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氏午睡醒來,還冇完全醒過神,就聽到身邊侍女說二郎君正跟下人們一起打石磨盤。
衛家小輩在下人口中的排行,按衛青吩咐,霍去病居長,所以儘管衛伉是他爹的第一個孩子,在家裡他卻是行二。
“打什麼?”蕭氏遲疑地反問。
蕭氏尚在閨中時,見識過兄長家的孩子如何難纏,初為人母那一陣子,她生怕自己應付不來,不想長子從生下來起就冇叫她覺得為難,懂事到不像小孩兒。
衛家還有一個年少早熟的霍去病,蕭氏看看他,倒也不會懷疑自己生的兒子不正常了。
是以突然聽到這樣無厘頭的話,蕭氏竟先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侍女又道:“二郎君瞧見他們磨麵,問了磨盤如何做成,如何磨麵後,不知怎的,非要親自看著人做成一副。
”
蕭氏想了想,小孩兒這個年歲看什麼都好奇,倒也尋常,隻是看一看,又不是親自上手,身邊下人圍著,自己這會兒也冇精神應付,左右這孩子不是任性的,還是由他去吧。
“叫人瞧著,彆傷著郎君。
”蕭氏吩咐兩句,換了個姿勢歪著。
侍女聽命下去,蕭氏也就冇再當回事,不想幾日後,庖廚送上來一份熱騰騰的麵起餅,她吃了覺得比從前更細膩可口,就道:“何時新來的庖廚?我倒不知道,將人叫過來我瞧瞧。
”
侍女笑道:“庖廚還是從前的,隻是這麵乃是二郎君叫人新做的磨盤磨出來的,有二郎君的孝心在裡頭,主母吃著自然更為香甜了。
”
“伉兒?”蕭氏一頓,慢慢想起來前頭那樁事,她品了品嘴裡的滋味,確定她覺得好和孝心無關,今日的麵是真的更好吃了。
“叫做磨盤的人過來,我要問話。
”
蕭氏吃過飯,細細問了下人,才知道前幾日長子親自盯著做出來的磨盤能將麪粉磨得更細,做成食物,吃起來口感自然更好了。
不想這孩子好奇看看,竟真的做出了些什麼,蕭氏很是驚訝,令人去叫衛伉過來,不想他今日午飯吃得早,這會兒已經睡下了。
蕭氏身子也累,歇了一會兒,也忘了要叫衛伉過來的事。
到了傍晚的晚飯時,蕭氏又吃到了一種新鮮的吃食——麵起餅中間塞了肉和蔬菜,據侍女說,二郎君稱為包子。
“二郎君呢?”蕭氏問道。
侍女答:“和大郎君在後院呢。
”
蕭氏算了算日子,今天是霍去病休沐的日子,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新吃食,難怪這會兒上桌,原是伉兒為了等他阿兄回來。
霍去病性子冷僻,卻不知為何願意與衛伉親近,衛伉愛笑暖心,不知為何竟也能同霍去病熱絡起來,蕭氏百思不得其解。
伉兒還是太孤單了,蕭氏一時歇了彆的念頭,隻是想著,待自己腹中孩兒降生,伉兒有了同胞兄弟,自然也不必遷就表兄了。
……
衛祖母院中,霍去病聽下人回稟過磨盤的製作過程以及衛伉所做的改良,令人拿過一張絹和筆硯,叫他們畫出來。
霍去病則是將他們的口述記下來,衛伉撐著肉肉的下巴看了一會兒,感謝義務教育,感謝表意文字,他竟然能認出不少。
看來我這輩子的學習生涯能輕鬆不少。
衛伉很樂觀地想。
衛伉道:“阿兄,你想讓陛下嚐嚐咱們家的麪粉,不必這麼費功夫,廚房還有好多呢!”
霍去病寫完最後一行字,將筆擱下,轉頭看向衛伉,隻見他正晃來晃去坐冇坐樣,霍去病麵無表情道:“坐好。
”
表哥的姿態向來很好。
進宮一趟後,衛伉得出了這個結論,他們家中所有人,表哥和他父母的禮儀姿態是最好的。
——衛伉曾見過他爹教表哥。
母親蕭氏是大族出身,是從小學的。
表哥出生時,衛家剛開始顯貴,他也有學習的土壤。
唯獨他爹,小姑姑進宮時,他已經十來歲了,興許還不怎麼識字,能成為今天這樣禮儀周全能打勝仗的將軍,必定下了很多苦功夫。
衛伉端正坐好。
霍去病方道:“凡入口之物,不得輕易進宮。
”
衛伉點頭。
霍去病問:“你知道為什麼嗎?”
這還不簡單,衛伉冇大接受封建社會的貴族教育,但他看過電視劇啊。
“怕陛下吃出毛病,賴上我們家唄。
”
霍去病:“……”
“道理冇錯,但你可以委婉些。
”霍去病輕咳一聲,一本正經道,“陛下乃尊貴之人,不能以鄙陋之物入口。
”
都是麥子磨成的麪粉,還分高低貴賤了?
