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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國七派與魔道六宗的戰事依舊如火如荼。
但如果越過那黃沙漫天的金鼓原戰場,自越國向元武國進發,將紛爭與血淚暫拋身後。那麼一路所見,便依舊是青山綠水拱衛著一派寧靜祥和的天地,草木蔥蘢,雜花生樹。
一道黃色身影就這麼悄悄從金鼓原向著元武國邊陲飛速行進。
他遁速奇快,接連繞過幾個魔道安插在元武國邊境的築基期修士把守的崗哨。
直到遠遠望見青山腳下一座小城的輪廓,這修士才停下神風舟,疑惑地道。
“此處乃元武國邊陲……怎麼會出現高階修士呢?”
韓立憑藉修煉大衍訣,神識遠超同階修士。是以他遙遙就望見了那道紅色遁光。
他一向謹慎,當即停下神風舟,佈下顛倒五行陣隱匿氣息。
直到確認那道速度極快的遁光向北而去,與他所在方位截然相反。而且一閃而過,很快就消失在天際。
這黃袍修士才鬆了一口氣。
他看起來十分年輕,不過二十五六的樣子。神情堅毅,氣質沉穩,看起來遠超同齡修士的可靠。
隻是他那雙日光下剔透的棕色眼眸裡,透著曆經大戰後淡淡的疲倦。
“幸好不是衝我來的……”
韓立搖了搖頭。
但他不由得用手摸了摸自己突突跳動的眼皮。
“為什麼我的心裡還是這麼不安呢?”
但這絲不安,在見到齊雲霄之後,依舊縈繞於心頭。
齊雲霄見到韓立,簡直是喜出望外。
藍袍的年輕男子直接放下了算到一半的賬本,幾步衝到院子中,還冇站穩就是深深一拜。
“雲霄見過韓前輩!”
以靈力托起拜到一半的齊雲霄,韓立淡淡道:“我們相識也有數年,齊道友不必如此多禮。”
這煉氣期修為的俊秀男子聞言直起身,話語中依舊滿是感激。
“前輩此前的靈草靈丹解了雲霄的燃眉之急。這救命之恩,我與如音自然是銘感肺腑,至死不忘。”
韓立微微一笑,不再多說什麼。
他跟著齊雲霄一路走進會客的密室之內,方纔收回一直探查周遭的神識,問道:“怎麼不見辛姑娘?”
齊雲霄一邊替他斟茶,一邊恭敬地回答他。
“如音今日有故人來訪,若她早知韓前輩要來,必然與我一道在此等候您的。”
其實,就算知道韓立要來,恐怕在辛如音心中,還是阿貞更重要吧?
畢竟,原本辛如音答應今日和齊雲霄去城郊外踏青。
而他從昨夜就開始激動地睡不好了。
但誰讓那是阿貞呢。
這話在齊雲霄心中打了一個轉,冒著心酸的泡泡又沉了下去。
藍袍修士殷勤萬分地將茶杯放到沉吟不語的韓立手邊,自覺地接上了話。
“韓前輩此來,可是來問古傳送陣的修複進度?”
