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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少女倚靠在門上,一手將劍橫在身前,另一手托起劍身。她神色疲憊,周身氣質卻銳利似劍。
她將劍尖指著天,托著劍身的手轉而輕彈劍身。
劍器嗡然作響,劍身靈力彙聚,明明這是一柄旁人一見就知道品階上乘的劍器,她眼中卻毫無波瀾。
阿貞按劍而立,轉向門外二人:“白師兄,明馨師侄。”
白浩之道:“師妹,師父有令,命你出關時前去主峰見他。”
“那白師兄可知金師伯為何召我麼?”
白浩之一頓,隻不過他眼神閃爍剛要說些什麼,便有一位被忽略已久的童聲不甘寂寞地響起。
“這就是你閉關足足一個月的成果麼?”
等在阿貞石門外的金明馨看見她手中的劍,便提高了聲音。
白浩之咳咳一聲後,金明馨立刻收斂神色躬身行禮,乖巧道:“弟子恭迎阿貞師叔出關。”
阿貞滿意地點點頭:“一月不見,明馨師侄又長高了。”
金明馨聞言眯起眼睛:“少拿這話糊弄我,我可不是孩子了。”
她曉得自己在言語和輩份上都占不到這狡猾的阿貞一絲便宜,打定主意做個鋸嘴的葫蘆,以顯示沉默的反抗。
誰料白衣少女反而眼中一亮,魔爪便揉上了自己的臉:“師侄怎麼連生悶氣也如此可愛?”
見金明馨額頭冒出汗,阿貞俯下身用袖口替她仔細抹去:“你纔是煉氣期修為,劍閣地火灼熱,你那防寒的暖玉法器可冇那麼管用。怎麼不到劍閣外等我?”
金明馨道:“誰說我等你了?是老祖有令。”
她看了一眼白浩之,又看一眼阿貞,心道老祖怎麼會想著把他們二人湊成一對?
她眼中,阿貞麵帶笑意正要開口說話,臉色卻忽然一沉!
金明馨來不及回頭,卻也察覺到了迫近的滾燙到要融化自己的熱度!
幾乎是同時,白浩之掏出一麵青銅鏡法器,一麵捏訣召出一個金光閃閃的護盾。
而阿貞凜然提劍,一劍直刺向金明馨的身後!
她手中木劍五色靈光一現,劍意如彌散於山間的雲霧一般,便將撲麵而來的兩人高的火團包裹。
金明馨眼前隻有她如流雲拂動的衣袖。
金明馨不由屏住了呼吸。
嘶的一聲後,火團發出被澆熄的萎靡不振之聲。等火焰熄滅,石團化作了鐵灰色的粉末,落到地上堆成了小土堆。
兩位劍閣弟子咬牙切齒地急急追趕著火團而來,終歸是慢了一步。
見阿貞輕描淡寫地一劍化解了危機,神色一凜,當即一拜:“見過二位師叔。”
又向著還未回神的金明馨道:“怪弟子修為低下,冇攔住這地火從造化鼎的缺角之處撲出,驚擾了明馨師姐。”
二人再度向著這位小小女童深深一拜:“弟子願意領罰,還請明馨師姐海涵!”
這造化鼎的缺角,集古劍門之力尚不能填補。這從缺漏處撲出的火,怎麼算是他們區區兩個煉氣期弟子的錯呢?
阿貞看著他們咬緊的牙關和蒼白的臉色:“你們二人都是煉氣期十層的修為,剛剛為了保護明馨師侄奮不顧身,儘職儘責,我都看在眼裡。功過相抵,我會如實稟告師伯。”
如今阿貞按劍而立,隱約的驚人劍勢從她周身迸發,連金明馨都收斂了神色。
幾人身後,中央隆起的地火仍在噴發,發出接連不斷的巨大聲響。
金明馨道:“阿貞師叔都發話了,你們兩個還不退下?”
等臉色赤紅的兩人轉身擦著額角和臉頰的汗走遠了,阿貞突然問道:“若是領罰,該當何罪?”
金明馨不假思索:“阿貞師叔,自然是逐出山門。”
如今的一聲“阿貞師叔”,聽來十分心悅誠服。
白浩之說:“師妹,明馨是師父親族的後人。你方纔說得很好,師父麵前也說得過去。”
他們二人對視一眼,阿貞率先彆開頭去,不再說話。
地麵微微震動起來,橘紅色的沖天火光將阿貞素白的臉也染作通紅一片。
熱風吹來,吹動她玉石一般的額角碎髮。
隻是她淡漠看著火光飛濺,又將目光投向薄雲深處,眼中凜然,如風吹不起一絲漣漪的冰湖。
白浩之察覺到她收回望向天際的遙遠眼神,神情軟和下來,瞬間冰雪消融。
但她看的並不是自己。
想到金老怪的想法,白浩之心中也會忍不住冒出一絲嘲弄。
這些元嬰修士自以為神通廣大,想掌控這個阿貞師妹。
可她是那種任人拿捏的性子麼?
白浩之垂下眼。
原本沉默如一道影子的白浩之這才笑意不改地輕輕出聲:“師妹,許久未見,你這閉關出來似乎清減了許多。”
他聲音清朗,正是少年最意氣風發的時候,卻刻意壓低聲音說話。
偏偏字字句句都像是含在唇齒間醞釀許久,可謂是情意密密藕絲腸,欲係佳偶飛不去。
見他赫然一副情竇初開的模樣,金明馨嘶了一聲,一臉牙疼。
“白師叔,一月的閉關算什麼許久未見?”
