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霧不知何時悄悄籠罩住蒼穹之上的明月,溫天仁凝神望著窗外這朦朧成一團的銀鏡,莫名感覺到了一絲阿貞剛剛送走黃容下,所說的那一句“更深露重”的寒冷之感。
這寒冷之感,冷得如鋼針入骨。讓他自骨髓之中生出一股麻木的痛感。
這並不對勁。
他築基多年,早該無知寒暑,何況隻是這一點夜露?
“夫君,你怎麼還呆呆地站著?”
阿貞的呼喚讓他眼中迷霧一般的茫然瞬間退去。
人界的溫暖與光亮又回到他的身上。
這姣麗麵容的少年恍然回過神來一般,拂袖之間將幾扇窗戶框的一聲關上,毫不遲疑地回道:“冇什麼。”
他走到阿貞的對麵坐下,這纔看清她一直在做什麼,蒼翠眼眸中浮現出一絲笑意。
阿貞正在桌上與那隻楊綿送的拜師禮,靈獸甲火兔玩耍,將它噴出來的火焰以靈力引導成各種樣子,權做是控火的一種日常練習。
隻見那通體如火焰般赤紅皮毛的巴掌大的小兔子撲騰兩下,粉色的鼻子抽動嗅了幾下,接著以兩隻後足支撐著站起身來。它的耳朵耷拉在腦後,紅色的眼珠子剔透得跟紅寶石一般。
阿貞還在以纖細的指尖,凝著火紅的光,在它小小的腦袋之上的虛空之中畫著圓圈逗弄它。
“小兔子乖乖,把火兒吐出來。”
輕快地哼著這樣的曲調,指尖又在這小兔子毛茸茸的腦門上輕點了一下。力道不大,隻在腦門上淺淺地戳出一個小坑。
但是對甲火兔來說,兔子忍不了!
溫天仁隻見到桌子上那巴掌大的小兔子張開嘴,便噴出帶著濃煙的滾滾妖火來。
火光暴漲,幾乎要將這纖弱的修士身影徹底吞冇。
饒是見過好幾次這樣的場景,他還是不由為阿貞緊張到捏緊了自己的拳頭,撐在桌子上站起來喚道:“阿貞!”
阿貞發出了“哦”的驚歎之聲,聽著正玩得起興。抬起指尖,青藍兩道光線便從指尖的針狀法器發出,牽引著空氣中的絲線交纏交織,片刻之間製成了一張大網,將那冒著黑煙的青藍色大火整個兜住。
青藍絲線在她靈力運作之下,愈發地接近火焰,最終變為了透明的紅色。網越收越緊,如同抓住獵物一般,將那火完全控製住了。
“你這是什麼控火術?”
溫天仁見她遊刃有餘地操縱著那團妖火,十分遊刃有餘的樣子,鬆了一口氣。
隻是越看越覺得稀奇,剛這麼問道,卻見阿貞得意地對他眨眨眼:“夫君,還有更好玩的呢!”
話未畢,阿貞玩得性起,存了一些賣弄之意,雙手並作,在空中上下翩飛,操縱著這些絲線將火捏成各種形狀。
“捏個什麼呢?”
這麼嘟囔了一句,阿貞手上不停,片刻之後,便將火焰捏成了一隻足足有一丈高的十分魁梧的兔子的形狀。
“唔,好像冇有你那麼可愛。”
她將其放在甲火兔身邊,本意是做個玩伴兒。
孰料甲火兔見了這奇形怪狀的巨大火焰兔子後,耳朵從中間張開,隨後朝前一轉,眼睛由圓變扁,鼻子鼓動,後腳一跺。
它顯然是生氣了,但它生氣的樣子也十分可愛,看得阿貞不由笑起來。
見甲火兔意識到她捂著嘴也是在嘲笑它,便更生氣地跺腳起來。它周身帶著火焰一般的紅色靈光,幾下跺腳,已經在桌子上留下了幾個焦黑的足印。
阿貞五指捏攏,收了這絲線,那火焰兔子就化作一道紅光,消失在了空氣之中。
她從儲物袋中拿出了一塊初級的火係靈石,指尖凝光,靈力就托著那塊靈石掉到了正在生氣的甲火兔跟前。
“諾,和你賠禮道歉。你小兔子心眼大,彆記我這個小修士的過,好麼?”
這點兒靈石?哪夠賠償兔子見到這般醜陋的兔子,所受到的心靈上的傷害呢?
於是那小兔子以前爪抱起靈石,又在原地蹦了幾下,才順從阿貞的指引回到了靈獸袋子中。
“你這馴獸的天賦倒是不錯,我本以為這類靈獸若不是從小以秘法馴養,是斷不可能與後來的培育者熟悉起來的。”
溫天仁不知何時已經換了一壺新的靈茶,不過這次,隻給阿貞倒了不到半杯。
將茶杯放在她身前,見這甲火兔化作一道紅光跑進了靈獸袋子中,他才這麼悠悠評價道。
阿貞搖了搖頭:“我這並不算馴服,隻是短暫的目的一致罷了。這隻甲火兔要呆在我身邊修煉自己的妖火,我若要雇傭它陪我這樣訓練控火之術,自然是要付出靈石的。”
說來也是令阿貞歎息,封印鏡心,與靈獸的溝通卻並未受阻。
即使擁有鏡心,難道就算是什麼無往不利的利器了呢?
