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牆上的棕色掛鐘耄耋老頭一樣杵著柺杖走。
微生商深陷在皮質沙發裡，雙手合十，下巴抵在凸起的指尖，眼睛一刻不眨地盯著鐘上的走針。
已經過去了二十九分鐘。
二十九分鐘前，他從唐鳳梧的房間裏出來，順手拎了防水膠隨後出了門去了陳奶奶的洗衣房。
進去的時候五六台洗衣機一起轟隆隆地同頻唱和，陳奶奶從一堆衣服裡走出來，長滿皺紋的臉上擠出笑，不好意思地麻煩他幫忙下樓到街對麵的中醫館拿個葯。
其實陳奶奶不說他也會去做，不過有事情做的話更好，他或許真的需要在外邊多透口氣。
他原本想慢下來，平衡過度劇烈的心跳，但腳下步伐生風似的，不受理智控製，根本減不下速度。
將葯提回陳奶的房間裏之後，他又給老人家的房頂刷了道防水膠，免得過後幾天忽然又下起連綿的雨，把人弄得不堪其擾。
刷完膠把洗滌好的衣服從洗衣機裡取出來之後，他便提著洗衣袋下樓，再次路過大廳的時候他下意識瞥了一眼，忽然整個人都頓在了原地。
——九點十七。
做了這麼多事情，為什麼才過去了二十六分鐘？
他莫名停下了腳步，心中升起羞惱。
一種不可名狀的焦灼情緒盤旋在他的心頭，久久揮之不去，度秒如年一般煎熬著他的心情。
可偏偏為什麼，也不過才過去了二十六分鐘？！
他離開青年的房間半個小時不到，就算離開前答應了青年會早點回去，但他也不願表現得如此殷切，如此迫不及待。
於是他終於，按捺不住，去前台查了青年的名字。
——唐鳳梧。
哦。
有一種意料之中的，果然如此的感覺。
原來是這個名字。
但是看了名字之後呢？
心頭湧起的又是另一種未名的空虛。
他坐在了沙發裡，想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想清楚一個什麼東西。
乙二203就在幾步之遙的地方，他今晚最終都會踏進那裏，可他彷彿被黏在了沙發上，一動也不想動。
“阿商！”玉橋坐在三輪車車廂裡，遠遠地就朝微生商招手。
微生商見狀，站起身長腿跨了過去。
“好多芒果呢，邵老闆可熱情了，還招待我們在園區裡吃飯，過段時間新園區開業叫我們過去捧場呢。你竟然回來這麼早，邵老闆還想你到時候出個鏡，叫我過來帶話給你，他明明知道思微那傢夥跟你關係好也不叫他來麻煩你，凈會使喚我……吶，這是邵老闆故意留給你的芒果，說不幫忙也行，如果願意的話他更高興，他也不想想……”
微生商笑了笑，將一兜芒果攥得緊，小玉橋鬼鬼祟祟地跟在他身後想往兜裡塞東西。
微生商往後一瞧，是幾坨凝固的泥巴。
他一拍玉橋腦袋，笑著讓她回去睡覺。
阿蘭和玉橋上去之後，大廳裡就隻剩下了他和前台，客人不時路過，偶爾會順著他的視線抬頭看一眼牆上的掛鐘。
——九點三十七。
手指動了動，塑料的摩擦聲細密地響起。
微生商站起身，心頭深吸了口氣準備上樓。
就在這時，樓梯轉角忽然出現了一雙修長白皙的腿。
微生商腳步一頓，分明已經平緩下來的心跳僅在看清來人的那一刻，再一次劇烈跳動起來。
“……hi。”唐鳳梧笑著和他打招呼，他不清楚自己的表情自己的笑容是否到位，但在他想來可能會有點難看。
少年麵無表情地看著他，手裏拎著自己的洗衣袋和一兜芒果。
他剛纔去哪了，怎麼離開這麼久還不回來。
唐鳳梧覺得自己沒有詢問的底氣和理由，於是自己下樓找人。
原來是有自己的事在忙，唐鳳梧還以為自己於他而言會有些特別，但這種想法在等待的一個小時裏慢慢坍塌。
他走到微生商麵前，伸手接過自己的洗衣袋：“我自己提回去吧，現在也晚了，你早點休息。”
……
心中高懸的石頭重重落下，鬆了口氣。
但真的是鬆了口氣嗎？