見韓立點頭,齊雲霄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之色。
韓立見狀,心微微一沉。
“可是修複遇到了什麼困難?莫非……”
看到韓立的臉色隨著他的話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齊雲霄立刻擺手。
“韓前輩放心吧!自從我們接下前輩的委托,修複的進度就十分穩定。隻是我對古傳送陣的瞭解遠不如如音,因此我也不敢和前輩打包票。具體的修複情況,前輩還需要親自詢問如音。”
聽完齊雲霄所言,韓立神色一鬆。
原來如此,倒叫他稍微地擔心了一下。
畢竟這古傳送陣,是韓立從靈石礦中九死一生,接連與兩位築基期前輩激戰獲勝後,又斬殺一隻白玉蜘蛛妖獸後才僥倖得到的莫大機緣。
隻是卻被不知名的修士前輩毀去了一角,無法使用。
韓立這纔想到了之前為他改良過顛倒五行陣的齊雲霄。
齊雲霄雖僅是煉氣期修為,但是祖上曾是元武國三大宗門之一的神兵門中的結丹期修士。齊家冇落之前,曾是元武國數一數二的修仙世家。
而他本人又天賦異稟,對煉器與陣法都有其獨到的見解。
隻是論起陣法,齊雲霄對心上人心悅誠服,推崇備至。
倒叫看穿一切的韓立露出了一個無奈又溫和的笑容。
“齊兄的煉器天賦是韓某見過的修士中當世無雙的。想必……辛姑娘也是這麼認為的。”
韓立此話一出,齊雲霄的神色反而變得莫名地苦澀。
但是對著韓立疑惑的問詢目光,齊雲霄隻能苦笑著擺擺手,飲下一口茶。
他們二人又談論了一番新近陣法與煉器的心得,氣氛自然融洽。
韓立心中的不安早已隨著時間消逝。
另一邊,齊雲霄在心裡算了算時間,這纔對著韓立道:“算算時間,如音那邊的事情也該忙完了。我這就帶著韓前輩前去找她。”
韓立原本要點頭,隨他直接離開。
隻是起身的時候,韓立目光不自覺掃了一眼密室。
這一下,讓他立刻挑起了眉。
“齊道友,這短刀法器,是你從何處得來的?”
齊雲霄的桌上井然有序地陳列著許多法器和秘籍,還有一本攤開寫到一半的心得。
但是這些都未能引起韓立本人的興趣。
韓立問的是那柄被放在桌角的冰藍色短刀法器。
憑藉自己超絕的記憶力,韓立立刻便回憶起了半年前在燕家堡坊市之中,曾想拜訪的煉器大師。
難道這大師並冇有死在燕家堡的血色婚禮之中,而是來到了元武國?
那可真是峯迴路轉,柳暗花明!
見齊雲霄回過頭來,不知為何臉上有些躊躇的樣子,韓立又道。
“你放心,我與這煉器師並無恩怨,反而有些淵源,故而有此一問罷了。”
“嗯?韓前輩也認識阿貞嗎?”
齊雲霄放下心,這麼問道。
在他眼中,這高深莫測的韓前輩不知為何突然變了臉色。
辛如音正坐在桌邊出神,被窗外傳來的齊雲霄一聲“韓前輩”打斷了思緒。
但她還未來得及站起身來,門外卻衝進來一道黃影。
“……韓前輩?”
辛如音有些迷茫地看著這個臉上罕見地帶著焦急神色的黃袍修士。
見他轉頭在室內掃視幾圈,最終將目光定定落在桌上的茶杯上。
“韓前輩,你等等我啊!”
隨著這氣喘籲籲的一聲,齊雲霄額頭帶著細汗,終於在院子中降下法器,也跟著這莫名其妙著急起來的韓前輩進了室內。
天知道為什麼韓前輩在得知這法器的煉器師是阿貞以後,臉上會出現齊雲霄從未見過那種震驚的神色。
但齊雲霄什麼都冇來得及問,就見到韓前輩直接奔出門外。
等他一頭霧水地跟到了門外,又隻能見到韓前輩駕駛著神風舟飛馳而去的背影。
可憐齊雲霄吃了一路的冷風,這才緊趕慢趕,也跟著到了辛如音的住所。
見韓立拿起桌上的茶杯,默默捏在手中,低垂下了眼睛。睫毛顫動,但誰不知道他眼中是何神色。
齊雲霄心頭莫名掠過一絲異樣的情緒。
他帶著一絲震驚,苦笑著為用眼睛詢問他的辛如音解釋道:“韓前輩與阿貞是舊識。”
“……原來如此。”
辛如音心中大震。
見韓立這般反應,她比齊雲霄更為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微妙。
但她麵上神色不變,鎮定地向站在桌邊的黃袍修士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如音見過韓前輩。”
這女修滿臉病容,腰桿卻筆直。
行完禮,她又取出一隻新的茶杯,將靈茶滿上,雙手捧過。
“韓前輩請用茶。”
韓立並冇有第一時間去接過這杯熱茶。
儘管辛如音捧著的茶杯中的靈茶正在冒出熱氣。
不像他手中的這杯茶,早已涼透。
……阿貞她早就走遠了。
這麼想著,韓立不自覺捏緊了冰涼的茶杯,淡淡對著二人道:“冇事了。你們二人先坐下吧。”
見他接過靈茶飲了一口,齊雲霄莫名鬆了一口氣。
二人坐在桌邊,而辛如音起身從密室內取出古傳送陣圖,攤在桌上指給韓立看。
“韓前輩,如音慚愧,對古傳送陣的研究還不夠透徹。這半年時間也不過修複了三分之一,若需徹底修複,起碼還需要一年的時間。”
“辛姑娘不必妄自菲薄。既然你說可以修複,韓某就在一年後來取這圖紙。”
韓立已經平複好了心緒,對此微笑道。
隻是辛如音略一沉吟:“隻是關於這古傳送陣,如音不知道該不該說……”
“辛姑娘但講無妨。若是有關這古傳送陣的訊息,自然是越多越好。”
她話音未落,韓立察覺到一絲可能,眼中閃過一道光。
辛如音麵帶微笑:“這還要多謝阿貞。”
“阿貞?”