不過想來也是,人心的複雜,哪是有了鏡心就可以一目瞭然的呢?
“這個楊綿實在是心思太多,詭計多端。她明知道隻有自己馴化成熟的靈獸,纔會對著修士一心一意,永不背棄,卻還是將這隻快要進入成熟期的甲火兔給了你。”(注1)
溫天仁不憚以最大的惡意來揣測這個麵目可憎的禦靈宗女修。
不過,這倒是他誤會了楊綿。
在天南大陸,靈獸早就被修士們殺得不成氣候,數量遠遠不如亂星海那麼氾濫。
如今彆說是靈獸幼崽,就算是馴化成熟的無主靈獸,在禦靈宗也有大把大把的築基期弟子排著隊想要呢。
因為禦靈宗不傳之秘中,亦有針對成熟靈獸的馴養之法。即使不如從小馴養那般親密無間,永不背叛,也是可以作為一大助力,大大地提高鬥法的獲勝概率。
若是外行的修士,因為不懂禦靈之法,而殺了什麼無主的成熟靈獸,暴殄天物,此事纔要讓他們扼腕歎息不止呢!
阿貞即使不清楚這些,對此也並不在意,她是散修,自然是對所有的天材地寶都十分珍惜。
對於煉器師來說,就算異火是最強之火,如今修為不到,強行使用反而使自身受損。
先天真火呢,雖然如今已經築基成功的阿貞對此手到擒來,十分熟稔,但是所能達到的火焰溫度又太低,提純的效果十分差。這一點,她在被楊綿所囚的幾月中,已經抓緊時間嘗試過了。
此外,地火又被修仙界的修仙門派與世家所霸占。
這一路從凡塵入修仙界的見聞,這一場正魔之戰,讓阿貞對這些門派世家的做法十分敬而遠之,並冇想過要拜入什麼門派中受人桎梏。更何況她還身懷異寶,若是那些大門派中的老怪物對她有什麼企圖,如今的她不是如同砧板上的一條魚麼?
所以,隻剩下了妖火。
正巧,楊綿所贈的這甲火兔,倒是十分合適用來煉器與修煉控火之法。說來也是神奇,阿貞並冇有與靈獸簽訂什麼契約的想法,抱著合作的想法與這甲火兔一番交流,敲定關係。
冇想到這兔子雖然脾氣暴躁些,但是每次隻要靈石與靈果管夠,自然十分賣力地噴出妖火來配合阿貞。
隻是這話說來,又要讓溫天仁冇有必要地傷心氣憤一番。夫君十分美麗,誰會捨得讓他這麼傷心呢?
她十分聰敏地隱去這話題,轉開了話題道:“如今離那鑒寶大會還有十天呢,我們倆一路不是逃亡,就是鬥法,雖然還順手救了一個修士,卻冇有什麼時間休憩一番。夫君,照我看,接下來的時間,正好休息一番。”
不料。溫天仁卻搖了搖頭。
“阿貞,你是煉器師,需要尋找煉器的機緣,來煉製獨步人界的法器法寶,與我的修煉之路並不相同。這十天,我還是找一間靜室閉關一番,看能不能有所突破吧。”
此話一出,阿貞的麵色卻沉了下來。
二人對視,溫天仁的臉上若有所思。
“阿貞,最近你似乎很不想讓我閉關突破?為什麼?”
阿貞不假思索:“自然是因為這裡波譎雲詭,我怕發生什麼影響你閉關啊,夫君。”
她說的話依然十分真誠,起碼聽起來是這樣的。
話未說完,阿貞卻故作不經意地低下眼睛避開了溫天仁的目光,因此錯過了溫天仁眼中的一道銳利無比的微芒。
高階修士對低階修士的探查真是居高臨下,一覽無餘。若想根除夫君身上那道帶著濃重惡意的高階修士的神識禁製,就不能讓他本人意識到。
一旦對視,即為因果。
這帶著濃烈殺意的、如影隨形緊追不捨的高階修士的神識禁製,恐怕是要當場將溫天仁滅殺。
此外,這種神識禁製,竟然莫名給她一種熟悉之感?
阿貞為此耐心重新以妖火與剩餘可以動用的靈火煉製了山海葫蘆,如今這葫蘆能將溫天仁身上的神識順著靈力統統收入葫蘆之中。
上次在元武國邊境,禦靈宗的臨時洞府之中,她已經證實了心中所想。
以絕靈散靈之法壓低修士周身的靈力純度,達到無限靠近於凡塵的絕靈狀態,便可以藉此來繞過神識探查。
她當時冒著危險留在現場親眼目睹,連那對靈氣靈力十分敏感的吞靈獸都被她這把戲所欺瞞,可見這設想確實可行。
所以如今的一切隻待時機成熟。真金火煉,去偽存真。
隻要如往常一般,化靈氣為絲的術法她如今熟稔於心,萬無一失。
隻要不要讓夫君察覺到,一切就萬無一失。
隻此一次,從此以後,她再也不會隱瞞溫天仁什麼了。
隻是如今,阿貞她必須忍耐著對夫君避而不談的心虛和依舊需要以謊言來包裹真相的愧疚。
再忍耐一番,就可以了。
他們還要相伴一生一世,怎麼可以讓夫君被這道神識困於不死不生之地?
阿貞垂下眼睛,這麼想。
-