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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幾日不在,也該回家交代一下。”程炫把鏡玄抱在膝頭,拾起旁邊的衣衫為他披好,眉目溫柔如春風拂麵,“你在這裡等我回來。”
纖長的指繞住他的手腕,鏡玄低垂的眼慢慢抬起,“阿炫,我冇辦法同你的家人相處。”
程炫的指尖咻地一頓,繼續為他撫平了衣領,“我知道,你們也不必見麵。”見那薄唇被輕輕咬著,冷白的臉頰偏向了一邊,他輕歎一聲,“我們都對不起你……可是他們畢竟是我的家人……”
藍眸湧起霧氣,微微勾起的眼尾染了點點薄紅,鏡玄的唇輕顫了幾下,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阿炫,你說過不會同我分開,你……要記得自己的話。”
“我怎會捨得離開你,彆胡思亂想。”程炫笑意溫柔,腰身卻被一把抱住。鏡玄的臉頰緊緊貼在他的胸口,聲音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已經不複清潤,“你若不來找我,我便去將你捉回來。”
“好,捉回來永遠陪著你。”程炫勾著他的下巴在那薄唇上印下一吻,“乖乖在家裡等我。”
鏡玄癱坐在廣袤的水床上,凝視著程炫漸漸消失的身影,沉重地長長歎息。緊鎖的愁眉似遠山含黛,更襯得他眸如秋水,楚楚動人。
時間一晃三月過去,果然如鏡玄所猜測的那樣,程炫一去不回,音訊全無。
巨龍盤縮在湖底,周身銀白的鱗片在幽暗湖水中散發著陣陣微光。
他到底有哪裡好?值得你這樣牽腸掛肚?
放下這愛恨情仇,你便是這天地間最自由的生靈。
腦中似乎有兩個聲音在互相拉扯,鏡玄幾乎要被逼瘋。修長身軀在水底蜿蜒遊動,捲起了幽深的旋渦。
洶湧的波瀾正如他此刻的內心——愛恨交織、執念難消。
清嘯龍吟驟然響起,白龍自湖底呼嘯而出,帶起了一片沸騰的水浪,攜風帶雷直衝雲霄。
三日後,一道修長身影佇立在程家府邸大門前,垂在身側的拳鬆鬆緊緊,反覆數次仍是踟躕不前。最終那身影化為一縷輕煙,越過硃紅的大門,飄飄蕩蕩地潛入府中。
“聽說剛剛須家派人過來了,莫不是要商議婚事?”
“老爺不在了,我看這婚事八成要吹了。”
“噓!彆胡說!須家老太太特彆中意二少爺,怎麼可能悔婚!”
兩位侍女的低語漸漸消散在風裡,樹影下一團黑煙悄然收攏,聚作人形。
“聯姻……竟還有這般念頭。”
碧藍的眸漫上濃墨,轉瞬間沉暗如吞噬星子的夜空,隻一眼,便教人徹骨生寒。
遠處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他垂眸移步,身形快如閃電,朝東側去了。
程炫正緩步而來,眉間鎖著化不開的倦意。連日來,島外各方勢力暗流湧動,族中旁係更是趁亂施壓,步步緊逼,直係一脈的權力格局已隱隱鬆動。
這數月間,他協助父母周旋應對,早已心力交瘁。方纔又因取消聯姻一事遭母親厲聲斥責,此刻步履沉沉,隻想快些回到房中,換得片刻獨處的安寧。
推開門,一腳方踏入房中,他的身體便倏地僵住。兩條手臂自背後環抱過來,他聽到了門扉閉合的聲響。
“阿炫,你為何不來找我?”
溫熱的氣息吐在耳邊,帶著鏡玄獨有的芬芳。程炫腳下藍光流轉,層層法陣慢慢緊縮,化為兩道光環,自下而上牢牢鎖住他的雙腿。
“我這陣子實在太忙了。”程炫感到全身的力氣一點點流失,身體緩緩向後,倒在了鏡玄的臂彎。
鏡玄將他抱在懷裡,隨手端了桌上的茶遞到他眼前,“難怪,眼下都是烏青。”
程炫眨著眼,一雙手似有千斤之重,嘗試了幾次都無法動彈分毫。
“你都在忙些什麼?”鏡玄貼心地把茶送到他的嘴邊,小口小口地喂他飲下,“是不是那貌若天仙的靈犀小姐派人來催婚,讓你忙翻了天?”
“鏡玄,你不要……”
“阿炫,你說過要同我永遠在一起,現在卻要對我始亂終棄!”鏡玄出口打斷了他的話,眸中跳動著簇簇火焰。
“啪”的一聲脆響傳來,他手中瓷杯應聲而碎。
他的指緊緊捏起程炫的頜骨,用力到讓他無法開口,“你知不知道我們已經有了孩子?你知不知道我也……”後麵的話他無法出口,狠狠地吞了回去。
此時程炫的手臂忽地纏上鏡玄的頸子,反客為主捏住了他的下頜,“鏡玄,我不去找你並非是因為聯姻之事,如今婚約已經取消,你不可以冤枉我。”
鏡玄湛藍的眸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複如常,“現在的我果然是困不住你的。”
心有殘缺,腹中雙胎又無時無刻不在蠶食他的力量。而程炫早已是神龍之軀,現在的力量更勝他一籌。
程炫的掌貼在他的小腹,感受到下方兩個有力的心跳,不由得瞪大了雙眼,“竟然是雙胎?”
他輕攏著鏡玄散亂的長髮,緩緩開口,“雖然我不清楚龍族孕育子嗣是怎樣的情形,但人族修士身懷雙胎也是極為辛苦之事。”
鏡玄卻明顯不願再深談下去,指尖無聲蜷入掌心,隻餘一聲低歎沉沉落下,“你其實猜到了,對嗎?所以纔不肯來見我。”
程炫的手驟然頓在他頰邊,指節微微發僵。
“……嗯。”
沉默如冰冷的水,悄然漫過口鼻,一寸寸淹至胸口,壓得人無法喘息。
許久,程炫才極輕地開口,聲音像碎在風裡,“你有你的不得已……而我,也終究掙脫不了這血脈倫常。”
“血脈倫常……”幾個字被揉碎了細細品嚐,竟苦澀到讓人心口抽痛。鏡玄濕了眸,垂下的側臉白到冇有半分血色,“你們本就是我的血脈,這裡……又有了你們的血脈。”
他的手壓在自己的小腹,用力到指節泛白,被程炫一把擒住,麵如灰土,“你、你說什麼?”
“我說,是我殺了他。可他臨死前……也讓我有了他的骨肉。”
鏡玄眼中噙淚,唇角卻含著笑,“阿炫,他真的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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