韓立一愣。
辛如音默默地觀察著他臉上的表情,她總是看不透這個年輕的修士。
雖然年輕,但卻深不可測,如日輝照不透的幽幽古井。
她斟酌著語句和口氣:“韓前輩放心,你對我們二人有救命之恩。古傳送陣的委托我們二人守口如瓶,即使……是對阿貞,我們也絕冇有透露過半句!”
“你是說,阿貞也在找古傳送陣麼?”
韓立的口氣似乎對阿貞十分熟悉的樣子。
這讓辛如音彎起的杏眼中笑意更深。
“是的,阿貞還說,無邊海的彼岸就是亂星海。”
“亂星海……”
韓立不禁低語道。
齊雲霄與辛如音對視一眼。
辛如音對著齊雲霄眨了眨左眼,這藍袍的年輕人恍然大悟:“嗯,對了,韓前輩,阿貞留在我這裡借我參悟的短刀法器,她曾說等過兩年就來找我討要。”
“……這短刀的附靈之法十分玄妙,結合了材料、火焰的奇異特性。阿貞還將煉製之法也借給我參閱了。”
說到這裡,他悄悄望了一眼辛如音,臉上泛起一道紅。
他可冇忘記,阿貞與他道彆時說的話。
“喜歡一個人是要靠說出來的啊,齊道友。你彆光送禮物送了一堆又什麼都不說啊。這樣子下去,如音要等你這個呆子到什麼時候?”
辛如音卻冇發覺他臉上的紅暈似的,突然對沉吟不語的韓立道:“既然韓前輩與阿貞是舊相識,不如下次親自向她詢問這亂星海之事?我與阿貞交談的時間不多,她便匆匆被一位元嬰修士帶去古劍門了。”
她本意是想讓韓立與阿貞溝通一番。
說不準阿貞能打動這位韓前輩,得到夢寐以求的古傳送陣的機緣,藉此去到亂星海呢?
要知道,原本她對著苦惱的阿貞,卻必須緘口不言。她心中愧疚萬分,十分煎熬。
如今可謂是峯迴路轉,柳暗花明。
隻是韓立卻沉吟道:“古劍門……原來,剛剛那道遁光是她麼……”
說到最後,這修士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來,臉上的表情複歸淡然。
原來,他在燕家堡想拜訪的那位煉器師就是她。
早前陰差陽錯,如今失之交臂。
韓立將這些思緒壓下。
如今對他而言,師門的任務與古傳送陣的修複更為重要。
“多謝二位,我還有師門的任務在身。一年後,我來找二位取回圖紙,再……尋機向阿貞詢問吧。”
見著那黃袍修士乘著神風舟遠遠地化作了天邊的一個小黑點,齊雲霄撓了撓頭,問身側一直含笑的女子。
“如音,為什麼你讓韓前輩去問阿貞啊?明明她早就告訴我們了啊。”
如音還在桌子下一直踩著他的腳,痛得他要以極大的耐力忍住不讓表情扭曲起來。
不料辛如音瞥了他一眼,輕輕罵了一句:“呆子。”
便轉身走了。
留下齊雲霄撓著頭,望著天。
一陣風從開著的窗戶吹進來。
一片黃色的落葉隨著風,輕輕落在隻餘下四個茶杯的桌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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