被白浩之含笑輕輕摁在頭頂。
白浩之繼續道:“師妹的修為也有進益。”
阿貞點了點頭:“我閉關前堪堪築基中期,如今以煉器入道,已經過了築基後期的瓶頸期。”
“那要先恭喜師妹了。”白浩之話鋒一轉,“可惜來得太急,忘了帶上慶賀師妹出關的禮物。不如稍後再由我送至上邪峰?”
阿貞奇道:“閉關還有賀禮麼?修真界的規矩還真破費。”
她轉向不知道為何嘴角有些抽搐的金明馨,柔柔一笑:“那明馨師侄為我準備了賀禮麼?”
明明阿貞的話語又溫柔又甜美,白浩之看來的目光即寬厚且和善,金明馨卻感覺自己後頸汗毛直立。
她怎麼會說修真界哪有這個規矩,立馬應道:“有的師叔,自然是有的。”
莫說劍修大半身家,都花在生死相隨的劍上。就算是天南那些勤懇修煉的修士們,除了個彆生財有道些的元嬰老怪,靈石袋子裡哪有什麼人情往來的餘地?
豆丁大的女童點頭如搗蒜,阿貞撲哧一笑,不再逗她。
白浩之順著阿貞的目光,定定地看向她手中新煉製而出的長劍。
“師妹對煉器真是用情頗深。”他微笑著頓住,等著阿貞抬起頭看向他,這才接著說,“看來這次煉器的結果,師妹甚是滿意?”
阿貞一笑:“白師兄方纔不是見識過了麼?”
“師妹進境如此神速,恐怕已經不需要我陪著練劍了吧?”
阿貞詫異道:“不和白師兄練劍,難道現在築基後期的我還能去欺負小明馨麼?”
白浩之微微一笑。
“小明馨,你光是瞪大雙眼可看不清,接著!”
阿貞提劍步出石屋,將手中的劍丟給站在白浩之身側默默無言卻伸長脖子的金明馨。
金明馨低呼一聲,急忙伸手去接,將長劍抱個滿懷。
這劍一入懷,她才感覺到不對。
金明馨抬起頭問:“阿貞師叔,你這劍似乎變重許多。”
見阿貞笑而不語,她便將手中的長劍翻來覆去,細細觀察。
環形的石樓中央漏下明亮的日光。
金明馨對著日光舉起長這柄鬆綠的長劍。她身為金無問的後人,見過的絕世法寶太多太多了。
但就是這樣一柄平平無奇的劍,居然能一劍斬碎地火。
金明馨目露崇敬之色。
比起折斷之前,劍身更為寬闊,卻並不厚重,雙麵開刃,至劍尖逐漸收窄。劍柄上多加了九道突箍,鑲嵌著綠螢石。
“明馨師侄,你若是說得出其中門道,我便送你一柄差不多的短刃。”
金明馨立刻道:“師叔!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但她認真地看了一會兒,最終氣餒地轉向白浩之。
“白師叔,我如今還在煉氣期十層,神識遠不如你們。我說不出什麼門道,白師叔你可知道麼?”
白浩之道:“論起煉器,我可不如你阿貞師叔。”
金明馨隻能轉向好整以暇的阿貞:“還請阿貞師叔賜教。”
阿貞思考片刻:“說來話長,老祖傳召更要緊些。我們邊走邊說罷。”
話音未落,阿貞抄起金明馨,金明馨抱著劍,白浩之緊隨其後,三人一道飛遁出去。
劍閣門口的守衛仍是淩倉。
他原本在劍閣門口擺了一套桌椅,自斟自飲,怡然自得,卻瞥見一道紅光最先翩然而至。
等他定睛一看,便笑道:“恭喜師妹。”
阿貞輕飄飄落在地麵,腋下夾著鼓起臉的金明馨。
對著這位閉關期間對她照顧頗多的師兄,阿貞恭恭敬敬地深深一拜:“這一月多謝師兄關照了。”
淩倉放下酒碗,回了一禮:“師妹客氣了。”
阿貞將石屋令牌以靈力奉至淩倉麵前:“我先將令牌先還給師兄。租賃石屋和爐子所用靈石的賬……”
一邊說著,她將手放到儲物袋上。
懷裡的金明馨疑惑道:“阿貞師叔,你身為親傳弟子,用個地火煉器要給什麼靈石?”
淩倉一見阿貞動作,已經連忙開口阻止:“這些月石會掛在藍長老的賬上,師妹不必再出了。”
見阿貞默然從癟癟的儲物袋上放下自己的手,白浩之道:“師妹,門中的太上長老光是一年的供奉便有上千靈石,這點靈石相比隻是滄海一粟。你也不必介懷。”
阿貞歎了一口氣:“介懷也無濟於事啊。”
阿貞與白浩之一道禦劍飛出劍閣。
紅金兩道劍氣直穿雲霄。
劍器大成,算得上她自從溫天仁決絕離去以來,為數不多使她身心愉悅的好事。
唔,等見完金師伯,她還得去一趟劍心石前再度刻石求劍。
這麼想著,阿貞沐浴在久違的日光之下,身心愉悅,隻覺筋骨鬆軟。
雲海從他們之間流淌而過,白色濕潤的雲霧宛若少女的麵紗。
白浩之默默看著她輕鬆的側臉,無言地抱緊了手中的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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