為什麼會覺得有些失落呢？
……
少年默不作聲地站在原地，沒說一句話，隻是手上用力握緊了洗衣袋。
唐鳳梧詫異抬眼望他，恰好對上了少年下垂的眼睫，濃密又纖長，瞳孔明明是淺淡的琥珀色，可偏偏幽暗得看不清眼底的情緒。
微生商抿了抿唇，道：“我幫你拿上去。”
唐鳳梧欣喜於他的好意，但又有些猶豫：“會不會麻煩你了。”
微生商搖了搖頭，同唐鳳梧錯身向樓梯的方向走去，隻留下一聲：“走吧。”
唐鳳梧在原地躊躇兩秒，直到少年回頭過來眼神催促，他才強扯起嘴角笑了笑，抬腳往前走去。
他們一前一後相隔一步，一路上都沒有第三個人，對方的存在如此明顯。
微生商站在門口等唐鳳梧刷卡進門。
後者站在門口側過臉抬眼看他，那雙清亮如同麋鹿的眼睛毫無雜質地望著他，彷彿在說，到此為止，他可以離開了。
微生商移開了視線看向屋內，抬手貼上唐鳳梧的手背，按著握把將門推開。
唐鳳梧受驚似的往前匆匆擠了兩步。
微生商嘴部緊繃的線條終於上揚了幾毫米，他彎了彎眼角，對唐鳳梧道：“把衣服晾好我就走。”
唐鳳梧一愣，貼著牆站好，看著他走進來，點了點頭：“哦。”
微生商笑了笑，將芒果放在電視櫃旁，隨後便拎著洗衣袋去了陽台。
唐鳳梧後知後覺發現晾衣服也讓別人來做有點無恥了，於是後腳也平移到了陽台。
少年身型健美，將原本空曠的露台襯托得一下子變得小巧起來，特別是掛上了幾件衣服。
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在晃蕩的衣物間時隱時現，將光線裁剪成電影膠片裡的陰影，讓人一不留神就看得入迷。
唐鳳梧後背貼著牆，手指無意識地扣著身側的牆皮，一時間竟然升起莫名的親切。
直到微生商從洗衣袋裏拿出了一張肉眼小的布料。
“……………………”
唐鳳梧眼疾手快地上前攔截。
手裏一空，微生商虛握了握手心，眼裏含著笑看向他。
“我自己來。”唐鳳梧尷尬的笑：“怎麼能讓你什麼都幫我做，我是不是太過分了。”
微生商朝他走來，陰影隨著他的走動變化。
下垂的衣袖搭在他挺俊的眉骨眼窩上，微生商隻是閉了閉眼，忍住埋頭進去細嗅的衝動，沒發現額頭的青筋在完全透露在燈光之下如此明顯。
微生商依舊往前走，唐鳳梧看著他，有些心慌，抬手按住了他的小臂：“你這樣早知道就不讓你幫我了。”
喉嚨裡溢位一聲笑，微生商輕輕從他手裏拽出東西：“這些東西是不會放進洗衣機裡洗的。”
他話音剛落，唐鳳梧腦子瞬間嗡嗡作響。
資料量過載，一直到房間裏隻剩下了他一個人之後，唐鳳梧才緩過神來。
露台上最高的一件張牙舞爪地隨風飄蕩，他按了按心臟，哆嗦著手，拉開了又一個易拉罐。
————
第二天早上，微生商照常去普覺寺打荷，等僧人都吃上早飯之後他才提著一碗打包好的卷粉往回走。
回到房間開啟窗戶透氣，路過露台的時候隨便看了一眼，發現今天203並沒有和以前一樣亮著燈。似乎睡得比往常早了。
他吃完了早餐，就抽出試卷坐在床邊開始做題。
隻是今天看著第一題的題目很久沒能瞧得進去，忽然一秒福至心靈，他捧著習題冊在床上滾了一圈，最後一個鯉魚打挺坐到了床邊的位置。
書脊放在窗棱上用手壓平，微生商一邊小心看著斜下方203的窗戶，一邊開始心算起筆下的題目來。
今天作業完成得格外高效。
微生商的書放在窗台上直到下午都沒有挪動，期間他出去過幾次，去普覺寺打荷，或者是阿蘭叫他把後廚的食材搬進冰庫。
最後坐回窗子邊時，203的窗簾此時已經被拉開了一角。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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