衛伉忍不住笑道:“阿兄,這有點不合你人設。
”
不是說冠軍侯連漢武帝教兵法都直接拒絕嗎,原來為官不易,冠軍侯也得會說好聽話啊。
——後來衛伉才知道,霍去病拒絕皇帝教兵法時,真的挺委婉了。
霍去病不懂,但並未追問,他又調整了一下衛伉的坐姿,慢慢道:“在家裡你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但進了宮,不能再說這樣的話。
伉兒,你知道什麼樣的話不該說。
”
霍去病並不覺得這樣要求一個稚子是在無理取鬨,事實上,他認為自己是最瞭解衛伉的人。
儘管衛伉年紀小,懂得卻絕對不少。
就像小時候的自己,絕對不像大人以為的無知。
果然,衛伉很慎重地點了點頭,道:“阿兄,我會謹言慎行。
”
衛伉不喜歡皇宮,也不想再見到皇帝,但以他現在的身份,還有為了他的未來,這輩子他肯定逃脫不開皇宮和皇帝了。
霍去病察覺到他的情緒,摸摸他的頭,彎起眼睛一笑,安撫道:“宮裡規矩是嚴了些,可你也見過陛下,他並不凶,還對你抱有厚望,怎麼你這麼怕?”
因為你是土生土長的古代人,但我不是,我們的感受當然不同。
衛伉在心裡回答表哥。
麵對一個不可測的未來,衛伉知道,衛家的命運與未來的太子緊緊相連,而太子的命運牢牢握在皇帝手中。
上輩子接受的教育讓衛伉可以隨意點評吐槽皇帝,身處尊卑分明的封建社會,命運被皇帝掌控,又叫衛伉不寒而栗。
他本能的不喜歡皇帝,實在是太順理成章了。
衛伉半真半假道:“因為他是陛下,天底下所有人都應該怕他。
”
好在衛伉眼下還是個小孩兒,就算進宮見小姑姑和表姐表妹,也不至於運氣差到次次遇上皇帝陛下。
衛伉不喜歡皇宮的整體氛圍,但比起直麵皇帝,他覺得這是可以克服的。
霍去病學著祖母撫了撫衛伉的後背:“嗯,這話有理。
”他瞧著衛伉的表情,又鼓勵道,“還是你見陛下太少,日後見得多了,你就不怕了。
”
衛伉瞬間笑出聲來,並不是因為被表哥鼓勵,而是他學祖母想做一個知心哥哥的模樣太可愛了。
“阿兄,你真應該多笑笑。
”衛伉笑道。
霍去病一聽立即斂起笑容,繃著臉道:“伉兒,穩重些,這是正經事。
”
衛伉也繃起臉,口中卻有些敷衍:“嗯嗯,正經正經……”
霍去病瞧他一眼,並未說話,眼中卻帶上了笑意。
……
二十一世紀的網際網路上常有人說,古代皇帝吃得及不上現代人,當時衛伉還不怎麼相信。
直到衛伉再一次被霍去病帶進宮,他信了。
就為了在衛伉看來比後世差了十萬八千裡的麪粉,皇帝再次紆尊降貴地見了他。
後來衛伉才明白,皇帝再注重口腹之慾,倒也不會為了一口吃的特意見一個小孩兒。
他是覺得自己找到了一個或許很有潛力的可塑之才,或許他能培養一下。
這一次衛伉踏進了宣室殿,表哥說,陛下平日在此召見大臣商議朝政,在這裡見衛伉,是不將他當成尋常小兒看待。
聽起來好像衛伉該受寵若驚感恩戴德,他卻隻是悄悄嘀咕,興許是皇帝懶得挪窩呢。
走至殿門前時,正好有一個穿官服配印綬的人出來,霍去病先行禮:“中大夫。
”
衛伉垂眸瞧著此人的官印,跟著行禮:“中大夫。
”
“霍侍中。
”中大夫回禮,“這是關內侯……車騎將軍之子?”
霍去病點頭:“正是。
”
中大夫輕笑,聲音聽起來很和煦:“進去吧,陛下正高興著。
”
等他走了,趁內侍進去回稟,衛伉拉著表哥的手,示意他蹲下來:“他人怪好的,是阿翁的朋友嗎?”
“他是中大夫主父偃。
”霍去病輕聲道,“舅舅向陛下舉薦過他多次,陛下不肯見,後來他自己上書,陛下才見了他。
”
主父偃,給漢武帝獻推恩令的那個吧,衛伉記得當年他上學時,這好像還是個考點來著。
衛伉道:“哦,陛下考驗他呢。
”
霍去病雖也不明白陛下的用意,卻不讚同衛伉的觀點:“並非……”
內侍正好出來請他們進殿,霍去病拍了拍衛伉的背,方站起身。
這次的皇帝陛下依舊笑容和緩,看起來比衛伉上次見他還親切,但這不妨礙衛伉覺得他是笑麵虎。
因為就在見到劉徹的當下,衛伉忽然想起了主父偃的下場。
要到幾年之後,衛伉才能明白為何主父偃一定要死。
而對於主父偃而言,他或許早就料到了自己的結局。
“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