏散發著隱隱的白麝香氣,舊木料的黴味從褪色的牆紙縫隙中滲出,天花板上的吊扇葉缺了一角,到處都蒙上了淺淡的灰塵。
這樣的裝修在整個全年門庭若市的摩洛斯群島都極為罕見。
“找我有什麼目的?”
聶雲巒移開打量著房屋佈局的目光,將視線落在了Venus身上,後者已經深陷在唯一看起來華貴一些的單人皮質沙發中,長腿懶洋洋疊起,二指將煙撚在指尖。
他找了個凳子坐下,又忍不住看了眼周圍的環境:“這裏方便嗎?”
“你都找到這了,還問這個。”
聶雲巒無言,從公文包中抽出了一份牛皮紙封裝的紙質檔案,他探身放在了Venus麵前的矮幾上,紙張邊緣發出細微的脆響。
“五個月前,一批海洛英放在金槍魚的肚子裏,和海運一起入關,這幾艘貨輪是切爾曼親自授權入關,當晚切爾曼就拜訪了奧利弗的別墅,州務卿也在內。”
微生商看也不看一眼,咬著的煙身將盡,煙灰落在了奢貴的皮襖上,他不在意地拍了拍,反問:“和我有什麼關係?”
聶雲巒深深地看著他,沉默了兩秒,放平了聲調道:“證據藏匿得很隱蔽,半個月前你在慈善晚宴上的舉動將審判長推到了風口浪尖,他在調查的過程中遭遇了很多危險。”
他看見Venus做了個下意識的動作——似是要站起身來。但最後沒有,隻是換了另一邊繼續蹺著腿。
“所以你這是來興師問罪了。”
“不。”聶雲巒聲音低沉:“我隻是在告訴你現狀,伊莎貝拉受了重傷,躺在重症室裡,審判長病情加重……如果科萊昂家族的人想要殺人滅口,不如就趁現在。”
他說完話以後很久不去看Venus的表情,空氣中隻剩下煙灰抖落和衣服摩擦的聲音,良久,Venus又點燃了一支煙,尼古丁的氣味再次飄散在海風之中。
“嗬……”聶雲巒下意識抬起了頭,Venus的表情籠罩在迷霧裏,看起來曖昧不清:“因為我暗中推波助瀾,因為我強吻唐鳳梧,所以你們認為我對唐鳳梧或許有別樣的情愫,以為我可能會倒戈到你們陣營,所以上門演一出苦肉計?讓我借坡下驢?”
聶雲巒頓時啞然,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外便響起一陣劇烈的敲門聲。
嘭嘭嘭——嘭嘭嘭——
“開門!你個狗娘養的!別以為躲在家裏我就不知道,你家那該死的空調冷凝水天天往我露台滴,地毯都發黴了!快給老子開門!”
門框被敲得震天響,牆紙都有隱隱往下脫落的趨勢,石灰像瀑布一般簌簌掉落。
聶雲巒下意識抬起眼,抬頭看向懸掛在天花板上的吊扇,他甚至進門到現在都沒有見到過空調的影子,環顧了一圈之後纔看向Venus的方向。
後者恍若未覺,在震耳欲聾的敲門聲中巋然不動。
他隻是側過臉將煙灰抖落在旁邊的煙灰盒中,輕聲道:“你走吧,我什麼都不知道。”
探照燈從窗外掃入,Venus逆著光,黑白勾勒出他陷在陰影裡的輪廓,像一樁瀕死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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